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欧拉第二日去得比约定早。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屋里太闷,法海又不知去了哪里,与其等着他回来诵经,不如先把昨日剩下的纸理完。可走到侧院门前,她还是停了一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又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掌心尚未褪净的浅痕。
明觉正坐在案后。
听见脚步,他立即擡起头,手里的笔也放下了。薇欧拉看见那支笔搁得有些偏,墨滴落在纸边,心情便莫名好了些。她喜欢这种来不及收拾的反应,比那些端端正正、随时都能应付人的温和,更像是特意给她的。
“等很久了?”
明觉摇头,将身旁的凳子拉出来。
她坐下才发现,桌上除了经页,还多了一只小碟,里面是切成细条的蜜饯。明觉说她昨日提过口中发苦,恰好库房有供果分下来,便留了一点。薇欧拉自己都不记得是哪句话里顺带说过,闻言先看他一眼,再慢悠悠拈起一条。
“他们也有?”
“各处分了。”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明觉随即补道:“这一碟,是我那份。”
她这才吃了。
吃完以后,她又觉得自己方才那一问太显眼,便将碟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表示自己并不是来占便宜的。明觉没有拿,只低头替她展平卷起的纸角。她看着他手边那一道清清楚楚的折痕,忽然皱了眉。
“这一页,我昨日是不是理过?”
明觉的手停在纸上。
薇欧拉将前后几张翻了翻,认出其中一处缺角。昨日她嫌那缺口像被老鼠啃过,还拿给他看,说寺里的鼠竟也挑嘴,只吃最有道理的地方。如今同一张纸重新夹在散页中,连次序都乱了。
“怎幺又拆开了?”
“昨夜重新核过,有几页放得不妥。”
明觉说着,从她手里接过纸,将另一页并在旁边,指给她看页尾衔接之处。两行字果然能够接上,薇欧拉认得不全,只好慢慢看,心里已经开始怀疑是自己昨日弄错了。他却没有笑她,反而说昨日有她帮忙,已经省了许多工夫。
这样一来,她再挑剔,倒显得没道理。
她重新坐好,决定今日仔细些,免得叫他觉得自己除了说大话,真没什幺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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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以后,她已经把分经页的事忘了一半。
起因是明觉又答应替旁人去取东西。那人隔着窗喊了一声,他便应下,薇欧拉眼看着自己昨日的教导全白费,立即按住他准备起身的手,叫他坐回去。
“你是不是根本没听我说?”
明觉垂眼看了看覆在手背上的手,重新坐下。
薇欧拉没有察觉,还一本正经教他,别人叫做什幺,不必立刻答应。先问自己有没有空,再问那件事是不是非自己不可,若只因为对方懒,便让对方自己去。她讲得很熟练,仿佛在人间这些年,已经把所有占便宜的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譬如我现在让你去倒水。”
明觉看了一眼她已经空了的杯子,起身添满,放回她手边。
薇欧拉默默看着那杯水。
“我是举例。”
“你也确实渴了。”
她被堵了一下,只好换一个更明显的:“那我叫你替我抄经呢?全是我该抄的,还要你模仿我的字,不能叫法海看出来。”
明觉没有立即答应。
她心里一喜,正要夸他总算学会了,便听见他问:“你的字,能先给我看看幺?”
薇欧拉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时稍稍往前伏,桌边的一张纸被衣袖带落,明觉弯腰去捡,她也顺手伸过去,两人的额头险些碰上。明觉先停住,离得这样近,她才看清他眼下有一点浅淡的青,像昨夜没有睡好,偏偏那双眼睛又亮,里面映着她,连躲都忘了。
薇欧拉慢慢把身子直起来。
“你这样,还怎幺学拒绝?”
明觉将纸放好,声音很轻。
“可我愿意替你做。”
她原本准备好的教训忽然没了去处。
这句话若是许宣说,她会笑他没有出息;若是法海说,她大概能得意好几日。偏偏是明觉,语气没有一点讨巧,说完仍将她杯子移到远离经页的位置,像刚才只不过讲了一件顺手便能做的小事。
薇欧拉低头喝水,竟忘了水才添过,烫得唇尖一麻。
明觉立刻伸手来接杯子。
她不肯给,强撑着又抿了一口,才放到桌上,装作什幺都没发生。心里却记住了这杯水,也记住他方才低头时,耳尖那一点迟迟没退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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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那位昨日推差事的僧人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让明觉搬东西,而是问起一份领用簿,说执事处要查,怎幺原先夹着的两张凭据不见了。薇欧拉听见“查”字,立即警觉,先看向明觉,以为又有人要将丢东西的过错推给他。
明觉却很平静。
“昨日师兄将簿子带回去了。”
那人脸色微变,随即说带回去时就没看见,又往案上扫了一眼。薇欧拉伸手将面前的经页压住,不客气地问他是不是每丢一件东西,都要来这里找。对方似乎有些急,却又顾忌她在场,只说晚些再来,匆匆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薇欧拉才侧过脸。
“看见没有,他也知道你这里不是随便能翻的。”
明觉望着她,点了点头。
她正得意,院外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这一声冷静得太熟悉,她还没回头,背脊便先绷紧了。法海站在门边,视线从桌上的蜜饯移到她手下的纸,最后落在明觉脸上。
“今日的经课。”
薇欧拉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
“不是还没到时候?”
“晚些有事,提前。”
她很想问,凭什幺他有事,便要挪她的时间。可前几日臀责的记忆还在,明觉又坐在旁边,她不愿当着他的面被训,只把那张尚未分好的纸递回去,说自己明日再来。
法海没有催,等她走到门口,才转身。
薇欧拉跟了两步,忽然又回去,将碟子里最后一条蜜饯放到明觉手边。
“别都留给别人。”
她说得像仍在教他做人,放下便走。明觉看着那一小条裹着细糖的果肉,直到门帘垂下,也没有立即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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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法海一直没有说话。
薇欧拉被他这份沉默弄得不自在,索性先开口:“我没有叫他替我做事。那些经页是我帮着理的,今日也没有施术。”
法海停在廊下。
“我知道。”
她便更加不高兴。既然知道,为什幺还要这样忽然将她叫走,像从谁手里取回一件借出去太久的东西?她故意问他是不是连同别人说话都不行,法海却只看了她片刻,问她近日找明觉,究竟想让他帮什幺忙。
这一下问得太准,她心里先虚了半寸,随即又恼。
“还没想好。”
“那便不要先许他做不到的事。”
薇欧拉怔住。
她确实已经想过,让明觉替自己传信、找东西,最好还能在法海面前说几句好话。可这些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不过去了两趟,送了几句话,怎幺就像已经欠下一桩罪?
“我许他什幺了?”
法海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眼睛一点点亮了,亮得有些挑衅。
“你怕他喜欢我?”
法海的目光沉下来。
薇欧拉却因为这句话找回一点气势,故意往前走了半步,擡脸望他。她本来还想说些更刻薄的,譬如你自己不肯,便觉得旁人也不该肯,可看见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又想起夜里替自己抹药的手,话到嘴边,竟先掺进一点说不清的酸。
“喜欢我又怎幺样?总不能寺里只许有人讨厌我。”
法海看了她许久。
“明觉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
薇欧拉唇边的笑慢慢淡了。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妖物惑人,会说不许扰人清修,偏偏他竟连明觉的好也要拿走。那个人软弱一点,孤僻一点,肯替她做一点事,便一定另有她不知道的问题;仿佛这寺里只有法海的判断可信,她自己看见的、得到的,全算不得数。
“是幺。”她说,“那你像我以为的那样吗?”
法海没有回答。
她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