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是在一家酒吧门口。
专案里有一块内容要做「城市夜生活」的调研,她接连三天晚上跑不同的店。
第一晚是城西的烧烤摊。烟气腾腾,铁签子在火上翻,油滴下去滋啦作响,火星子溅到她鞋边。老板一边翻串一边跟她聊了半小时,聊到最后她什么也没记住,只记住那股烟味钻进衣服里,回去洗了两遍还有。
第二晚是一间live house。鼓点隔着门都震得人心口发麻,连地面都在颤。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耳朵嗡嗡响了一路,走到地铁口才消下去。
第三晚跑的是老城区。她沿着河边的街一条一条走,招牌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家一家暗下去。她拍了三十几张照片,回来删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存进电脑里,连自己也不想再看。看到第十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她随身带着相机和一本小本子。本子上记着门牌号、营业时间、灯光色温,字写得又急又乱,只有她自己看得懂。这三年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调研,拍过很多座城市的夜——夜里的招牌、夜里的人、夜里不肯关的那几扇窗。她喜欢这个活儿,因为它不需要她记得什么,只需要她看。
只是这一趟,看得有点不舒服。
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可能是这座城市的巷子太像了,像到她拐过一个弯,就觉得自己走过;可能是那些招牌上的字,她读着读着,会在心里自动补出下一句;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在别人的夜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那家店在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招牌是一块旧铁皮,上面只画了一只歪着头的猫,连店名都没有。猫画得随意,线条却很利落,是老板自己动手画的。铁皮被雨水泡得起了锈,那只猫的尾巴却还是很清楚。
她站在门口拍了几张照片,正要推门进去,门先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差点跟她撞上。他比她高不少,黑色T恤,袖子推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利落,隐约有一道旧疤。他低头看她,她擡头看他。
两个人同时停住。
巷口的灯光很暗,从他身后漏出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眉眼锋利,五官带着一种近乎攻击性的好看,天生不适合待在太亮的灯光下。
林棠往旁边让了一步:「不好意思。」
他没让,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那目光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冒犯的直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定在她脸上。巷口的灯很暗,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棠被他看得不自在,皱了一下眉:「……我脸上有东西?」
他没理她的话。过了两秒,他往前迈了半步。他靠得太近了——近到林棠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某种木质调的气味,雪松,或者刚劈开的旧木头。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巷子的墙。砖墙粗糙,隔着衣服硌着她的肩胛骨。
他停住了。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那个距离,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林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她这两天已经听过一次。第一次是周予安——那个人用克制的、咽回去的声音说「以前见过」。而眼前这个人,却用一种近乎逼问的语气,把这句话砸到她脸上。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他。她刚回这座城市不到一周,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张脸,她从来没有见过。
「我不认识你。」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可能认错人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没什么温度,早知道她会这么说。他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路,侧了侧头:「进去坐坐?」
「不用了,我拍完就走。」
「你拍什么?」
「工作。」
「工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她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上,说,「你以前也喜欢拍照。用的是一台银色的旧相机,开机的时候,快门声音特别大。」
林棠愣了一下。
她确实有那台相机——银色的,旧的,快门声清脆得有些吵。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以前随便买的,可在哪里买的、什么时候买的,她想不起来。她昨天翻老房子的柜子,在一个旧包里翻出了它。包里还有一卷没用完的胶卷,过期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拍。」他说,「你拍照的时候,整个人会往左边歪一点,自己不知道。」
她确实有这个毛病。工作室的人笑过她。可那些人,是今年才认识她的。
她擡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两秒,擡手想碰她的头发,又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他的指尖在空气里顿了一下,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着三年的距离。
「你左边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他说。
林棠下意识擡手去摸。
「我没有——」
「你有。」他说,「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她把手放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她甚至有一瞬间想问他:那颗痣是什么时候有的?长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看见过?可这句话太奇怪了,她没问出口。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夜色飘过来:
「我叫裴野。你要是想起来什么——」
他顿了一下。
「算了。想不起来也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吞没。
林棠站在原地,手还捂在耳朵后面。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有点凉,她把外套拉紧了一些。
她本来是要进去拍照的。在她站着的那几分钟里,门口的灯亮了又暗,里面隐约有杯子碰杯子的声音,有人笑,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她手已经搭在门把上,最后还是没推。
她顺着巷子往里走了一段。巷子很深,两侧是密密的老房子,墙根堆着没人收的纸箱,空气里有一股潮味。有的人家还亮着灯,电视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一户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走到深处,笑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她自己的鞋底声。
走到巷子尽头,她看见那家店的后院。隔着一道矮墙,墙后有一棵树的影子,枝桠在夜里黑黢黢地撑着,看不出是什么树。墙根摆着一个旧碗,碗里积了雨水,落着两片叶子。
她看了一眼,没多想,转身走了。
她快步走回住处,冲进浴室,侧过头,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左耳。
灯光是暖黄的,照得她耳廓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耳廓后面确实有一颗痣。很小,浅褐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凑近镜子,看了很久——那颗痣的位置,正好在耳廓最软的那块软骨后面,藏在那里,等人发现。
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指腹下面有一点突起,皮肤是温的。她又用指甲刮了一下,什么感觉也没有——不像疤,不像记号,就只是长在那里。
她从来没注意过这里。二十八年,她照过多少回镜子,从来没有一次把目光放到这个地方。
她放下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不对,他说的是「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说的是「你以前也喜欢拍照」,他说的是「你左边耳朵后面有一颗痣」。
他认识她。不只是认识——是熟悉到知道她耳朵后面有一颗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痣。
她站在镜子前,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周予安那句「你怎么又瘦了」,想起那杯贴着「慢点」的咖啡,想起旧房地板上刻着的「念念的」。
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有人认识她。
只有她自己,不记得他们。
她扶着洗手台的边缘,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二十八岁,短发,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这张脸她每天看见,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是别人替她保管着的。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裴野。
搜寻结果跳出来:裴野,本地人,餐饮品牌合伙人,名下有几家酒吧、两家餐厅,其中一家还上过本地的美食榜单。照片不多,只有几张活动照。他站在人群里,大多是侧脸,黑色衣服,表情淡淡的。有一张他靠在吧台后面,低头擦杯子,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
她盯着那张看了很久。
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她这几天反复经历的、说不上来的感觉。第一次见这张脸,可她盯着看的时候,心里却浮起一种奇异的酸涩。她曾经很熟悉这张脸。她曾经坐在某个吧台前,看过他这样低头擦杯子,看了很多个夜晚。
手机萤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冷冷的。她把萤幕按灭,屋子里一下暗下去。
她想起什么,又把手机解锁,点开相簿,一直往下滑。
滑到底,最早的一张照片,是三年前的秋天——一间陌生办公室的窗,窗外是她后来待了三年的那座城市,天灰着,玻璃上有雨点。再往下,没有了。
她以为是自己换过手机,照片没同步过来。可她记得自己没换过手机,也不是那种会清相簿的人。相簿里的照片一张挨着一张,像一条从三年前才开始的路;路的这一头是她现在,那一头,是一整片空白。
她伸出手指,在最底下那张照片上停了停。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一扇窗,和窗外灰白的天空。
她想起小珂说的那个加密资料夹,名字叫「回去」。
她给小珂发了条讯息:硬碟寄了吗?
小珂秒回:明天就寄!念念姐你怎么了,大半夜的。
她回:没事,就是想看看。
小珂又回:你要是难受,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憋着。
她盯着那行字,最后回了个「好」。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卧室,把枕头底下那本摄影集又抽了出来。
扉页上那行字,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给念念。愿你永远记得自己是谁。
她摸了摸那行字,想:写这行字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说「愿你永远记得自己是谁」?
是希望她记得什么?
还是——她已经忘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