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薛让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终中,那位云主簿才直起身来,朝荀朝夕和许重月温和地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在下来。”
荀朝夕起初并未将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主簿放在心上。她跟着他穿过前堂,沿着一条走廊往后院走去,一路上云主簿并不多话,态度客气而疏淡,她不由得有些疑惑。
他为什幺要让一个主簿来问?
她原以为薛让尘会亲自盘问,毕竟方才在哨口,他分明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可他偏偏把这差事丢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主簿。她正想着,那云主簿已经将她们领到后院一间客房门口,他径直推门而入,随即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请她们坐下。
“两位小姐方才说,是从京城来的公差?”他自己也坐回案后,翻开一本册子,拿起笔,擡眼看向她们。“不知二位隶属京兆哪个衙门?上司是哪位大人?”
荀朝夕心中早有盘算,因此从容地答道:“我们隶属京兆府衙门,上司是京兆尹王大人。此番奉命南下,核查徐州各州县的水患赈灾情况。”
“原来如此。”云主簿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走了一笔,随后又问:“那二位是从哪条路南下的?沿途在哪个驿馆歇脚?由何人接待?”
荀朝夕略一沉吟,拣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路线说了,又随口编了一个驿馆的名字和接待官员的姓氏。她说得流畅自然,语气笃定,自认为没有什幺破绽。
那云主簿听完,沉默了两三息的功夫,接着他擡起头来,用一种遗憾的语气说道:“小姐说的这个路线,若是走快马,三日可达徐州。但小姐提到的那个驿馆,早在去年秋天就已因水患冲毁了路基而关闭,至今尚未恢复运营。”
“至于小姐说的那位接待官员的姓氏,据地方官志记载,那个驿馆的驿丞姓刘,不姓张。”
话一落,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许重月在一旁也得多少听出了些门道,一双眼睛盯着荀朝夕,只看她如何说了。而荀朝夕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她方才说的路线是她临时编排的,自以为足够合理,却没想到此人竟连一座偏远驿馆的去留状况都了如指掌。她稳了稳心神,正打算换一套说辞补救,云主簿却又开口了,语气依然是不紧不慢的,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小姐不必介怀,出门在外,记错一两个地名也是常有的事。不如这样,小姐再说一说,二位此番南下公干,具体的公文编号是多少?签发日期是哪一天?京兆府存档的案卷编号,小姐可还记得?”
荀朝夕当然记得,只不过,她手里的那份公文根本不是京兆府签发的,而是中书省直接下发的钦差委任状,上面的编号和格式与京兆府的公文完全不同。只要她说出一个数字,云主簿就能立刻判断出真假,而她若是说“记不清了”,那这个谎也就不攻自破了。
她终于明白,薛让尘为什幺要让他来审问她们了,这个云主薄,不畏强权,更是一座行走的地方数据库,可比十个审讯老手加起来都难缠呐。
这个德安县的知县,手下能有这样的人,他自己又怎幺可能是个简单的角色?荀朝夕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朝许重月使了个眼色,嘴角微微一挑,语气忽然一变,从方才的客气周旋陡然转为居高临下的倨傲:“我说云主簿,你一个小小的八品主簿,竟敢拦我们京城来的官差,胆子不小啊。”
许重月与她相处多日,再加上她骤变的态度,立马就读懂了她的用意。她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云主簿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云主簿身形清瘦,虽然比她高半个头,却硬是被被她提溜着抵上一旁的木柱,手中的文书也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你——”他脸色骤变,却仍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你这是做什幺!公然袭击朝廷官吏,你们——”
“我们怎幺了?”许重月凑近他,笑眯眯地问:“你个书呆子,读了几年圣贤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懂得变通两个字怎幺写吗?”
云主簿被她提溜着,衣领勒得脖子发紧,脸涨得通红,却仍然梗着脖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大胥律·卷十四·吏律》载:冒充官差者,杖一百,徒三年,情节严重者,绞。”
“又,《大胥律·卷二十一·刑律》载:恐吓官职人员者,杖八十,枷号一月。二位小姐,不,二位嫌犯,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每一条都在往刑部的卷宗里添罪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因为衣领勒紧而有些发颤,但吐字依然清晰无比,条理分明,甚至还在“嫌犯”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他此刻不是被人提溜在半空中,而是站在公堂之上宣读判词。
许重月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荀朝夕,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是不是有病”的困惑。
荀朝夕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油盐不进的主簿,给他一个台阶下,好让双方都能体面地结束这场审问。可当她看到云主簿被提溜在半空中、脸憋得通红、却还在一个字不差地背诵律法条文的时候,她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许重月更懵了:“荀姐姐,你笑什幺?”
荀朝夕摆了摆手,忍住了笑意,示意许重月把人放下来。许重月撇了撇嘴,立马松开了手,云主簿双脚落地,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立刻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面色依然紧绷,但耳根却红了一片,不知是气的还是窘的。
这下更好笑了。
好一会儿,荀朝夕才止住笑意,心中也生出几分兴致来。她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目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云主簿,你叫什幺名字?”
“打听这些没用。”云峥板着脸,连眼皮都没擡一下:“二位还是从实招来的好,否则等知县大人回来,可就不是问话这幺简单了。”
荀朝夕被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态度噎了一下,倒也不恼,反而心头一动,换了条路子,慢悠悠地试探道:“这幺说,你们知县还挺厉害的?”
“那是自然!”云峥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们薛大人爱民如子,更是自己掏俸禄放赈——”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收了声,顿时意识到自己中了套,立刻闭上了嘴,耳根又开始泛红,这回是货真价实的窘迫。
可已经晚了。荀朝夕又朝许重月递了一个眼色,只见她立马会意,“哐”的一声将佩剑拍在桌上,语气也来者不善:
“问你话呢,你们薛大人怎幺了?嗯?”
云峥被她逼得往后仰了仰,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活不肯再开口。这时,荀朝夕适时地伸出手来,轻轻按在许重月的手臂上,面上一阵嗔怪。
“阿月,别吓着人家。”接着她又转向云峥,语气则温和了许多。“云主簿别介意,我这妹妹性子急,没有恶意的。我们只是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一下德安的情况。”
云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许重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总之,薛大人是个好官,是绝不会与那些人同流合污的!”
他说完这话,像是生怕再待一刻就会被这两个女人连骨头带肉吞吃干净似的,转身便快步往外走,把门也顺带关了起来。
许重月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书呆子,还挺有骨气的嘛。”
“是挺有骨气的。”
荀朝夕轻笑着接了一句,又慢悠悠地坐回了椅子上,不由得想,这个德安县,倒是比她想得有意思得多。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知县,一个背律法如流水的主簿,还有满城设卡的阵仗,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大的鱼?
两人就这样在县衙里待了下来。
不出意外的,房门口还站了两个衙役,说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荀朝夕也不在意,只当没看见。午时刚过,便有人送来饭食,一盘馒头,一碟咸菜,两碗稀粥。
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了。
许重月端起粥碗闻了闻,倒也没有嫌弃,就着咸菜咬了一口馒头,含糊道:“还行,至少是热的。”
荀朝夕也不挑,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慢慢吃着。
两人就着咸菜喝粥,倒也吃得安稳。正吃到一半,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起初是叫骂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器物被推翻的轰隆声,还夹杂着几声尖叫和呵斥。
荀朝夕放下筷子,与许重月对视了一眼,便双双站起身来,冲出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