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战尘埃落定的次日,荒岩原迎来了七脉会剑开始以来最为澄澈的一个清晨。
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尽,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砺剑台巨大的石质台面照得一片金灿,那些历经岁月与战斗洗礼的凿痕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深刻。
休整?对于闯入四强的这四人而言,似乎并无必要。
徐巴彦巨锤“轰鸣”在手,三场战斗皆稳扎稳打,气息沉雄依旧,昨夜调息之后已然精神奕奕。
凌逸虽心境受昨日景飞那般搅扰,但修为无损,白衣如雪,寒气凛然,只是那清冷眉眼间,比往日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冰封之意。
吴令抱臂立于金脉观礼区最前,凝真境巅峰的气息圆融无漏,面色平静,目光悠远,仿佛眼前并非决定魁首归属的半决赛,只是一次寻常的晨间吐纳。
龙行玄金长袍纤尘不染,背后“锋芒”静静悬立,他闭目凝神,周身流转着一股内敛却愈发纯粹的锋锐气韵,经过与龙啸一战,那剑意似乎又精纯沉淀了一分。
这四人,无一不是状态完满,锋芒毕露。
于是,抽签仪式被简化,对阵早在昨日便已明了。
当土脉长老登台,直接宣布半决赛即刻开始,第一场由雷脉徐巴彦对阵水脉凌逸时,台下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只有愈发高涨的期待与议论。
“凌师姐昨日那样子……今天还能打吗?”
“徐师兄的巨锤可不是开玩笑的,一力降十会啊。”
“我看凌师姐心思根本不在擂台上,昨日被景飞师兄那么一气……”
窃窃私语声中,徐巴彦与凌逸已然登上中央那座最为宽阔的一号石台。
徐巴彦身形魁梧,暗金色巨锤“轰鸣”斜指地面,锤头隐隐有紫电纹路流淌,与他沉如山岳的气势相得益彰。
他看向对面的凌逸,虎目中并无轻视,反而带着一丝凝重与探究。
这位“冰凝仙子”的名头与实力,他早有耳闻。
凌逸静静立于擂台另一端,纯白衣袂在干燥的荒原风中微微拂动,她却仿佛置身冰原,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都凝滞着寒意。
她甚至没有去看徐巴彦,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远方石林的某处,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手中的“寒霜”剑虽已凝聚,剑尖低垂,幽蓝寒芒吞吐不定,却少了一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主持长老看看二人,尤其是凌逸那明显心不在焉的状态,眉头微蹙,但还是朗声道:“半决赛第一场,雷脉徐巴彦,对水脉凌逸——开始!”
“凌师妹,请。”徐巴彦抱拳一礼,声音洪亮。
凌逸仿佛这才被惊动,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徐巴彦身上。
那眼神依旧冰冷,却缺乏焦点,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回应。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手中“寒霜”剑抬起些许。
徐巴彦不再多言,脚下重重一踏!
“咚!”擂台微震,他魁梧的身形已如炮弹般冲出,并非极致的速度,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沉重气势!
“轰鸣”巨锤掀起狂风,紫电缭绕,一式简朴无华却力贯千钧的“崩山锤”,当头砸向凌逸!
锤未至,猛恶的劲风已压得凌逸白衣紧贴身躯,发丝向后狂舞。
台下响起低呼。徐巴彦这开场一击,便毫无花哨,纯粹以力量碾压,正是对付凌逸这种以灵巧、寒气见长剑修的最直接方式。
凌逸眼神微动,脚下如踏冰凌,身形向后飘退,轻盈如羽,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锤。
同时,“寒霜”剑尖轻点,数道凝练的幽蓝剑气激射而出,并非攻向徐巴彦要害,而是射向他冲锋路线的地面与身前空处。
“嗤嗤嗤——”剑气没入石台,瞬间凝结出大片冰霜,试图迟滞徐巴彦的行动。
徐巴彦低吼一声,“轰鸣”巨锤改砸为扫,横扫千军!
狂暴的雷霆锤罡将袭来的寒气与冰霜尽数震碎,脚步不停,继续迫近。
他战斗经验何等丰富,看出凌逸无心恋战,便以最强势的姿态压迫,逼她不得不认真应对。
凌逸身法施展,在擂台上留下道道模糊的白色残影,“寒霜”剑舞动,道道凛冽剑光交织成网,或刺或削,寒气四溢。
她的剑法依旧精妙,寒气依旧刺骨,每一剑的角度与时机都无可挑剔,显示着深厚的功底。
然而,台下稍有眼力者都能看出问题。
太“标准”了,太“规矩”了。
凌逸的剑,缺少了那种属于她“冰凝仙子”的、一往无前的决绝寒气与灵动诡变。
更像是在完成一套预设的、应对刚猛路数的防御剑招,虽守得严密,却毫无杀意,更无那种寻觅破绽、一击制胜的锐气。
她仿佛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在机械地重复着熟悉的工序,心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徐巴彦的巨锤则如同不知疲倦的攻城锤,一锤重过一锤,紫电奔腾,风雷激荡,将凌逸的剑光寒气不断砸碎、迫退。
他步步紧逼,压缩着凌逸的活动空间,试图逼出她的真本事。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三十余招。
凌逸始终守多攻少,白衣在锤风与雷光中飘摇,却依旧纤尘不染,显然徐巴彦并未真正触及她。
她的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甚至额角都未见汗,但那眉眼间的冰封与疏离,却越来越浓,偶尔瞥向木脉观礼区方向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烦躁。
第四十七招,徐巴彦一记势大力沉的“雷震八荒”,巨锤裹挟着狂暴的紫电罡气,笼罩凌逸周身数丈范围!
凌逸身形急退,险险避过锤风最盛处,“寒霜”剑划出一道圆弧,寒气凝结成一面冰盾挡在身前。
“砰!”冰盾炸裂,凌逸借力向后飘飞数丈,稳稳落在擂台边缘。
她持剑而立,看了一眼自己依旧洁白无瑕的衣袖,又抬眼看了看对面气息雄浑、战意正酣的徐巴彦,以及台下无数道或期待、或疑惑、或了然的视线。
那双冰晶般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属于战斗的微光,似乎也熄灭了。
她忽然还剑于胸,对着徐巴彦,也是对着主持长老的方向,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响起:
“徐师兄修为精深,凌逸自愧不如。此战,我认输。”
说罢,不等任何人反应,她手中“寒霜”剑化作寒气消散,身形一转,白影翩然,竟直接飘下了擂台,朝着水脉驻地方向而去,步履看似从容,却带着一种不愿多留一刻的决绝。
擂台上下,一片寂静。
这就……认输了?
交手不过五十招,凌逸明显未尽全力,甚至连衣角都未被真正碰到,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认输离场?
徐巴彦握着“轰鸣”巨锤,看着凌逸迅速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无奈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收起巨锤。
对方明显心思不在此,强行打下去也没意思。
胜之不武?
或许有点,但擂台规则如此。
主持长老也愣了片刻,才高声宣布:“半决赛第一场,水脉凌逸认输。雷脉徐巴彦,胜!晋级决赛!”
台下顿时哗然!
“果然!凌师姐根本就没想打!”
“五十招都不到啊!这……”
“看来传言不假,凌师姐就是冲着景飞师兄来的,现在人没‘杀’成,哪还有心思比试?”
“徐师兄这赢得……也太轻松了吧?”
“不过凌师姐那身法剑术,真是漂亮,就算没用心,也滴水不漏啊。”
议论纷纷中,凌逸那道白衣身影已消失在石径尽头,将一地的猜测与喧嚣,彻底抛在身后。
“第二场,金脉吴令,对金脉龙行——请弟子上台!”主持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龙行与吴令几乎同时起身,一前一后,走向擂台。
同脉相争,师兄对师弟,凝真境巅峰对御气境初阶。
这本该是一场悬念不大的比试,但因龙行之前展现出的恐怖剑道天赋与那柄“锋芒”仙剑,让这场对决充满了未知与期待。
“吴师兄。”擂台上,龙行抱拳行礼,神色恭敬。
吴令微微颔首,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龙行师弟,不必多礼。你之剑道,锋芒初露,便已惊才绝艳。今日你我同脉切磋,尽管放手施为,让师兄也看看,掌门所赐之‘锋芒’,在你手中能绽放何等光彩。”
“谨遵师兄教诲。”龙行直起身,右手缓缓握住了背后“锋芒”的剑柄。
当主持长老宣布开始,擂台上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又被无形的锋锐填满。
龙行率先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锋芒”骤然出鞘半尺!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光线的银白寒芒撕裂空气,直刺吴令面门!
依旧是那简朴到极致、却又快到极致、利到极致的直刺!
剑意纯粹,一往无前!
吴令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璀璨金芒凝聚,竟以肉指直接点向那道银白寒芒的侧面!
“叮!”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玉磬交击的鸣响!
指尖与剑芒侧面相触,吴令身形稳如泰山,指尖金芒流转,竟生生将那道锋锐无匹的寒芒点偏了方向!
而龙行只觉剑身传来一股浑厚如山、却又凝练如钢的力道,震得他手腕微麻,前冲之势不由一顿。
凝真境巅峰的真气质量与掌控力,显露无疑!
龙行眼神一凝,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游龙般绕行,“锋芒”终于完全出鞘!
清越剑鸣响彻擂台,银白色的剑身流淌着冷冽寒光,剑势随之展开!
不再是一味追求极致的快与利,龙行的剑法中,开始融入更为精妙的变化。
刺、点、撩、抹、削……基础剑招在他手中信手拈来,却又带着那股独有的“锋芒”剑意,每一剑都力求将速度、力量、角度与那份斩断一切的意志完美结合,如同编织一张无形而锋利的网,罩向吴令。
吴令面色平静,终于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那是一柄造型古朴、通体暗金色的长剑,剑身宽厚,并无特异光芒,却自有一股沉稳大气。
他剑法展开,招式并不迅疾,却圆融厚重,每一剑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精准地封挡住龙行那刁钻迅疾的攻势。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连绵不绝,火星四溅!银白与暗金色的剑光在擂台上纵横交错,剑气激荡,在石台上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龙行的剑,快、准、狠,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往往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攻击,令人防不胜防。
尤其是那柄“锋芒”仙剑,锋锐程度远超寻常,吴令的暗金长剑虽非凡品,却也不敢与其硬碰锋芒,多以巧劲化解。
吴令的剑,则稳、厚、绵,如同磐石立于激流,任你浪涛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他的真气雄浑无比,剑势展开便如铜墙铁壁,更兼经验老道,总能预判龙行剑势走向,提前封堵。
偶尔反击一剑,便如奇峰突起,势大力沉,逼得龙行不得不回剑防守。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过百招!
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大气都不敢出。
这才是真正顶尖剑修的对决!
龙行将御气境初阶的实力与“锋芒”的锋锐发挥到了极致,剑法之精妙,意志之坚定,令人叹为观止。
而吴令则展现了凝真境巅峰的深厚底蕴与对剑道的深刻理解,以绝对的实力稳稳掌控着战局。
“第一百二十七招!”有弟子低声计数,神色激动。
龙行额角已见细密汗珠,呼吸微显急促。
连续高强度的抢攻,对他初入御气境的修为是不小的负担。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剑,毫无疲态,反而在吴令那沉稳如山的压力下,剑意似乎还在不断淬炼、凝聚。
吴令则气息悠长,面色如常,只是看向龙行的目光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龙行师弟,小心了。”吴令忽然开口,手中暗金长剑剑势一变,由守转攻!
剑身之上,暗金光芒内敛,却散发出一种厚重如岳、却又无坚不摧的磅礴剑意!
一剑平平递出,看似缓慢,却封死了龙行所有闪避空间,剑锋所指,正是龙行剑势转换间那一丝极其微小的破绽!
苍衍金道·一剑镇岳!
龙行瞳孔微缩,感受到那如山岳压顶般的剑势与锁定,他知道,这是决定胜负的一剑!避无可避!
他眼中厉色一闪,将所有精气神与残余真气,尽数灌注于“锋芒”之中!
银白剑身光华暴涨,发出尖锐嗡鸣!
他没有选择硬撼那厚重如山的“镇岳剑”,而是将“锋芒”的“利”与自身的“快”催发到极致,剑尖震颤,化作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寒星,以近乎直线、却带着微妙弧度的轨迹,直刺吴令“镇岳剑”剑气最为凝实、却也可能是唯一衔接点的核心!
以点破面!极致的锋锐,对极致的厚重!
“嗤——!”
刺耳的摩擦撕裂声响起!银白寒星与暗金剑罡悍然碰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刹,银白寒星终究未能完全穿透那凝实如精金的暗金剑罡,光芒黯淡,溃散开来。
龙行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锋芒”哀鸣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数圈,“锵”地一声斜插在擂台边缘。
而他整个人,则被“镇岳剑”残余的磅礴力道震得倒飞出去,凌空翻腾数周,才勉强落地,踉跄连退七八步,直到擂台边缘才稳住身形,脸色苍白,胸口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吴令收剑而立,暗金长剑归鞘。他看向龙行,微微点头:“承让了,龙行师弟。你的剑,已得‘锋芒’真意,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龙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腥甜,抹去嘴角血迹,对着吴令郑重抱拳:“多谢吴师兄指点。师兄修为通玄,剑法如山,龙行受益良多,输得心服口服。”
他语气坦然,目光清澈,并无半分落败的沮丧,只有对更强力量的认知与向往。
台下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
“精彩!太精彩了!”
“龙行师兄虽败犹荣!那可是吴令师兄啊!”
“那最后一剑……太震撼了!”
“吴令师兄果然厉害!”
主持长老上前,朗声宣布:“半决赛第二场,金脉吴令,胜!晋级决赛!”
至此,七脉会剑决赛对阵,正式出炉——
雷脉徐巴彦,对阵,金脉吴令!
一位是雷脉大师兄,凝真境高阶,巨锤“轰鸣”刚猛无俦,雷霆之势浩荡磅礴。
一位是金脉掌门首徒,凝真境巅峰,剑法沉稳如山,修为深不可测。
雷与金的碰撞,刚猛与厚重的对决,大师兄与大师兄的较量!
所有悬念,所有期待,都被推向了最终的巅峰。
荒岩原的风,似乎也感知到了这即将到来的终极一战,变得愈发凛冽急促,卷过砺剑台,发出如同战鼓般的呜咽回响。
龙啸站在雷脉人群中,望着台上正在调息的徐巴彦,又望向对面金脉区域气息沉浑的吴令,心中波澜起伏。
大哥输了,但输得坦荡,输得有价值。
而大师兄,即将代表惊雷崖,站上这最终擂台。
胜负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这届七脉会剑,注定将因这一战,而被长久铭记。
夕阳再次将天边染红时,今日的比赛全部结束。
但所有人的心,都已飞向了明日。
那决定魁首归属的,最终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