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正在图书馆翻一本《刑法学》,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书页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里有浮尘在缓慢地飘动,一粒一粒的,金色的。
在光柱里上上下下,像悬浮在液体里的微粒,没有方向。
只是飘着。
我拿起手机,划开。
陌生号码。
“看了吧?”
三个字。
不是问句,不是陈述,是一根线。
从屏幕的另一端伸过来。
在我的喉咙上绕了一圈,不紧。
但也不松。
我盯着屏幕。
把那三个字看了无数遍。
图书馆里的翻书声,哗啦哗啦的。
从远处传来,像海浪拍打沙滩,一阵一阵的。
有人在咳嗽,闷闷的。
被压低了,像隔着一堵墙。
阳光在手机屏幕上反光。
我侧了一下屏幕,躲开那道光,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两条:“你认识我?””说话。”依然没有。没有震动。没有亮屏。手机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躺在手心里。
那晚我溜出图书馆,走下台阶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是饿,是那种心脏悬在嗓子眼的感觉,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踩下去没有回力,每一步都像陷进地面半寸。
甬道两侧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冬青丛上,冬青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油,每一片叶子都在反光,像无数面小镜子。
我走到东操场上,月亮很大,死气沉沉的,像纸糊的,贴在天上,边缘模糊,毛茸茸的,像一盏坏了的灯,发着苍白的光。
月光照着跑道上的白线,白得发冷。
在夜色中像一条条骨骼,像什么东西的骨架被埋在了跑道下面,露出来了一部分。
我穿着羽绒服,拉链没有拉到头,冷风从领口灌进来。
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凉飕飕的,像有一只手贴着我的后颈。
我翻出那个号码,拨了过去。没人接。忙音嘟嘟嘟的,单调的,像冬天的风声在耳膜上磨,枯燥的,一遍又一遍,嘟,嘟,嘟。在耳朵里重复着。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回去的路上我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是谁?”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心想,就这样吧。
洗漱完毕。
我端着脸盆回到宿舍,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白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地面上的水渍在灯下反着光,一块一块的,像不规则的地图,像从高处看下来,一个陌生城市的地图。
我刚要凑到牌局前,手机振动起来。
我低头看。屏幕亮着。一条短信。反问。”你是谁?”
我站在走廊里,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像一只苍蝇。在脑袋里绕,嗡嗡嗡,绕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出口。我盯着屏幕。那三个字在视网膜上反复灼烧。”你是谁”。我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并不期望收到答复。这个玩笑,开得过分了。但我已经看到了,一切都已启动。走廊尽头有人开门,光涌出来,又关上了,有人出来了又进去了。我不知道是谁。我站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惨白的,像月亮,像一张纸,没有任何颜色。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兜里。
———
网吧VIP卡座,最里面的那台机子,角落里,两边都有挡板,像一个小小的隔间。
我把耳机戴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虽然我不用麦克风。
只是习惯,双击播放。
新的牛皮纸袋,灰色的,牛皮纸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一条一条的细纹,像皮肤上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褶皱。
封口处贴着一层透明胶带,揭下来的时候,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嗤,很响,像布帛被撕开。
在安静的网吧角落里弹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光盘上没有数字标记。
但我知道这是新的一张。
网吧卡座的灯很暗。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把我的眼窝照出两团阴影,像两个黑洞,眼珠在那两个黑洞里,几乎看不见。
键盘上有烟灰,上一桌人留下的,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按键之间的缝隙里。
我没有擦,按了一下弹出键,光驱托盘滑出来。
把光盘放进去,托盘又滑回去了,咔嗒一声,光驱开始嗡嗡地转动。
画面一亮起来我就知道,不是监控。
是DV。
手持的。
画面在微微抖动,像一个人的呼吸传到了镜头上,镜头在呼吸,一上一下的。
在画面边缘造成轻微的起伏,像船在水上,像有人在风浪中站立不稳。
画面里,一个女人,紫罗兰睡袍。
她在扒门缝,身体紧贴着门,耳朵凑在门缝上,像一只偷听的猫。
银灰色睡帽下露出青丝,几缕黑色的头发从帽檐下伸出来,像藤蔓从墙缝里长出来。
菩提状玉石耳坠在灯光下一抖一抖的,坠子碰到她的锁骨,一碰一碰的。
在皮肤的凹陷处跳动,绿色的玉石。
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一下,又一下。
她身后有人在摄像。
那男人的呼吸声很重,像害了鼻炎,呼哧呼哧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抽一根拉不断的丝,湿漉漉的。
从喉咙里带出来的那种声音。
门缝里透出微黄的光,一条线,细长的。
从门缝里透出来,像一根发光的丝线,横在黑暗中。
门后有声音,隐隐约约的,男女的喘息,啪啪声,床垫弹簧的吱呀声,规律的有节奏的吱呀声,像船在水上摇晃,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有节律的,像某种古老的运动。
女人回头。对着镜头嘘了一声。她的脸,马赛克。在这么高清的画面上。反而更加刺眼。那些方块把她的脸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好像在说。你不该看到这个。女的不时回头轻笑,男的用手抚上她的腰臀,手掌覆盖在紫色的布料上,五指张开。她嗔怪地拍开他。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缝。然后她蹲了下去。画面里一团又一团的马赛克。那些方块打在关键的位置,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但声音清晰得可怕,吮吸的声音,带着水渍的黏腻声,像什么东西在潮湿的泥地里被翻动,吞咽的声音,男性忍耐的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沉的,像野兽的低吼。门后的声音也越来越激烈,女人失声叫唤,一声高过一声,啪啪啪的节奏加快,到了某个临界点,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手掐断了。门外这一对同时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被逗乐的笑,是一种”成了”的满足,阴恻恻的。在安静中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男的把镜头拉开,带着女人上楼,脚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像老旧的骨头在相撞。
推开一扇欧式小窗,橘色光芒打进来。
我看到了另一个房间,床尾凳上散着衣物,灰白色的长袍,搭在凳沿上,袖口垂下来,像一条死人的手臂。
在橘色的光线下,苍白得像蜡。
瘦屁股在运动中,一个男性的身体,长腿,窄胯,背部肌肉紧绷。
在灯下泛着汗光,像涂了一层油,光泽在背部随动作流动,一起一伏。
他在外面这个男人的嘴里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被欲望操纵的肉体,里面那人从容不迫,腰肢柔韧,像一个舞者,像一个在表演的人。
外面这两人,看着里面的两具肉体,笑着,女的蹲下去。
我忽然意识到,外面这对,摄影师和那个女人。
他们也在做完全相同的事。
他们在拍别人的性爱,同时也在观看和抚摸中完成了一场同步的性爱,两场性交隔着同一面墙同时进行,互为镜像,像两间相邻的房间,浴室的水管相通,水流的声音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有人说话的回音从墙壁里传过去,模糊的,听不清楚的。
———
GS400-0102。
新的角度。
女人扭腰摆臀下楼,脚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的,腰扭得像蛇,像水里的动物。
在陆地上也用同样的方式移动。
白光在楼梯口亮起,健身器材,吧台,沙发,酒柜,书架,植物,朱红色木门。
那种蛋清似的微光渗透到每个角落。
从门缝里渗出来。
从窗帘的边缘透出来,黏稠的,湿润的,空气里好像真的有那种光。
你伸手去摸,摸不到。
但它在那里。
大提琴版的《月亮河》在循环播放,低沉,婉转,像一条河流在画面底下缓慢地流动,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柔。
那种温柔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们又来到那扇欧式小窗前,女人光着脚,脚趾踩在地毯上,微微蜷着,做着抓握的动作,像猫的爪子,指甲在暗处反着一点光。
男的穿着灰白色睡袍,紫罗兰色睡袍的女人在侧,窗棂被推开一道缝,橘色光芒小心翼翼打在脸上,里面传来的声音,粗重的喘息,欢快的管弦乐,细微的摩擦声,布料和皮肤的摩擦,和床单的摩擦,多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煮开的东西。
小分头跪在床上,他身下的女人披头散发,跪趴着,大腿并拢,膝盖外翻,小脚耷拉在床沿一抖一抖的,脚趾蜷缩又张开,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不连贯的音符,一个接一个,断断续续。
男性站在地上,两腿大开,左手扶着柳腰,右手摸着后脑勺,胯部上下左右地磨蹭,游刃有余,像一个熟练的骑手,一个表演了无数次的动作,身体记得,不需要脑子指挥。
我盯着屏幕。
那男人腰部的肌肉,规律的,像钟摆一样的运动。
这是真正的运动,不是马赛克男那种粗暴急切,是年轻人从容不迫的,熟练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性交,他的速度不快。
但每一下都到位,《月亮河》还在响,大提琴的旋律,和那男人腰部的律动,合在一起,像编好程序的,严丝合缝。
DV在晃,男人从背后抱着紫罗兰女人,攥住她的乳房。
她趴在工作台上,DV搁在一旁,只能看到白色墙皮和矮几桌面。
她不时轻笑,他攥着肉棍在她白屁股上抽打,啪啪作响。
在空气中,像放鞭炮。
我的身体有了反应。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
然后目视前方,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但我不再看细节了。
我感到恶心,不是对画面的恶心,是对自己的。
我硬了,看到那个白屁股和男人的阴茎一起在《月亮河》的旋律中律动时。
我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判断。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恶心,胃在翻,酸味涌到喉咙口。
我关掉了播放器。
在黑暗的卡座里坐了很久,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桌面,桌面上一片灰白色的光。
我抽完了一支烟,又抽了一支,烟灰掉在桌面上,散开来,灰色的粉末。
在屏幕的微光中,一粒一粒的,看得很清楚。
———
面馆不大。
门帘掀起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刮。
在冬天的晚上,特别刺骨。
墙角的电视悬在支架上,正在播《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字正腔圆在面馆里,混着吸面条的声音,呼噜呼噜的,混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老板在灶台后面颠锅,火苗蹿上来,轰。
然后落下去。
我低头吃面,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几片牛肉,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没有关注电视,直到播音员说出了一个名字——
“平海市副市长陈建军涉嫌严重违纪。”
我停下筷子。
筷子上还夹着几根面条,悬在半空中,热气从面条上冒出来,袅袅上升,白色的蒸汽在我的眼前升腾。
我抬起头。
电视里的画面,陈建军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灰色底,面无表情,标准的官员落马照,光头,法令纹很深,领带系得规整,看起来像所有新闻里的落马官员一样,体面而失败。
我的目光钉在那张灰色的照片上,时间好像停了一下,周围的声音,吸面条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都退远了,像隔着一层水,像有人在远处关上了一扇门。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平海市委常委、副市长陈建军进行立案审查。”
我把筷子放下了,面条滑回碗里,溅起一点汤,落在桌面上,油花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摊,慢慢扩大,边缘不规则的。面还在碗里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往上升。在电视的光线中,像舞台上的干冰。我看着那些蒸汽,看着它们上升,散开,消失。然后我掏出手机,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按下按键。”新闻看了。建军。双规。”。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怕屏幕的光会泄露什么似的。等了很久,手机没有振动。
我闭上眼,想象着母亲坐在一张椅子上,没有扶手的。
对面是两个人,深色夹克,白炽灯管在头顶嗡鸣。
我见过那种房间,电视里演过。
但真的和演的不一样。
我闭着眼,黑暗中浮现出那些画面。
她在光下坐着。
对面的人开口。
她回答,声音,呼吸,手的动作。
我全都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
“说吧。”
——没有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像一堵墙。在白炽灯下越砌越厚。
“自己交代。”
——日光灯管的嗡鸣,像一只苍蝇在玻璃罐里,飞不出去。
“你们什么关系。”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桌沿,指甲掐进木缝里。
“我们都有证据。不说,性质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像不确定自己在否认什么。
“说吧。”
——然后她说了。声音很轻,像是对着桌面说的。”几年了。他提上去的。”
我睁开眼,面还在碗里冒着热气。
我慢慢吃完那碗面。
面条已经有些坨了。
我一口一口地嚼,嚼完最后一口,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油花在表面凝固成薄薄的一层,白色的,像一层膜。
在勺子上,薄薄的,破了又聚,聚了又破。
我站起来,付了钱,掀开门帘走出去,冷风刮过来。
我缩紧了身子,拉链拉到最高处,领子竖起来。
我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呼出来,白气混着烟,分不清哪一口是烟哪一口是呼吸,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暗着,没有回复。
风很大,烟灰被吹落,落在我的手指上,烫了一下。
我没有甩掉。
那一点灼痛在指腹上停留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我把烟叼在嘴角,双手插进兜里,往前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前面的地上,一截一截的。
被自己的脚步踩碎又接上,踩碎又接上。
我走在街上,街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灰色的。
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嗖。
然后又是安静,安静像水一样重新合拢。
我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没有温度,没有消息。
什么都没有。
她大概也看到了那条新闻。或者她比我更早知道这个消息。但不管是哪一种。她什么都没说。我也没再问。
我继续走。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在身上又离开。
风在耳朵边上吹,呼呼的,像有人追着我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
但那声音一直跟着我。
从这条街跟到下一条街,跟到没有路灯的更暗的地方。
那声音也没有停。
只是变得更低了一些,像风本身在自言自语。
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前面的地上忽长忽短。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踩到头,影子又长到前面去了。
我再踩。
它又长。
好像永远踩不到头。
但我不停地踩。
因为我得往前走。
往前走。
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