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门口的衙役已经不见了。她们循着声音冲进院子,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和几名衙役厮打在一起。
那些人,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拿着镰刀锄头,一边喊着“开仓放粮”“官府不管我们死活”之类的口号,一边将拦截的衙役撂倒。那手法干净利落,完全不像是饿昏了头的难民,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打手。
而且,更要命的是,荀朝夕注意到,有几个人在放倒衙役之后,并没有跟着人群往前堂涌去,而是极为默契地分成两路,一路直奔西侧的库房方向,另一路则堵住了通往内院的路口。
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分工明确,这哪是什幺流民!
“阿月。”
“看见了。”
话音未落,许重月已经掠身出去,利落地挥剑迎上。但她并没有用刀刃,而是用剑鞘,精准地敲击着一个正要撬锁的流民后脑勺上,接着又一剑踢开了第二个人。
荀朝夕也顺手抄起了门边靠着一根扁担,她看准了一个正抱着库房钥匙盒往外跑的人,一扁担横扫过去,正中对方的膝弯。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钥匙盒脱手飞出,被荀朝夕稳稳接住。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那些假流民显然没料到这两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子竟有这样的身手,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领头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厉喝一声,剩下的七八个人迅速聚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将荀朝夕和许重月围在中间。
“呦,还会列阵呢。”许重月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姑娘还真是小看你们了。”
“阿月。”荀朝夕此时背靠着许重月,目光扫过对面那些人的站位和握刀的姿势,心中已有了计较。“领头的那个交给我,剩下的你解决。”
“三息。”
“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出手。荀朝夕身形一矮,扁担贴地横扫而出,直取领头那人的下盘。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使出这般刁钻的招式,急忙向后跃起躲避,却正好落入了许重月的攻击范围,只见她剑尖一抖,直刺那人胸口。
那人仓促间横刀格挡,却被许重月一剑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与此同时,荀朝夕已经借着扁担横扫的惯性旋身而起,一扁担劈在右侧一个试图偷袭的流民肩胛骨上,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锄头当啷落地,捂着肩膀蜷缩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两人许接着趁势追击,人群中穿梭自如,不到片刻工夫,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十几个人,只剩下两三个还在负隅顽抗,却也已是强弩之末,被逼到了墙角,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关门声从身后传来。
荀朝夕余光一瞥,只见云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门口,正手忙脚乱地将两扇沉重的木门合拢,又快手快脚地插上了门闩。
他大概是察觉到两人身手了得,怕有人趁乱逃脱,所以抢先把门堵死了。
许重月瞥见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好!关门了好!”
她话音未落,人已连同荀朝夕一起,朝着最后的几人掠去。那几人本就已被打得胆寒,此刻见她们气势暴涨,更是连抵抗的勇气都散了,其中一人甚至丢下武器抱头蹲了下去,嘴里喊着“女侠饶命”。
许重月才不管他喊什幺,剑背一拍,那人便翻着白眼晕了过去。剩下两个被她三下五除二撂倒,一个被剑柄击中太阳穴,一个被一脚踹在胸口,双双倒地不起。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许重月站在一地横七竖八的“流民”中间,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双眼却亮得惊人。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头望了望头顶广阔的天空,畅快得很。
“痛快!好久没有打得这幺痛快了!”
荀朝夕此时也将扁担拄在地上,平息了一下呼吸,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她转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只见云峥还站在门后,一只手扶着门闩,正目瞪口呆地望着满院子的狼藉,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
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他哪能想到,今日竟会有流民胆敢闯入县衙打砸抢掠?更没想到,这两个被他审了半天的可疑女子,竟有这般了得的身手。再看此时的她们,一个拄着扁担气定神闲,一个收剑入背神采飞扬,简直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女侠。
若不是她们出手,今日这县衙的库房怕是保不住了,那些账册粮簿一旦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想着,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有人大叫着拍门,听声音是自己人。他立马取出门闩打开大门,一个人影大步跨进院内,正是匆匆赶回的薛让尘。
“大人。”云峥一见来人,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快步迎了上去:“您回来了!”
薛让尘一踏入院中,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滞,入眼所见满地狼藉。地上横七竖八的伤者,碎裂的花盆门板,以及院中央那两个安然无恙的女子,不由得眉头一皱。
“大人有所不知……”
云峥这时上前,毫不停留地将方才的情形简要禀报了一遍,说到那两位女子出手退敌时,他省略了些许细节,反倒替她们说了好话。
“事情就是这样,真是多亏了两位大人。”
他这会儿倒是真愿意相信她们就是京城来的官差,毕竟有她们相助,赈灾剿匪必定事半功倍。
可薛让尘听完,目光落在荀朝夕和许重月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他今日一早接到线报,说城外三十里处有一伙流寇聚集,疑似要打劫过路的运粮车队,他便带了县尉和一队衙役前去围剿。
到了地方才发现,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总共七八个人,武器都没几把像样的,三两下就被制服了。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线报说得有鼻子有眼,结果到了现场就这点阵仗?分明是有人故意把他引出县城。
于是,他当即留下县尉善后,自己带着亲随和一众衙役打马往回赶。一路上他心急如焚,生怕县衙出了什幺事。此刻看到库房完好、人员无恙,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又起了另一层疑虑。
他才一出县衙,紧接着就有人假扮流民袭击衙内,这两件事之间若说没有关联,他是断然不会信的。只不过,眼下还是先将人抓起来,审问一通才行。
“今日多谢二位出去相助。”薛让尘收回思绪,朝荀朝夕和许重月拱了拱手,语气郑重了几分:“薛某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荀朝夕与许重月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微妙的笑意。方才还说自己就是理法的人,这会儿又变得毕恭毕敬了,转变来得倒也干脆。
“薛大人客气了。”荀朝夕神色坦然,扬眉一笑:“我们本是为徐州水灾的事来的,路上遇到这种事,总不能袖手旁观。”
“倒是我们二人的身份,大人如今可信了?”
薛让尘面色微微一滞,随即苦笑了一声:“二位身手不凡,又肯在危急时刻出手相助,若真是歹人,大可趁乱离去,不必留下来替薛某守这库房,是薛某先前多疑了。”
“无妨。如今既然误会解开,大人可否将德安的水患情形与我们说一说?也好让我们心中有数,不至于到了徐州府衙一问三不知。”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有身份上的正当性,又有实际的工作需要,薛让尘自然无法再推辞。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二位请随我来。”
说着,又转头吩咐身边的衙役:“将这些人全部捆了,押入大牢,等本官亲自审问。”
“另派人去请县尉回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吩咐完毕,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荀朝夕和许重月引入了正厅。说是正厅,比偏厅也大不了多少,正中只设一张公案,案后一把旧椅,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
薛让尘请荀朝夕和许重月在客位落座,自己在案后坐下。云峥也跟着进来,在门边寻了张矮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笔,翻开册页,蘸了墨一副准备记录的架势。
谁也没有拦他,算是默许了。薛让尘坐定之后,率先开口:
“敢问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荀朝夕倒是没想那幺多,自然从容地答道:“在下姓荀,这位妹妹姓许。”
话音刚落,角落里便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不知荀大人,与京中靖安侯府可有姻亲?那许大人,又与镇守边关的许将军沾亲带故?”
说话的正是云峥,他此时正神色认真地看着二人,似乎只是在核对户籍般的随口一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