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落马

李俊奇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宿舍发呆。

窗帘拉着,房间里昏暗。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光。

细细的。

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

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三角形的亮区。

光线中尘埃浮动,缓缓旋转,没有方向,没有速度。

只是在那里转着。

一粒一粒的。

金色的。

在光柱里上上下下。

我坐在床沿上。

没有开灯。

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贴着裤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腿上的布料已经被手心捂热了,又凉了,又热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放在门框上。

食指和中指轻轻敲着门框的边缘,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

牛仔裤。

黑皮鞋。

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靠在门框上看我。

身体的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腿微微弯曲。

“走。”

“去哪儿?”

“兜风。”

我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面已经旧了,肘部有磨损的痕迹,露出下面浅色的内衬,领口竖着。

头发比上次见短了,几乎贴着头皮,像是用推子推过的,后脑勺的发际线整整齐齐。

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青灰色的。

从下颌角一直延伸到喉结下方。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亮,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了,表情安静,安静得不像他。

我跟着他下了楼。

楼梯间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水泥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下雨很久以后墙壁散发的那种味道,潮的。

灰的。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噔,噔,噔,两个人不同步的脚步交叠在一起。

我的,他的,分不清哪一个是谁的。

他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破旧,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从右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闪电凝固在玻璃上。

在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车身蒙了一层灰,灰色的细尘,手摸上去会留下指印。

车轮上沾着干掉的泥,深褐色的泥块嵌在轮胎的纹路里。

雨刷器下面压着一张罚单,纸张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一角已经卷起来了,边缘磨毛了。

我坐进副驾。

皮革座椅往下陷了一下,皮革已经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响了一声,咯吱,一种金属疲劳的声音,像骨头在错位。

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嘭,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世界突然安静了一半。

他发动车子。

引擎咳嗽了两声才启动,咳咳,轰轰,车身震了一下。

能感觉到发动机的震动通过座椅传递到脊背上。

从坐骨往上。

沿着脊椎,到肩胛骨。

排气孔突突响了两下。

然后平稳下来,突突突,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他挂挡。

松手刹,手刹拉杆放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嗒声,车子缓缓滑出。

他开了音响,拧开旋钮的时候有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沙哑的男声在车厢里回荡开来。

吉他声干净。

旋律平缓,一首公路歌。

关于在路上。

关于离开,歌词听不清。

但调子很慢。

车在街上开着。

窗外的景物向后掠去,路灯,店铺,行人,梧桐树,一切都往后掠。

从视野的中央移动到边缘。

然后消失。

他开得不快。

也不慢,速度表上的指针在四十左右晃动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搭在方向盘的顶端,另一只手搁在窗沿上,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滤嘴已经被咬扁了,有两个小小的牙印。

“陈建军。”

他忽然开口。

眼睛盯着前方,前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横在他的视野中央,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我不自觉坐直了一点,脊背离开了座椅靠背,脊椎骨离开了靠垫。

“进去了。”

我转脸看他。

他没有转脸,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中忽明忽暗,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从他脸上滑过,明,暗,明,暗,下颌骨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勾勒出来,又从暗处消失,表情看不大清,嘴角的线条没有变化。

“昨天下午的事。被带走了。听说是从办公室直接被带走的,两个穿黑夹克的人,没有手铐。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妈的在走廊里碰见我还点了一下头,头一点就走了。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

我靠在座位上,后脑勺靠着座椅的头枕,看着窗外的天。

阴的。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压在这座城市的头顶上,压在那些房子的屋顶上,压在行道树的树梢上。

云是连成一片的灰,没有缝隙,没有边缘,一整块灰色的盖子扣在天上。

“陈建国也快了。”他又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用嘴叼住,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一瞬,颧骨,鼻梁,眉骨。在那一瞬间像被刀雕刻过一样,轮廓在火光中显现了半秒,又暗下去了。”省里来了人,成立了专案组。我妈说的。她虽然退休了。但消息比谁都灵通。那些老部下还会给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在电话里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

音响里的歌换了一首。

还是那个沙哑的男声。

在唱一条河,旋律在车厢里流淌,贴着车窗玻璃,贴着挡风玻璃,贴着皮革座椅的裂缝。

在车厢里来回反射。

歌词听不清。

但调子很慢,像水在流,像河水在冬天流过结了冰的河岸。

车继续开。

出了城,两边的房子矮了下去。

从楼房变成了平房。

从平房变成了田野,上了堤。

平河大堤,路面变得颠簸,车身一晃一晃的,悬挂系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咯吱,咯吱,像某种古老的木质机械在运转,像一扇很久没有上油的门在开关。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杈交错,灰褐色的天空被切割成锐利的、不规则的碎片,像拼图缺了几块,露出天空的颜色。

那种冬天的灰白色。

远处的田野也是灰褐色的,收割后的荒芜,一行一行的茬口,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大地的一道道伤口,已经结痂了。

堤坝上风很大,吹得车微微晃动。

我能感觉到方向盘在李俊奇手里微微调节着方向,左一点,右一点,持续地对抗着侧风。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尖叫。

然后被撕碎了。

他把车停在大堤尽头,熄了火,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的震动消失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呼呼的。

从车身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枯草的气味,干燥的。

尖锐的。

远处的风声像某种低沉的号角。

在持续不断地吹响。

从河对岸吹过来,穿过整条河面,吹到大堤上,吹进车厢里,吹到我们的皮肤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递给我,红梅,白底红字的包装。

我接过来,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他也叼上一根,打火机啪地点着了,火苗在风中摇晃,橘红色的,他凑过来给我点。

我用手拢住,手掌弓起来挡着风,低下头凑过去,吸了一口,烟丝燃烧的声音,嗤,着了。

烟纸在火苗接触的地方卷曲起来,变成灰白色,焦了。

烟雾被风吹散。从车窗的缝隙里被抽走,瞬间消散。被风撕成碎片带走,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妈昨天打电话了。”他说,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两股白色的气流。从鼻孔里喷出来,又被风扯散。”张淑娴她退休了,剧团那边的事她也不管了,说是身体不好。但谁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哦。”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挡风玻璃前散开,烟草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苦苦的,带着一丝焦糊味。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

从裂纹的末端看出去,天空被一分为二。

车里沉默了一阵。

只有风在外面呜呜地响,吹过电线时发出哨音,尖锐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尖叫,频率很高,像是电线上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震动。

“陈晨呢?”我问。

“跑了。前天晚上的飞机,去意大利了,他爷爷老重德死了才没几天,他就跑了,机票是提前订好的,有人说他本来就在办出国手续,早就准备好了。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老重德一死,就再也没有什么能绊住他的东西了。”

我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挡风玻璃前散开,散了。被风吹进来的气流搅散了。

“他老子一倒,他比谁跑得都快,打包行李的时间都没有用满。”

我看着远处。

河道对面有几个人在钓鱼,穿着军大衣,绿色的,肥大的,坐在马扎上,一人一个,守着几根鱼竿,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塑立于天地之间。

鱼竿的末梢在风中轻轻晃动,钓线在水面上投下细小的影子。

随着波纹晃动着。

他们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可能从早上就坐在那里了,还要坐到天黑。

水面是铅灰色的,河面上有细碎的波纹,风刮过水面时,波纹像皮肤上的战栗一样从一边传向另一边。

“你呢?”他问。把烟灰弹出窗外,灰色的灰被风卷走,瞬间消失在空气中。”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我说的是真话。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不知道那些已经发生的事该怎么消化,一点概念也没有。

所有的选项都摆在我面前。

但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正确的,像是一堆门摆在我面前,每一扇门后面都是黑的,不知道推开哪一扇会掉下去。

他把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橘红色的火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一条短短的抛物线,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

被风一吹就灭了,灰色的烟蒂躺在地上,躺在一堆枯草和碎石之间,像一只死去的昆虫。

他发动车子,引擎咳嗽了几声,咳,咳,轰轰。

然后平稳下来。

他调头,转动方向盘的时候手臂交叉了一下。

然后原路往回开。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刘海被吹起来又落下。

我没有伸手去理。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下了车,关上车门,嘭的一声闷响,车门合拢的时候车身轻轻震了一下。

他摇下车窗看着我,车窗下降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嗡声,风吹进车里。

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

那上面的纹路比他年纪要深一些,眉心有两道竖纹,抬头纹有三道,横在额头上。

“有事打电话。”

“好。”

他点点头,摇上车窗,玻璃缓缓升上去,他的脸被升上来的玻璃切成两半,先遮住了下巴。

然后是嘴唇。

然后眼睛。

最后是额头,像一幅正在被收起来的画。

车子缓缓驶出,尾灯在薄暮中亮起,两道红光。

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拉成两道红光。

然后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被街上的其他声音淹没了。

我站在校门口,一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卫在岗亭里看了我一眼,隔着玻璃,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

校门上方是几个金色大字。

在路灯下泛着光,不是真的金色,是漆上去的,已经褪色了,大门两旁的白墙已经有些泛黄了,墙根处长着一层青苔,深绿色的。

“都过去了”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盘旋着,母亲在车站说的。

她的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很久的事。

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那颤抖我现在还记得。

那个颤抖从她传递给座椅,再传到我的身体里。

我那时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我那时相信了她。

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凉,灌进肺里,肺部像被冰水洗了一遍。

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然后走进校门,路面湿漉漉的,映出路灯的光,和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深橙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被黑暗接过去。

路边有一个男生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跺脚,鞋底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旁边的小卖部里热气蒸腾,泡面的香味混着辣条的咸辣气味飘出来,白色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的声音外放着,是一首网络歌曲,循环播放着。

日常的声音,日常的气味,日常的人。

我穿过操场,草坪是枯黄的,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走到看台上坐下来。

看台空荡荡的,水泥台阶冰凉,隔着裤子也能感到那种凉意。

从臀部一直蔓延到大腿。

风一阵阵吹过来,吹得铁栏杆嗡嗡响,铁管在风中振动的声音,低沉的,像大提琴的空弦被拨动了一下。

我把外套裹紧,拉起拉链。

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口堵死,只露出指尖。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合拢,松开,又合拢。

右手指节上那块破皮的地方还在,已经结了薄薄的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深褐色的。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痂皮的边缘,一小片白色的死皮翘起来,下面露出粉红色的新肉,疼。

那种尖锐的,局部的疼,像针尖扎了一下。

我把手放下,不抠了。

把手压在腿下面,用体重压住它。

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亮着,寥落的,微弱的。

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几乎看不见,要很仔细地看才能看到它们,像用铅笔在灰纸上轻轻点了几下,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灰纸本身的一个纹理。

风还在吹。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风停了,坐到天边露出了一点光,先是地平线边缘的一线灰白。

然后在那一线灰白之上,颜色开始变化。

从灰白变成淡蓝。

从淡蓝变成浅粉,像有人在一张灰色的纸上从上到下刷了一层颜色。

那光很淡,灰蒙蒙的,像黎明前的那种白。从地平线边缘一点一点渗出来,像有人在天边拉开了一条缝,很窄。然后慢慢变宽。

我就那么坐着,没有动。

等着那光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一直到我的眼睛适应了它,一直到地面上的一切开始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看台的轮廓。

然后是操场的轮廓。

然后是对面教学楼窗户的轮廓。

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清晨来了,风停了,四下里很安静,空气中有霜的气味,清冽的,尖锐的,钻进鼻子里凉凉的,像薄荷。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然后又是一声,隔了几秒,第三声,像在试探着什么。

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鸟又叫了。

这次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又是安静。

我从看台上站起来,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从大腿到脚底,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刺,密密麻麻的。

从皮肤下面往外扎。

我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用脚掌在地面上踩了几下,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那些针就散了。

然后走下看台,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有些发软,膝盖弯了一下。

但我站稳了。

在水泥地上站定了。

然后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后来的很长时间里。

我再也没有见过李俊奇。

他像平河冬天结的冰一样,天暖了,就化掉了。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还在平阳。

但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过。

他带来的那些消息,陈建军进去了,陈晨跑了,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我接下来要走的路。

但他自己,走到了我的路的另一侧,再也没有跨过来。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