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战的前三场,并未耗费太多时辰。
徐巴彦对阵火脉秦艳,以凝真境高阶对御气境初阶,本是毫无悬念的较量。
秦艳的剑法诡谲迅疾,更擅攻人心神破绽,然徐巴彦根基雄浑如山,巨锤“轰鸣”舞动间风雷激荡,一力降十会。
不过五十余招,秦艳的剑势便被刚猛无俦的雷霆锤罡彻底压制,终是长剑脱手,无奈认负。
金脉吴令与雷脉王文福之战,则是另一番气象。
两位皆是凝真境修为,吴令修为更高一筹,剑法稳扎稳打,大气磅礴;王文福则剑走沉稳,以守代攻,将雷脉剑法的坚韧与后劲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人交手过百招,剑气雷光纵横交错,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最终,吴令凭借更为深厚的真气与对剑势的精准把控,一招“金虹贯日”破开王文福的“沉雷剑网”,剑尖遥指其咽喉,王文福坦然认输,风度不减。
至此,四强已出其三:金脉吴令,雷脉徐巴彦,金脉龙行。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焦在了今日最后一场,也是传闻最多、最为引人遐想的一战上——
水脉凌逸,对阵木脉景飞。
砺剑台周遭的气氛,在第三场结束后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愈发诡异地高涨起来。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漫过观礼石座,无数道视线在尚未登台的两位主角身上来回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与期待。
小道消息早已如同荒原上的风,无孔不入。
关于“冰凝仙子”凌逸此次突然参会,疑似专为“杀”木脉景飞而来的传闻,经过两日的发酵与各种添油加醋,已然演变成数个离奇惊悚的版本。
此刻正主即将登场,怎能不让人心痒难耐?
龙啸与雷脉众人站在观礼区前列。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左臂的伤口在药力与自身恢复力下已基本愈合,只余淡淡的粉色痕迹。
输给大哥龙行,他心中并无太多沮丧,反而因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了那种极致的剑道而有所明悟。
此刻,他也想看看,这两位早已名动宗门、且似乎纠缠着隐秘恩怨的凝真境天才,究竟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龙师兄,你看你看,凌师姐上台了!”罗若不知何时又凑到了龙啸身边,依旧是一身水蓝劲装,马尾轻甩,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我刚才又听到一个说法!说是三年前凌师姐在北疆历练时,和景飞师兄好像一起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里面可能有不得了的东西!结果不知道怎么的,景飞师兄先出来了,遗迹随后就塌了,凌师姐差点被困死在里面!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她眨着大眼睛,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龙啸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这小道消息编得未免太过具体,真实性存疑。
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凌逸与景飞之间,定然有着非同寻常的过节,否则以凌逸那清冷孤高的性子,断不会在会剑擂台上流露出那般明显的杀意。
此刻,凌逸已然飘然落于擂台中央。
她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纯白衣裙,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雪中寒松。
青丝以一根素白玉簪简束,面容清丽绝伦,却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
她甚至没有携带剑匣,只是右手虚握,一柄通体晶莹、仿佛由玄冰雕琢而成的三尺长剑便自然凝聚于掌心,剑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凛冽寒气,让擂台周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正是她的仙剑“寒霜”。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如冰锥般,锁定着擂台另一侧的入口。
周身那冰冷刺骨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带着一股生人勿近、万物冻结的意味。
台下原本的嘈杂声,在这股寒意侵蚀下,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片刻,另一道身影也跃上了擂台。
景飞与凌逸的冷寂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青纹木脉服饰,衬得身姿英挺,面容俊朗,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手中提着那柄威名赫赫的“神木方天戟”,戟身呈现深沉的木褐色,隐隐有生命纹理流转,戟刃寒光内敛,却透着一股厚重与锋锐并存的气息。
他上台后,先是对着四周观礼台随意地拱了拱手,笑容爽朗,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友好切磋。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对面那尊“冰雕”。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没有火花,只有更深的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主持本场的是土脉另一位资历颇深的长老,他显然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眉头微皱,但还是按照流程沉声问道:“比试规矩如前,点到为止,禁下死手。双方……可有话需言明?”
他的话音刚落,凌逸那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景飞。”
她甚至没有称呼“师兄”或“师弟”。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哪里是同门较技前的客套?这分明是……是断头台前的最后通牒!是让对手交代遗言的语气!
“嘶——凌师姐这话……”
“看来传言是真的!她真是冲着景飞师兄来的!”
“这杀气……隔着这么远我都觉得冷!”
“景飞师兄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轰然四起。无数道目光变得灼热起来,紧紧盯着擂台上的两人。
那主持长老的脸色也变了,他上前一步,声音严肃地提醒道:“凌师侄!七脉会剑,旨在切磋砥砺,同门之间,点到为止!切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有违宗门规矩!”
他特意加重了“不可有违宗门规矩”几个字,显然是听到了某些风声,出言警告。
景飞闻言,脸上的笑容却似乎更灿烂了些。
他转向长老,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嬉皮笑脸:“长老放心,景飞晓得轻重。” 说罢,他才重新看向凌逸,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地吐出一个字:
“没。”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没有求饶,也没有应战的气势。
就一个“没”字。仿佛凌逸那饱含杀意的质问,只是问他“吃饭了没”一样随意。
这种近乎无视的态度,比激烈的反驳更让人憋闷。台下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愣住。
凌逸持剑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寒霜”剑身上的寒气,骤然暴涨!
主持长老见状,心中暗叫不好,不敢再耽搁,立刻运足真气,高声宣布:
“第四场,水脉凌逸,对木脉景飞——开始!”
“开始”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凌逸的身形便动了!
纯白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寒光,“寒霜”剑尖凝聚起一点令人心悸的幽蓝寒芒,直刺景飞咽喉!
速度之快,剑气之凛冽,远超之前任何一场比试!
她竟是半点试探都没有,一出手便是杀招!
台下惊呼声尚未出口——
“我认输——!!!”
一个中气十足、甚至带着几分夸张语调的喊声,猛地从景飞口中爆发出来,硬生生打断了凌逸雷霆万钧的攻势,也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景飞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他手腕一松,那柄陪伴他多年、威名赫赫的“神木方天戟”,竟被他随手往旁边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沉重的方天戟砸在石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而景飞本人,则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灿烂到有些欠揍的笑容,站得松松垮垮,全无半点临敌的紧张,更没有丝毫因为“认输”而应有的沮丧或畏惧。
整个砺剑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凌逸那蓄势待发、冰冷刺骨的一剑,硬生生僵在了半途。
她似乎也没料到景飞会来这么一出,清冷如冰晶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愕然,随即迅速转化为被戏弄后的羞恼。
她那万年冰封的绝美脸颊上,竟然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因气血上涌而产生的淡淡红晕,虽然瞬间便被她以更冷的寒意压下,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还是被台下不少眼尖之人捕捉到了。
“景飞!” 凌逸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几乎能冻结灵魂,“把仙器捡起来!”
“不捡。” 景飞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离自己扔掉的方天戟更远了些,笑容不变,“凌师姐修为通天,剑法绝伦,小弟自知远远不敌,何必自取其辱?认输了认输了。” 他这话说得油滑无比,配合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敷衍与……挑衅?
“你……!” 凌逸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手中“寒霜”剑尖微颤,幽蓝寒芒吞吐不定,似乎下一刻就要不管不顾地再次出手。
“景飞!休得胡闹!” 木脉观礼区,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沉喝。
木脉掌脉姚真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自家弟子这般儿戏的举动极为不满,“既是擂台,当有始有终!岂能如此儿戏?速速拾起仙器,好生与凌师侄比试!”
“哎呀,师父息怒。” 景飞对着自家掌脉的方向拱了拱手,嘴上说得恭敬,动作却依旧没动,“弟子这不是自知之明嘛。凌师姐是何等人物?北疆‘白衣剑仙’,‘冰凝仙子’,修为深不可测,剑法已得李师叔真传,更有‘寒霜’神剑在手,弟子这点微末伎俩,实在是不够看啊。与其上去丢人现眼,浪费大家时间,不如干脆认输,还能显得弟子有自知之明,衬托出凌师姐的绝世风采与无双容颜,您说是不是?”
他这一番话,如同竹筒倒豆子,又快又响,什么“修为深不可测”、“剑法得真传”、“绝世风采”、“无双容颜”……听起来像是恭维,可配上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和刻意加重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调侃,甚至……调戏?
台下众人脸上的表情已经由惊愕转为精彩纷呈,想笑又不敢大笑,一个个憋得十分辛苦。这景飞师兄,胆子也太肥了!敢这么对凌逸师姐说话?
凌逸的脸色,在听到“无双容颜”几个字时,彻底沉了下去,那抹刚刚压下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冰冷。
她不再言语,周身寒气轰然爆发,如同雪山崩塌,“寒霜”剑上幽蓝光芒大盛,就要不顾一切地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擂台之上,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凌逸持剑的右手手腕!
来人正是土脉掌脉石真人!
他本就因土脉无人晋级八强而心中郁结,脸色一直不太好看,此刻见到擂台之上竟闹出这般荒唐局面,凌逸更是隐隐有不顾规矩强行出手的迹象,顿时怒气上涌。
“凌师侄!” 石真人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掌如铁钳般牢牢制住凌逸的手腕,浑厚的土灵真气透入,瞬间压制了“寒霜”剑上暴涨的寒气,“同门比试,景飞已然认输!胜负已分!你还要做什么?!”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凌逸那双因愤怒而越发冰冷的眸子:“莫非,你真当宗门规矩是儿戏?!”
“石师兄息怒!” 水脉观礼区,李真人也瞬间出现在擂台边缘,此刻脸上也带着急切,对着凌逸喝道,“逸儿!够了!你已胜了,还不速速收剑下来!”
凌逸被石真人制住手腕,又听到师尊发话,汹涌的怒气与杀意如同被冰水浇头,挣扎了一下,终是未能挣脱石真人那如山岳般的力量。
她死死盯着不远处依旧笑嘻嘻的景飞,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而景飞,趁着石真人抓住凌逸、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的空档,早已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擂台边缘,动作敏捷得像只兔子。
他回头,对着凌逸的方向,咧嘴笑了笑,甚至还挥了挥手,然后一转身,跳下擂台,迅速挤进了木脉弟子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那笑容,在凌逸眼中,无疑是最刺眼的嘲讽。
“哼!” 石真人见景飞溜走,凌逸也不再挣扎,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凌逸收回“寒霜”剑,那柄晶莹的冰剑化作一缕寒气消散于掌心。
她看也未看石真人与李真人,更未理会台下种种目光,径直转身,白影一闪,便已飘然下了擂台,朝着水脉驻地的方向疾行而去,背影决绝,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与怒意。
一场备受期待、传言纷纷的龙争虎斗,竟以如此滑稽又诡异的方式,仓促收场。
主持长老张了张嘴,看着空荡荡的擂台,又看了看脸色不善的石真人与面露无奈的李真人,最终也只能干咳一声,运足真气,宣布了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第四场……木脉景飞认输。水脉凌逸,胜!晋级四强!”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赛都要嘈杂的喧哗声!
议论声、笑声、感慨声、不解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砺剑台的顶棚。
“这……这就完了?”
“景飞师兄也太……太有意思了!”
“凌师姐刚才那样子,真的好可怕……不过,她脸好像红了一下?”
“肯定有隐情!绝对有隐情!”
“四强名单出来了:吴令,徐巴彦,龙行,凌逸。明天就是半决赛了!”
龙啸站在人群中,望着凌逸消失的方向,又回想了一下景飞那副玩世不恭却暗藏机锋的模样,心中若有所思。
这对师兄师姐之间,怕是有着一段极深、极复杂的纠葛。
今日擂台,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一场情绪与心思的博弈。
景飞看似荒诞不羁的认输,或许才是对凌逸那种冰冷杀意最有效的应对?
至少,他成功避开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凌逸生死相搏,也彻底搅乱了凌逸的心绪。
只是,这梁子,怕是结得更深了。
“龙师兄,你说景飞师兄为什么要这样啊?” 罗若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满眼都是八卦的光芒,“他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凌师姐的事,心虚了?还是说他其实打不过,又不想丢脸,所以才……”
龙啸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有些事,或许不知道,反而更好。
他抬头看向已然西斜的日头,荒岩原的暮色再次降临,为今日这跌宕起伏、精彩纷呈又匪夷所思的八强之战,拉上了帷幕。
明日,便是半决赛。
真正的巅峰对决,即将到来。
而今日这场“冰火余音”,恐怕会比任何一场激烈的战斗,更让人回味与猜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