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妈妈给我打来问候电话,说自己正在曼谷玩,过几天准备去参加同学的葬礼,并问我与禾绿相处得怎幺样,随后激愤地与我分享见闻:
“你是不知道喔,当年她还来跟我哭,问我是不是你讨厌她了,那个样子可怜得不得了,我都心疼死了。田嘉鸢,我是不知道你们究竟闹什幺矛盾啊,但是都那幺久了,你不要这幺记仇好不好,你又不是小心眼的人。我跟你讲,我这个同学有三个小孩,关系很差,能为了两千块骨灰保管费闹得鸡飞狗跳的,都没到买墓地这一步,谁都不愿意给钱嘛!真是没眼看。家和万事兴,你们两个不要搞得老母我死无葬身之地了知道吧。”
她的话像很多60秒长语音轰炸,我叹着气,无奈地嗯嗯应答着,保证我跟禾绿关系很好,一直到家门前才挂掉电话。
妈妈是个活泼又自我的女人,我猜这就是她没发现自己的两个女儿关系不太寻常的原因。
本想跟禾绿分享一下这通电话,但她在睡觉。
这几天,她在忙着装潢公司的项目,总是在客厅待到很晚。若是有时间,我会给她做点夜宵,她会跟我聊聊企划书的细节。
现在,禾绿的卧室门虚掩着,里头拉上了遮光窗帘。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蹲下。
陈阿姨放假回老家了,我所见的是妹妹抱着小婴儿熟睡的珍稀画面:一手垫着孩子脑袋,一手停她背上,凝固在拍拍的动作中。
我不禁微笑,觉得哪里都很可爱。
往床头挪动,我想看到她更多的睡脸,这一下却踩响了木地板。
她昨天还跟我说自己有好几年都因为焦虑而浅眠,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醒,决定生孩子的时候花了好大力气调理。
印象中可不是,小时候她总睡得跟死了一样。
我渐渐与她的呼吸频率同步,有些出神地将下巴垫在了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各种事。她很少找妈妈要安慰,肯定是难过到不行了才会那样的。她的性格变了很多,更加沉默,更加难以琢磨……
我有很多废话想跟禾绿说,但如果跟她讲小春老师的事,她可能不会高兴。
其实我也不高兴,要不是小春老师大大咧咧,大概会搞得她也不高兴。听到别人甜蜜又充满烦恼的爱情故事,让我内心深处的某个部分很不是滋味。除了边界感的问题,我那些刻薄的想法是出于无法拥有某物的悲伤,出于想大声说出“我非常爱禾绿”的愿望。
虽然,有时候也会恨她过于爱我,若与她的距离超越洛希极限,她会被引力撕碎,粉身碎骨,甚至变不成绕着土星转动的星环。
恋爱、家人、各种名字的关系……似乎世间万千相伴,只有她和我注定分离。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庞大的爱意。
我是从什幺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坐以待毙的人?连与朋友谈起哪怕一丁点都做不到,读再多书又有什幺用。
那是很复杂没错。不是纯粹的亲人,做朋友不知足,舍不得成为恋人,身为知己却无法完全相互理解,当冒险搭档(我是说,这段关系就像拓荒的冒险)却相互推卸责任。累月经年,我一直搁置,没有给这种感情起名字。
可我爱禾绿不是吗?不要管什幺关系,想陪在她身边这一点不会改变,我想爱她,想让她开心幸福,这不是回家的第一天就想明白了吗?多年来,我以为是为她好,某种意义上放弃了与她沟通,放弃了与她四目相对,自大地觉得自己要包揽一切,要保护她,我行我素地离她而去。
而田禾绿在这些时间里,成长为了一个比我勇敢得多,也更加陌生的人。她生了小孩,还经营着不凡的事业,主动向我伸出手。
不,就算是从小时候算起,她也不是只会依赖我,她古灵精怪又有主见,我才总是被牵着鼻子走。
上次她说自己在诱导,细想下,在我们犯的错误中,她确实一直主动,比我主动得多,而我卑鄙地享受着弱势方当出头鸟带来的好处。如果有人问起就可以说:不是我先的,我也很无助,我只是承受。这甚至比诱导她还要不堪,我造成了这一切,又抛弃了她。
那幺,如今就不能再这样了,即便要当诱导的那个人……我是有罪也好,有病也罢,如果爱她就意味着要与这些共存,那就想办法共存,如果会伤害她,那就再治好她,我不是连这个都做不到的废物吧?她说很开心,似乎我在身边,比不在身边要好,那我们总能在所有关系模型的缝隙里找到一条路吧?
我从什幺时候开始变成一个胆小鬼了呢?禾绿明明是那幺信任姐姐,姐姐你到底在做什幺?
我要好好了解她,重新靠近她才行。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想。
我希望这幺一直待到天荒地老,但发麻的腿不允许,到时候因为摔倒弄出更大动静可不好。
先去做饭吧。
起身等待腿里的沙子流走,我刚擡腿,下方就传来禾绿懵懵的声音:“姐,你回来了?”
明明没踩响地板。
我索性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禾绿了然地说:“不要紧的,瑞瑞睡眠质量超好,跟死了一样。”
我用气音说:“呸,不要对小孩说死。”顺带把刚刚的自己骂了。
禾绿好像有些迷糊,一点也不小心地将手抽出来,拖着语调问我:“晚饭吃什幺?”
“咖喱吃吗?”我说,“我看冰箱里有咖喱块,下楼买两条胡萝卜,买个土豆,再买个虾?还是你想吃鸡肉的。”
“虾吧。拉我。”
她翻了身揉揉脸,对我伸出手。
我小声说:“你睡够了吗?想睡就再睡一下,做好饭再叫你。”
“没,本来也没想睡,是哄她就不小心一起睡着了。”
“那你不就是困嘛。”
“我不困。”
禾绿多向我伸了一只手,要求好像从拉升级成了抱。
我站起来俯身抱她,小心地避开瑞瑞。这孩子还真是睡眠质量很好。
结果抱上我以后,禾绿就不动了,还隐隐把我往下扯。
“还是想睡?”
“嗯……”
这种声音根本就是困。
“不知道,你回家了以后就好睡很多,”她用鼻子挤我的颈窝,懒懒地说,“你是睡神。”
“什幺呀。”我轻声笑了。
“但是我也饿。”
“那起来先垫垫肚子?”
禾绿发出了闹别扭的声音:“能不能一边睡,你一边喂我吃饭?”
我认认真真地回答:“那会不好消化的。”
“好吧,那我起床了。”她乖乖说。
这种状态的禾绿实在可爱,但买菜回来后,她就消失不见了,又变成那张死人脸。
我系围裙时,她推开厨房门走进来,假装不经意地解释说:“我刚刚睡懵了,你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啊,又不是对我干什幺了,我喜欢抱你的。”
我对她微笑。
她擡起眉毛,惊讶地沉默了,随后走去洗碗池冲手,说:“虾是活的吗?”
“对啊,很新鲜。”
“我来剥虾吧。”
我有点怕处理活虾,她还记得这事。
“嗯,好。”
有一段时间我俩没说话,我切菜,她剪掉虾头。我满脑子想着刚刚下定的决心。
本来是想与她促膝长谈,现在多余的话语已经消退,只剩下最简单的核心从我的喉咙里自发跑出来。
“对了,母乳还有吗?”
“嗯?”
“我说,看冰箱里没有母乳了,要不要弄一下。”
我装作云淡风轻,其实紧张得要死了。不知道这份提议会造成什幺后果,但总得尝试。
禾绿没吱声,虾头咔嚓咔嚓地掉进垃圾桶里。
好像过了很久,“好啊,”她总算说,“不过到时候我要先哄瑞瑞睡觉。”
“嗯,没事,我不睡很早。”
“要不要干脆我们一起睡。”禾绿说。
“嗯?”
“瑞瑞睡婴儿床的,有监控。”
我忍不住看向她,没想到她也看着我。
她的视线带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让我几乎疑心是错觉。
如同根须缠绕。
那一定是种极其庞大、范围极广的根系网络,疯狂掠夺着土壤中的养分,在土壤之上的茎秆因此生长得无比高大,垄断了阳光。哪怕枯萎死去,她腐烂的部分仍会释放特殊的化学物质,导致没有别的植物能在这块地方生长下去。
这样的禾绿,我从没有见过。
以前就算直勾勾盯着人,眼睛也是明亮的,像粘着脚后跟的幼兽。
许多都变了,我们也不再是一心同体的。
我正在靠近这样的田禾绿。
她很快就收敛起那样的目光,低头继续边剪虾边说:“或者你来哄哄看,瑞瑞应该会喜欢你的。不愿意就算了。”她顿了顿,才接上,“主要是我想跟你睡,就今天而已。”
“可以啊,都可以,我们也好久没睡一张床上。”我回答。
话音落下,禾绿就擡眼,用那幼兽般的视线望向我,缓缓扬起嘴角后又压了回去,似乎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殷切,却根本压不住。
“嗯,那今天还是睡早一点吧。”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