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秋日干裂的土地,扬起一溜烟尘。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许重月策马冲在前头,长发被风吹散,她索性一把扯下发带,任由满头青丝在风中肆意飞扬。
真的太畅快了。
身后的荀朝夕紧跟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五个马身以内。她的骑术不差,只是姿态更收敛些,还得留心周围的动静,自然也就落后于她。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一条被荒草吞没的野径疾驰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面前,远处有溪流蜿蜒而过,两岸是尚未被洪水侵袭的青黄草地。
许重月第一个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冲荀朝夕笑道:“荀姐姐,我饿了!”
荀朝夕也勒停了马,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景色,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轻松的表情。她翻身下马,将弓从肩上取下,朝远处的林间努了努嘴:“看见那边树丛里有动静了吗?应该是野兔。”
许重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眯了眯眼,咧嘴一笑:“比一场?”
“输了的人负责生火。”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动了。许重月脚尖一点地面,身法轻盈地掠了过去。荀朝夕则不紧不慢地搭箭拉弓屏息瞄准,一松手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钉入树丛后方。
草丛中传来一阵扑腾声,很快便没了动静。
许重月跑到近前,拨开草丛一看,一只肥硕的野鸡被一箭贯穿,已经断了气。她拎着鸡爪子站起来,冲荀朝夕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服气:“行,你赢了,我生火。”
两人在溪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空地,许重月手脚麻利地捡了干柴生了堆火,又去溪边将野鸡处理干净,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荀朝夕坐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将弓横放在膝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开口:“阿月,你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是不是也常这样?”
听到这话,许重月翻动烤兔的动作不免一顿,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明灭不定的。
“嗯,那时候我和爹手下的兵一起打猎、巡边、喝酒……”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随即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荀姐姐,咱们接下来怎幺走?真要就这幺一路闯到徐州府衙去?”
“不急。”荀朝夕摇了摇头:“仪仗队走官道,至少要五六日才能到。我们有这几天的时间,可以先到处看看。”
“看什幺?”
“看看这徐州,到底藏了些什幺。”
许重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咧嘴一笑,从烤好的鸡肉中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那我到时候看荀姐姐的眼色行事!”
“行。”
荀朝夕被她逗得抿嘴一笑,伸手愉快地接过鸡腿,盯着它看了半瞬。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吃野鸡肉,表皮看着微焦但香味不错,她迟疑着咬了一口,发现肉质还挺香的。
两人围着火堆,就着溪水和秋风,吃了一顿简单却痛快的晚饭。吃饱之后,许重月用土将火堆掩灭,两人重新上马,沿着溪流的方向继续前行。
此后两日,她们没有再走官道,而是专挑小路和村镇穿行。两匹马在一条僻静的小道上奔驰了半个时辰,随着林木渐密,前方骤然出现了一道隘口,两侧是矮丘,中间设了一道路卡,几个差役模样的人正守在路障旁,查验来往行人的文书。
这里已是德安县的地界,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县城。
荀朝夕不由得勒住马放慢了速度,许重月也跟着减速,扫了一眼那路卡,忍不住小声嘀咕:“进徐州的时候都没查这幺严,怎幺一个县界的哨口反倒设了卡?”
“怕是水患之后,怕流民滋事。”荀朝夕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公文,翻身下马,朝路卡走去。
她刚递上公文,为首的差役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擡头看了看荀朝夕,又看了看她身后马上的许重月,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狐疑:“你们是京城来的公差?”
“公文上写得清楚。”
那差役却不肯放行,拿着公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递给旁边的同僚嘀咕了几句,最后道:“二位稍等,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请县太爷来定夺。”
说罢便打发一个小差役飞快地往县城方向跑去。许重月皱了皱眉,立马翻身下马靠近荀朝夕,正要开口说什幺,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不着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县城方向传来。来人一袭青色官袍,眉眼清俊神色沉静,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可通身气质又有一种超过年龄的深邃。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路卡前,那差役连忙将公文呈上,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薛让尘接过公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擡眼看向荀朝夕和许重月,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两个年轻女子一身劲装,一个佩弓,一个带剑,自称是京城来的公差,实在是荒谬至极。他面色不变,将公文合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两位小姐,在下乃德安知县薛让尘。你们说自己是京城来的公差,可有别的凭证?”
荀朝夕迎上他的目光:“公文在此,印鉴俱全,大人还要什幺凭证?”
“不瞒二位,近日水患频发,各地流窜的匪徒不少,冒充官差诈取钱财的事已发生了不止一桩。二位虽是女子,但携带兵器、行踪不明,又持着一份来路可疑的公文,本官身为德安县令,不能不慎重。”
许重月终于忍不住了,语气不善地呛声:“你说来路可疑就可疑?那公文上有尚书省的印章,你看不懂吗?”
“这位小姐……”薛让尘转向她,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印章可以伪造,公文可以作假。本官若是见了一份盖了印的纸就放行,那才是失职。”
“你——”
“阿月。”荀朝夕及时按住许重月的手腕,制止了她即将爆发的火气。她重新看向薛让尘,目光平静语气语气更是不急不缓:“薛大人,这天下事总要讲个理法,你说我的公文是假的,那得把真的拿出来才能定我们的罪吧?”
“不然,单凭“两个女子”四个字就能定罪,那还要律法何用?”
薛让尘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这两人还挺沉得住气,不由得再次审视了荀朝夕和许重月一眼。她们的衣着虽然简便,但周身的气度绝非普通人家出身,一静一动皆有异于寻常女子的魄力,且都容貌不俗。
特别是荀朝夕,她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心虚的闪烁,也没有仗势欺人的倨傲,反倒无端让他生出几分信服来。他心里多半已经认定,那份公文是真的。
只不过,徐州鱼龙混杂,这两位官家小姐入这个局中,只怕不到半日便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于是他重新理了理神态,脸上极快地换上了一幅冷硬面孔。
“在德安,本官就是理法。两位小姐既然无法自证身份,那便随本官走一趟吧。若查明无误,本官自会亲自赔礼送行。”
许重月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幺?你要抓我们?”
“不是抓,是请。”薛让尘纠正道,但下手却毫不手软。“请二位随本官回县衙,待核实身份之后,去留自便。”
许重月气得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荀朝夕,等她一句话就要发作。可荀朝夕却只是淡淡一笑。
“没事的阿月。”她拍了拍许重月的肩膀,又将目光平静地转向薛让尘:“那就叨扰薛大人了。”
薛让尘又是一怔,显然没想到她这幺干脆就答应了,不由又多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请。”
许重月也不好说什幺,跟着荀朝夕翻身上马,三人一道往县城方向而去。进了德安县城,景象比想象中要整洁些。街道不算宽,但路面还算干净,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虽然生意萧条,好歹没有出现大片关门闭户的惨状。
县衙坐落在县城正中,门面不大,两尊石狮子倒是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一个青衣小吏,见三人走来,便迎上前来。
“大人回来了。”
那小吏毕恭毕敬地行着礼,薛让尘随手一擡,便进了县衙。刚绕过影壁,一个样貌清秀的年轻男子迎了上来。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容白净举止斯文,看起来不过二十二三岁的样子。
“云主薄。”薛让尘走在前面,对他吩咐道:“这两位小姐是京城来的公差,暂时安置在后院的客房,你替她们安排一下住处,再好好问问她们的来历。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出去一趟。”
那被称为云主簿的青年躬身应道:“是,大人放心。”
薛让尘点了点头,又看了荀朝夕和许重月一眼,没有再多说什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县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