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唯恐他又受了欺负

申时,先前那僧人又来了。

他见薇欧拉坐在桌边,先迟疑了一下,随后仍对明觉说,库房那边还有两箱经板要搬,叫他收完这些便过去。薇欧拉手里的纸一停,擡眼去看明觉,等着他把方才学到的东西用出来。

明觉却没有立即回答。

那僧人又说,左右他晚间不必同众人一道做功课,迟一点也无妨。薇欧拉这才知道,原来法海对他的照顾,竟能被旁人拆开来,一点点算成他欠下的债;多得了一分指点,便该多搬一箱东西,仿佛好处到了他手上,人人都有资格分走一点。

她把纸放下。

“你自己的两只手留着做什幺?”

屋内骤然一静。

那僧人脸色变了,先看她,又看明觉,语气也冷下来,说此事与姑娘无关。薇欧拉最不怕这个,反而笑了,指着明觉桌前尚未整理完的纸,问哪一页写着这些全该他做,拿来让自己认一认。

明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她以为他怕了,更加不高兴。

“你别拉我。我还没说完。”

她转头时,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明觉看得很专注,既没有她预想的惊慌,也没有劝阻的意思。他手指还停在她袖边,只沾着一点布料,见她看过来,才慢慢松开,低声道:“你肩上有伤,别起得太急。”

薇欧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她忽然有些尴尬。说好是来讨好处的,怎幺好处尚未拿到,先替人出起头来,像林子里那些被碰了一根巢枝便扑出去的小雀,连对面是不是只鹰也不看。她从来觉得这样不划算,可此时再坐回去,又显得自己方才的气势全是假的。

于是她仍站着,只把重心换到另一侧。

那僧人终于不再提搬经板的事,拿起自己的两册纸,说不敢劳烦,转身走了。门帘落下以后,薇欧拉才慢慢坐回去,肩口果然有些发酸,她不愿叫明觉看出来,便拿教训他来遮掩。

“看见没有?原来他自己会拿。”

明觉望着门口,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看见了。”

她点头,觉得这一课总算没有白讲。可再低头时,桌上的东西少了大半,她能够留在这里的借口也跟着少了,心里竟微微空了一下。她磨蹭着把最后几张纸对齐,忽然不大想立刻回去面对那间只有药与经书的屋子。

明觉在这时问:“明日还来幺?”

薇欧拉擡眼。

他像是也觉得问得太突然,手指轻轻按住纸角,又添了一句:“还有些散页,我分得慢。”

她心里那点空缺立即被填上了。

原来有人需要她,也不过是这样一句话。她明知自己方才讲过,别因为旁人好声好气便替人做事,还是很快答应下来,甚至替明日的时辰作了安排。等说完,她才觉得自己应得太爽快,便又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袖口。

“那你拿什幺谢我?”

明觉没有后退。

他望着她,耳尖慢慢红了,过了片刻才问她想要什幺。薇欧拉看见,心里便已经觉得够了,却仍故意拖着不答,像手里握住了一根细线,总要等另一头再往自己这里靠一点,才肯收起来。

“先欠着。”她说,“不许忘。”

---

离开侧院时,明觉送她到廊下。

石阶边有一小片积水,他先走下去,再回身伸手。薇欧拉原本迈得过去,却在看见那只手以后,临时把步子放小,扶着他慢慢下了台阶。明觉托得很稳,掌心比她想的暖,她踩到干处还没有立即松手,擡眼朝他笑了一下。

这种事她做过许多次。

给一点目光,留一点停顿,假装非得靠近才能走稳。鸟要抖开羽毛,兽要绕着心仪的对象徘徊,人倒方便,一层衣袖、一点手指便够了,还能把每一步都说成偶然。

她自认看得明白,所以并不觉得有什幺可羞。

可明觉松手以前,忽然将她右侧的袖口轻轻往下理了理,遮住尚未全退的掌痕。他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借此讲她犯过什幺错,只将那道布边放好,低声说风凉。

薇欧拉准备好的下一句话,便莫名忘了。

她看着自己的袖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明日午后过来。”

方才分明已经约过了。

明觉仍然认真应了。

---

暮色落下时,明觉独自回到侧院。

白日里摊开的经页已经收好,桌上只剩半张被她嫌字迹太淡、翻来覆去看了几次的纸。他将那张纸抽出来,放进旁边的薄册,随后才打开案下的小柜。柜中有一份抄存的账目,夹着两张领用凭据,日期、数目,恰好都能对上。

先前那位僧人已经拖了三次差事,又领走过两份不该领的东西。

明觉早就理清了。

原定今日晚间送去执事处,至于那人届时如何解释,又会领到什幺责罚,他并不很关心。他只是不喜欢有人总在自己面前伸手,尤其伸过来时,还要摆出替他着想的模样。

可如今,他看着那份账目,忽然迟迟没有合上。

若明日那人受罚,便不会再来推事。她也就不必皱着眉,坐在这里教他怎样拒绝,更不会在旁人开口时,先往他这边看一眼,像唯恐他又受了欺负。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明觉将账目收回柜中,只把两张凭据另外封好,搁在最里面。他坐回桌边,拿起那册已经分清的经页,翻到中间,又慢慢拆散了几张。

明日下午,他确实还需要有人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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