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棠又见到了那个人。
专案第一次现场会,约在城中心那栋旧写字楼里。她到得早,站在大厅等电梯,低头看手机上的图纸。大厅里有一股旧建筑特有的气味——灰尘混着涂料,还有施工时期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油漆味。她来过几次,已经习惯了。
大厅正在拆旧天花板。二楼传下来切割机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在钢筋水泥里。地上铺着防尘布,几个工人擡着一捆钢管从她身边过去,喊了声「借过」。她侧身让开,鞋尖擦过地面,蹭起一层细白的灰。
她低头看手机上的图纸,没看进去。昨晚又是半梦半醒的一夜,老房子的水管在墙里咕噜噜地响,响了一整晚。她醒过两次,两次都以为听见有人在客厅走动。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没擡头,往里走,差点撞上出来的人。
对方往旁边让了一步,她也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人让到同一边,她这才擡头。
是昨天那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手里夹着一叠图纸,刚看完现场下来,额角还带着一点薄汗。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都停了一下。
他先开口:「来开会?」
「嗯。」
「几楼?」
「七楼。」
他侧身按了电梯,用手挡着门,让她先进。她说了声谢谢,走进电梯。他却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外面,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你不上来?」她问。
「我下一趟。」他说。
门合上前一秒,她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电梯上行。林棠靠着电梯壁,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她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松开,又握紧。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心里发慌。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恰恰相反——太熟悉了。他看她看得太久,久到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试探,只剩下她读不懂的沉——隔着很多年的光阴,他还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我们认识吗?」她在电梯里,对着自己的倒影,小声问了一句。
数字跳到七楼。门开了,没有人回答她。
会上她才知道他的名字。周予安,甲方那边的专案负责人,负责整个旧改区域的商业空间规划。她的品牌空间恰好落在他负责的片区里——也就是说,接下来至少三个月,他们会经常见面。
她低头记笔记。余光里,他坐在长桌对面,全程没有看她。他翻资料、跟施工方确认节点、在图纸上做标记,动作干净利落,声音不高不低,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看得出来,他是那种靠专业服人的人。
只有一次,施工方那边的人报错了一个尺寸,他没有立刻纠正,而是把笔在纸上敲了两下,等对方自己反应过来,才说:「量一遍再报。」
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火气,早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也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林棠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散会的时候,她桌上的咖啡杯空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收走。她以为是保洁,没在意。走出会议室,前台的小姑娘叫住她:「林小姐,你的咖啡。」
一杯新的美式,热的。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只有两个字:
慢点。
没有署名。
她看着那两个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她想起昨天他说的「你怎么又瘦了」,想起他问「你住的地方,还好吗」。一个念头冒出来——这杯咖啡,是不是他买的?
「这杯是谁放的?」她问前台。
「不知道呀,」小姑娘笑,「早上就搁那儿了,我以为是你们开会的人自己买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只有那张长桌上,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端着那杯热美式,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马路上晒了一天的柏油味。她站了一会儿,把便利贴撕下来,想了想,又没有扔,夹进了笔记本里。
下午没有会。她回了老房子,继续收拾。她把卧室的旧布掀了,把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扔了,又把厨房擦了一遍。房子空置三年,处处都要打理,水管要放水、纱窗要换、灯泡坏了两个。她换上新的,拧亮,看着那团光把角落照亮,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换第二个灯泡的时候,她踩在凳子上,手举得酸。觉得这个姿势很熟——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拧灯泡,颈子往后仰。她愣在凳子上,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这样换过灯泡,在哪一间屋子里。
「小心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擦到客厅角落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一道凹痕。
是刻在木地板上的字。很浅,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她凑近了,才辨认出来:
念念的。
小孩用钥匙尖刻的,歪歪扭扭。后面还有一个没刻完的形状,像一只猫,刻到一半就停了。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叫林棠。会叫她「念念」的人,不多。她记得的,几乎没有。可这本摄影集扉页上写着「给念念」,这地板上刻着「念念的」。
她伸手,沿着那几个字的笔画摸过去。指尖下的木纹粗糙,带着时间的温热。她想:刻这几个字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是笑着刻的,还是哭着刻的?
楼下传来一阵收废品的吆喝声,扩音喇叭沙沙地响,混着电动三轮颠过石板的颠簸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口那个修鞋摊还在,老头今天没出摊。她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声音。
很轻,像在哄她。她使劲想,想抓住那个声音的一点尾巴,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傍晚,她下楼买酱油。巷口小卖部的门帘是旧的,塑胶条黏在一起,掀开时啪嗒响了一声。看店的是个老太太,擡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啦?」老太太问。
林棠的手停在货架上。
「……您认识我?」
「面熟。」老太太把酱油瓶推过来,「你可有些年没下来了。」
她捏着酱油瓶,站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问,付了钱上楼。楼梯走到三楼,她才停下来,靠着扶手喘了口气。她的手在抖,不是冷。
这座城市里,连一个小卖部的老太太,都觉得她「面熟」。
晚上,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工作室的同事小珂,问她专案顺不顺利、住得习不习惯。她一一答了。小珂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后说:「念念姐,你一个人住那儿,晚上别乱跑啊。」
她笑:「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小珂说,「就是……我总觉得,那座城市对你来说不太安全。」
「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小珂的声音有点犹豫,「就是你走以后,我翻你留在工作室的东西,发现你电脑里有一个加密资料夹,名字叫『回去』。我试了你的生日,打不开。」
林棠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资料夹?」
「就一个空的加密资料夹,里面什么都没有。」小珂说,「我本来想跟你说,后来忘了。你调走这三年,工作室搬了两回。你那个旧硬碟,我一直给你收着。你要不要看看?」
「要。」她说,「你寄给我吧。」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调走三年。三年的记忆,她其实是有的——另一座城市,一间小工作室,忙忙碌碌做专案,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像一杯放温了的水。可这三年之前的记忆,隔着一层毛玻璃,越往远处越模糊,再往前,就只剩一片白。
她只知道自己今年二十八岁,在这座城市有一套老房子,三年前调去外地工作。别的,她想不起多少。
也不是没想过去查。她看过医生,医生说她可能是压力太大,选择性遗忘,建议她别硬想,放松心情。她听了,也就把那些空白当作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照常生活了三年。
直到她回到这里。
直到那个叫周予安的人,对她说「你怎么又瘦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便利贴还在,「慢点」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句轻声的叮嘱。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更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周予安正站在一扇窗前打电话。窗外的霓虹灯亮起来,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没回办公室。人站在天桥底下,车停在路边,风把衬衫的下摆吹起来,贴着腰。车流从头顶过去,轰轰地响,讲话得跟着大声一点。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对面没有说话。周予安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回来了。」
电话那头,仍然沉默。
「她……不记得我了。」周予安闭上眼,「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知道。」
周予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早就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
「因为,」电话那头的人说,「她最怕的,就是你们去找她。」
周予安没有接话。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很久。天桥底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浮上来。最后是周予安先开口,声音低下去:「闻砚川。」
「嗯。」
「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闻砚川说:「看过了,就回去吧。」
「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闻砚川说,「这是你自己答应她的。」
他挂断了电话。
周予安站在窗前,手机萤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离开那扇窗。
窗外,城市的夜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林棠,正蹲在老房子的浴室里,想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
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流了好一会儿才热起来。水打在洗手台上,溅起一层细细的雾。她等着水热,目光无意间落在洗手台的镜子上。镜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被什么东西砸过,又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胶带已经泛黄,边缘翘起,贴了很多年。
指尖触到镜面的那一瞬,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她看见自己蹲在这间浴室里,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水流的声音很大,哗哗地响,盖住了她的哭声。镜子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她身后,伸出一只手,想碰她,又缩了回去。
画面一闪而过。
她猛地收回手,心跳得厉害。镜子里的自己正怔怔地看着她,脸色有些白。
她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水龙头关上。
浴室安静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又听见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远了。
她看着那道裂纹,轻声问自己:
「林棠。你以前,到底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