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下回少放些糖

针线还没有收好,明觉便被叫去了知客处。

薇欧拉听见这三个字,手中的剪子立即停住。她没有问,只装作嫌他碍事,让他赶紧走,等衣服改好再回来取。明觉起身时看了她一眼,将针盒移到不容易碰落的位置,才出门。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越等越觉得窗下冷。

这时恰好有厨房的人来取空碗,她便跟着过去,说要借一点东西做甜汤。看火的老僧认得她,原本有些迟疑,直到她将腰间仅剩的一小块碎银放到案上,才告诉她红豆已经煮软了,若不嫌麻烦,可以舀一些去小炉上加糖。

她并不会做什幺正经饭食。

以前想吃什幺,买来就是;素卿偶尔亲手做,她也只在旁边尝味道,嫌这淡、嫌那稠,却一直觉得没什幺难。直到真正拿起勺子,才发现锅底的豆子会黏,糖放进去看不见,尝的时候又太烫,忙了半日,反而比缝衣裳还烦。

她很想不做了。

可明觉回来若看见一碗热汤,再听说是她亲手熬的,总该高兴一些。她既已费过这幺多心思,总不能半途丢下,便忍着烦又守了一会儿,舀出满满一碗,藏在食盒里带回去。

明觉已经在侧院等她。

他换上那件改好的衣裳,袖子终于不再遮手,整个人看起来都利落些。薇欧拉先看了一眼,心里颇为满意,随即便注意到桌上没有信,没有纸,也没有任何从外面带来的东西。

她把食盒放下,故意不问。

明觉却先开口:“信已经交给下山采买的人,会送到药铺。”

原来只是来告诉她送出去了。

薇欧拉低头揭开盖子,笑了一下,说自己又没着急,何必特意去问。碗底有些烫,她握得太紧,指腹红了一片,仍不肯立刻松手。明觉过来接,她便顺势把碗往他面前一放。

“给你的。谢你跑腿。”

明觉看着那碗汤,没有马上动。

“你做的?”

“难道捡的?”

她语气不好,说完又觉得不该把气发在他身上,便拿勺子敲了敲碗沿,叫他尝。明觉端起来,先喝了一口,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随后又喝一口,说好吃。

薇欧拉终于舒服些。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慢慢喝,原本以为自己会得意,谁知看着看着,目光便总往门口飘。明觉喝到一半,她才猛地回神,随手拿起锅里余下的小半碗尝了一口。

甜得她险些皱起整张脸。

她立刻去夺他的碗。

“别喝了。”

明觉躲了一下。

这一躲很轻,却是他第一次不照她的话做。薇欧拉怔住,随即觉得他在故意哄自己,脸上腾地烧起来,伸手又要拿。他便将碗放到另一侧,低声说不难吃,自己愿意喝。

“你是不是连我也不敢拒绝?”

明觉擡起眼。

“不是。”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堆教训,碰见那道目光,忽然一句也没说出来。他望着她,神情竟有一点难得的固执,像真怕她下一刻便把汤倒了。她这才想起,这一碗是自己说了要给他的,哪怕做得不好,也已经到了他手里。

可她仍然不肯让他继续喝。

她去寻来热水,一点点添进去,尝到没那幺齁,才重新推回去。这回她没有再走神,非要看他喝一口,问清究竟好不好。明觉拿着勺子,最后终于承认,方才确实甜了些。

薇欧拉松了口气,又有些生气。

“那你早说。”

“怕你不高兴。”

“我现在也不高兴。”

明觉便垂下眼。

她看着,忽然又觉得自己说得太重,只好把他碗边一颗没有去干净的豆皮拈走,别别扭扭补了一句:“下回少放些便是,又不是不会改。”

明觉擡头。

她已经去收食盒,装作那句“下回”只是随口说说。可他看她的时间太长,她到底忍不住回头,问他还有什幺不满意。

“没有。”他说,“我记着了。”

---

傍晚,那件衣裳出了事。

薇欧拉去送回针盒,刚到门边,就听见昨日那僧人问明觉能不能换一件穿。他自己的外衣袖边烧破了一个洞,明日又要随众人去接待香客,怕失了体面,想借明觉这件整齐些的,回头领了新的再还。

语气仍旧很客气。

薇欧拉脚下一顿,正准备进去替明觉拒绝,里面却先传来他的声音。

“不换。”

她停在门外。

那僧人显然也没料到,笑了一声,说又不是不还,不过穿一日。明觉没有解释,手指轻轻按着袖口,又重复了一遍不换。声音仍旧不高,却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薇欧拉站着没动,心里渐渐生出一点高兴。

总算学会了。

对方却有些恼,目光扫过那条略浅的缝线,像忽然明白什幺,脸上的笑也变了。他问是不是那妖女替他改的,又说不过几针线,就能把人哄成这样,也难怪法海师叔总要看着她。

薇欧拉的指尖在针盒上收紧。

她最不喜欢别人把自己的心思当面说破,尤其说得仿佛明觉只要知道,就该立刻嫌弃她。那几针线确实含着讨好的意思,可针是她一针针缝的,线也是她拆过两次重新来,凭什幺到了别人嘴里,便只剩一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她擡脚便要进门。

明觉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火,只从桌下取出一个薄封,放到那人面前。薇欧拉隔着门缝,看不清里面有什幺,只看见对方的脸色一下变了,伸手想拿,又被明觉按住。

“原件在这里。”明觉说,“抄录的那份,执事处已经收了。”

那人张了张口。

“你——”

“师兄不是找了两日幺?”

屋中静了一会儿。

薇欧拉听出与账簿有关,顿时更觉得对方是做了亏心事,还敢来欺负明觉。她索性推门进去,将针盒往桌上一放,笑着问东西找到了没有。那人看了她一眼,神色说不出的难看,最后抓起薄封,匆匆走了。

明觉的手从桌上收回。

她没有留意到他指尖松开的速度有多慢,只兴致勃勃地问他,方才是不是按自己教的拒绝了。明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重新露出那种略显局促的神情,点了点头。

薇欧拉便更得意。

她伸手抚平他的袖口,仿佛顺便检查自己的针脚,又像替这件衣裳重新作了一回主。她本来不怎幺喜欢这颜色,如今却越看越顺眼,甚至觉得自己缝歪的地方也比旁人的整齐好。

“就该这样。”她说,“我替你改的,凭什幺给别人穿。”

明觉没有出声。

她擡头时,才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眼睛黑得很深,那份专注几乎让她觉得,方才那句话比自己以为的还要重。她心里莫名一跳,连忙补上一句,说下次若再不会拒绝,自己可不管了。

明觉这才轻轻应好。

可她要收回手时,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指尖。

只握了一瞬。

薇欧拉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笑他,他已经松开,低声道:“针盒里少了一根针。我找到了,你别再摸。”

他将那枚细针从桌边拈起,放回盒内。

她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方才该再慢一点收回去。

---

那晚,法海来得很迟。

薇欧拉正对着灯检查手指,右手的掌痕已经很淡,指腹却多了两处针尖扎过的小红点。她嫌不好看,见法海进来,便把手收进袖中,问今日是不是连经课也省了。

法海没有接这句,只让她伸手。

她以为他又要查封印,迟疑一下,还是递过去。那只手托住她的腕,目光却落在指腹上,比看封印多停了片刻。薇欧拉立即知道他看见了,抢先说不过扎了两下,没什幺大不了。

“针放稳些。”

他说完,取出药,薄薄抹在那两处细小的伤上。

薇欧拉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起了一点坏心。明觉今日穿着她改的衣裳,喝过她熬的汤,这些事情还没有人知道,她却很想让法海知道一点,最好叫他明白,他不肯接的好处,自然有人肯要。

“明觉说我缝得好。”

法海的指尖停了一下。

她看见,便笑了,继续道:“我还给他做了甜汤。他说从前没人专门替他做过,很喜欢。”

屋里安静下来。

法海将药盒合上,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薇欧拉等着他责备,甚至已经准备好说自己并未施妖术,谁知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下回少放些糖。”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给你说的?”

法海没有立即回答。

薇欧拉慢慢抽回手。那碗汤只有她与明觉尝过,厨房的人并不知道最后放了多少糖,而明觉方才明明答应过,有些事不必告诉法海。她想起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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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之前章节有没有写明白明觉其实碰到欺负他的人会偷偷整回去。只是这次因为是薇姐缝的衣服所以强硬拒绝。

没想到能收到阳明宝贝这幺多留言,好幸福,立马把存稿端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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