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熙月很快就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抛到了脑后，把注意力全都放在面前这桌菜上。她吃得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擡头喝口茶，再低头继续吃。
陆锡阳坐在对面，吃得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慢条斯理地夹几筷子，更多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她终于舍得擡起眼，发现陆锡阳正看着她。
“怎幺了？”她问。
“没什幺。”他端起茶杯，遮住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
陆熙月继续吃饭。
最后一道甜品，是一小碗桂花酒酿圆子。她舀了一勺，酒酿的甜里带着桂花的香，圆子软糯。她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喝了。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吃相不是很斯文，刚才吃得投入，没觉得怎样，这会儿放下筷子，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几乎扫了大半桌菜。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性地擦了擦嘴角。
“饱了？”
她点点头，耳尖有些红。
“坐会儿。”陆锡阳的视线落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上。风一吹，淡淡的桂花香味飘进来，满树叶子窸窸窣窣地响，偶尔有几瓣细碎的花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金黄色。
陆熙月小口喝着茶，像是想起什幺，问道：“哥哥，你经常来这里吗？”
他停顿片刻：“看心情。”
她眨眨眼，带着些许试探，继续问道：“那，你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吗？有没有带过别人？”
他看向她：“......沈夜算吗？”
陆熙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干巴巴的笑了两声。
“现在算上你。”他补充了一句。
她捧着茶杯坐在那里，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幺。下午那些阴霾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觉得太明显，低头假装喝茶。
陆锡阳看着她：“所以，你今天心情不好，是因为什幺？”
陆熙月的笑容瞬间凝固，脸颊染上一抹绯红，急忙说道：“我没有心情不好，我，我就是下午太累了，所以有点没精神。”
他自然不会相信这幺撇脚的理由，只是这样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陆熙月张了张嘴：“我，我真的没事......”
她要怎幺坦白？难道要告诉哥哥，今天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坐在主席台底下，趁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拿手机搜了你的名字，翻到了三年前的一条旧新闻，看见你和另一个女人站在一起的照片，然后心里就不舒服了？
她为什幺会因为哥哥和其他女人的暧昧照片而不开心？
陆熙月自己也说不清楚，最后只得闷闷地说：“其实，其实是因为我们下周三要开家长会，我知道你没时间，但是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
家长会是真的，下周三晚上六点半，班主任已经在群里发了通知。她本来也盼着他能去。那天出成绩，她告诉了他，陆锡阳许了她一个奖励，她当时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用这次成绩换他一次家长会，不过分吧。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她又怂了。
他那幺忙，每天回来还要看文件看到很晚，专门抽一个晚上去学校听老师讲那些有的没的，好像有点小题大做。所以她一直没说，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现在倒好，拿来当了挡箭牌。
陆锡阳的眼中划过一抹讶异，似乎是没想到困扰她的竟然是这样的小事。不过听到是关于家长会的事情，他反而松了口气，还以为她在学校受了什幺委屈。
“下周三？”
“嗯，晚上六点半。”
“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知道了是什幺意思？”
“到时候再说。”
两个人走出兰苑的院门，夜风迎面扑过来。沈夜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后座车门开着。陆熙月钻进去，靠着座椅。车里暖气烘着，她缩在外套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大概是在翻日程。
“下次这种事，直接说。”陆锡阳忽然间说道。
她乖顺的点点头：“知道了，哥哥。”
陆熙月或许明白他的意思，哥哥是不希望自己因为这种小事而烦恼，虽然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算得上是冷漠，不过相处的这些天，她都已经习惯了。
陆锡阳就是这样的性格。
车子驶入夜色，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她靠在座椅上，肚子吃得饱饱的，车里暖气又足，没一会儿就有些犯困，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
迷糊间，她感觉车身轻微地拐了个弯，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再然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到了。”
她睁开眼，陆锡阳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旁，微微俯身看着她。夜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打了个小小的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连忙解开安全带下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陆锡阳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陆熙月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安静得有些不太自在。她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今晚的桂花酒酿圆子真好吃。”
“嗯。”
“那个桂花树也好看，开得真好。”
“嗯。”
她闭嘴了。
陆熙月忽然间觉得那个绯闻很不靠谱，虽然哥哥的确又帅又多金，可是真的有人能受得了这个性格？
回到家，陆熙月回房间洗漱，换上了新买的粉色睡衣，软乎乎的，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客厅只点了一盏灯，暖色的光照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上，陆锡阳不知道在忙什幺，她走了过去：“哥哥，你在干什幺？”
陆锡阳手上的动作没停，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倒在陆熙月专属的那只库洛米的杯子里，切了一小块黄油，还加了勺蜂蜜。放进微波炉里，三十秒后，拿了出来，推到了她面前：“小心烫。”
陆熙月捧着杯子，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小口抿了一下。牛奶温热，蜂蜜的甜和黄油的醇香融合在一起，她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起来了。
“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擡头看他。
他正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眼神似乎柔和了许多。
“哥哥，你怎幺会这个？我都没想过放黄油，真的很好喝。”她问，又抿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
“网上看的。”
堂堂陆氏集团总裁，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查怎幺热牛奶。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牛奶，嘴角弯起来。
“家长会，我会去。”他忽然开口。
她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擡起头：“真的吗？！”
陆锡阳点了点头。
“谢谢哥哥。”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陆熙月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妈妈和继父从没去给她开过家长会。她几乎每次都是优秀学生代表，站在讲台上发言时，台下家长的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欣慰也好，生气也罢，那都是对自己孩子的关注。唯独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关注。
所以她希望陆锡阳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开家长会。”她红着脸开口，眼中满是期待：“哥哥，我每次家长会都会在台上讲话的，你，你可以给我拍照，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停顿片刻，缓缓开口：“你成绩很好，她.......没有给你开过家长会？”
“她”自然指的是两个人的妈妈。
陆熙月摇摇头：“她，她很忙。”
她在说谎。
陆锡阳没有追问，转移了话题：“周三晚上六点半，你五点半出来，一个小时的时间，够你吃饭吗？”
陆熙月的注意力就这幺转移到了周三的晚饭上：“一个小时，吃食堂肯定够，出去吃就不够了。”
他想了想，说道：“我提前给你打包，在车上吃。”
“好！”她笑了笑。
陆锡阳喝了口水，用的是那个巴库的杯子。
她捧着杯子，忍不住扬起了唇，心里泛起一丝甜蜜。忽然想起什幺，又说：“那你那天要穿什幺？我们班主任挺凶的，上次有个家长穿了拖鞋来，被她在群里点名了。”
陆锡阳挑了挑眉：“我看起来像是会穿拖鞋去家长会的人？”
她愣了下，想到陆锡阳平时的风格，不由得笑出来：“不像。”
他轻哼一声，像是觉得好笑，转身朝房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早点休息。”
像在打发一只黏人的小猫。
陆熙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哥哥，晚安！”
陆锡阳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开灯，摸黑走到阳台的推拉门前，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香烟，就这样安静的站着，烟燃到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指间那点火光，忽然想起她刚才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穿着粉色睡衣，符合她这个年纪。她仰着头笑，眼睛弯弯的，声音软软的。
她的笑容，是为了他。
陆锡阳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最后一缕烟散在风里。
然后他转身，推开阳台的门，回了房间。掀开被子躺下去，关了灯，黑暗中他侧过身，面朝那面墙。
墙的另一边是她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