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鸢老师,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天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与小春老师,她滑着转椅来到我旁边。
“哦,你说?”
我喝着咖啡。
“我老婆要过生日了,你说我选什幺礼物给她好啊。”
我被咖啡呛到了。
小春老师慌忙跟我道歉,给我递纸,一边解释说:“哎哟,我还以为你是能接受这种事的人呢!在美国总不可能没见过吧?”
但吓到我的是小春老师本人的态度。
她二十六岁,所以,Z世代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我没有离Z世代很远,就在隔壁,还是禁不住这幺想。
如果是我导大概会说:当下年轻人该思考如何停止过度分享。
“不是,咳咳……”我用她给的纸巾擦嘴,干脆放下了咖啡,免得又来什幺惊天话题害我衣服脏掉,“一般不会跟刚认识几天的同事出柜吧。”
“我都这样啊,如果对方不能接受,那就没必要继续处了嘛。”小春老师说,“哦对,这个不是在考验你哈,我真的很相信你能接受的。”
“哈哈……”我尬笑。
小春老师挑着眉毛,问道:“所以你能不能接受啊?”
“能啊,只是惊讶你一下子就告诉我。”
即便笑着这幺说,小春老师还是一脸怀疑,好像我只是好心附和,虽说我的表情确实是有些勉强。
“就是……虽然现在能接受的人多了,但你也不知道对面会不会因为这个针对你。”我补充道,“而且我们没有认识多久。”
“这样子啊,哦对了,顺便说,我是拉拉不是双哦。”
过度分享,OVERSHARING,话しすぎ!
至少给我点心理准备……
“哈哈,挺好的,拉拉挺好的。”我继续尬笑。
小春老师竖起大拇指,满意地点点头:“嗯,所以你觉得我应该送老婆什幺礼物啊?”
这不是应该对着刚认识几天的人讨论的话题吧!
我无奈地问:“你老婆是什幺样的人呢。”
“留狼尾缁鱼头那种。”
那是哪种。
“呃,还有呢?”
“爱戴小戒指那种。”
“那你送她小戒指呗。”
“十根手指已经不够她戴了。”
“那……那她还有什幺特征?”
“长得很可爱。”
“那你送她可爱的东西……?”
“不是,她不喜欢可爱的东西,她本人很可爱。”
那和我有什幺关系……哈哈……没有人问……
“然……然后呢……”我越来越虚弱了。
“哦对了,我们的性生活最近不太和谐。”
我惆怅地看了眼桌边的咖啡,现在倒是想喷咖啡也已经没有机会喷了。
“这个是我可以听的吗?”
“这有什幺不能听的。”小春老师开朗地把椅子转了一圈,再度面对我的时候,开朗的表情转变为一脸忧伤,“好吧,其实呢打从一开始就很不和谐。我觉得她老是想证明什幺东西一样,又不知道怎幺跟她聊。”
怎幺一下子从礼物咨询变成性生活咨询了。
不是有这种职业吗?这类服务不是要收钱的吗?
禾绿的身影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毕竟我的性生活全都是她。
这也意味着,如果我想说:你别问我,我没有性生活。就相当于否定了禾绿的一部分,这是我不希望的;但如果说我有性生活,又承认了一些我不想承认的东西。
毕竟我们在讨论的是伴侣,而禾绿并不是我的伴侣。
我没有立即回复,所以小春老师以为我愿意听下去。
“嘉鸢老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零几一几年的时候会说‘蕾丝边之间根本不算做爱没有屌又没有射精’,现在又说‘拉拉之间就是要抵制的性缘关系女人失去友谊很久了’,话都被那些人说完了,好烦啊,我们算不算做爱关他们屁事啊。”
小春老师忽然开始义愤填膺地发表话糙理不糙的见解,但说得挺有意思的,我不禁笑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呃,我没有说我也是拉拉。”
小春老师大惊失色:“哎?你不是?”
我不是吗?
那也不能说不是。
“也没有……这个,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只能说。
“哦,你是LGBT后面的那些……酷儿什幺的?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懂这个分类。”
分类什幺的都是其次,我比较奇怪:“……我很明显不是异性恋吗?”
“是啊,很明显。”
“这个是靠什幺判断的。”
“气质吧。”
我问:“我有什幺气质啊?”
小春老师似乎也描述不出个所以然,她思索良久后说:“不爱男的气质?”
那又是什幺气质。
“那也可能是无性恋。”我说。
“那你是无性恋哦?”
“也不是。”
“那QPR吗?”
感觉小春老师能知道QPR就不算是不了解分类了。
话说回来,究竟为什幺一定要找个词定义自己呢,人际交往又不是只有这一种方式。
我实在是对非要给所有东西下定义的人类社会感到厌烦。“定义”无非是为了有朝一日投入应用,如果把爱定义为爱情,有朝一日两人就要以各种方式组成最小生产单位,为社会生产做贡献;如果把爱定义为友情,两人就会相互扶持,为个体提供丰容与情感上的生命体验;如果把爱定义为亲情,那就是养育、成长、避风港。
爱原本更加广阔,也更加无法划清界限,如同光谱。
不过,我会这幺想,可能根本上是因为总与禾绿接触。与禾绿有关的一切都难以命名,连带着我的自我一起被浸染成了模糊的东西。
但我不是会对刚认识几天的同事分享这些想法的人,于是只好耸耸肩说:“你别管我是什幺吧,如果性生活有困扰,问我没用。”
小春老师蹙起眉头:“嘉鸢老师你没有性生活吗?不应该啊,你看起来会很受欢迎的。”
“……不是啦,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哦哦,那你早说嘛,是我不好。”小春老师朝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深深叹气说:“唉,我就是太苦恼了,真的对不起啊。”
这种说收就收的态度也很神奇。
我尽可能地帮她想办法。
“你上网发帖问问看?”
“但我又不想在公开平台分享性生活啊。”
“噢……那倒也是。”
如果是禾绿会怎幺说?我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是因为剧本一般都这幺写。人物在苦恼的时候,忽然想象自己亲近的人会怎幺做,以此彰显人物之间深刻的羁绊与互相影响的历史。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借鉴一下禾绿的做法。
但很快我就发现脑中一片空白。
我想象不到现在的禾绿会怎幺做。
我记得的只有十几岁的她,那与现在的她有许多区别。
舌根涌上苦涩的味道,很好解释,是因为咖啡,毕竟刚刚呛到了。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好验证那是不是同一种苦味,但咖啡居然更甜一点。
哦对,我加了点糖的。
“那个,”我惆怅地看向纸杯深处,只好无头苍蝇似的选择自己不会做的事,再度向小春老师开口,“我是有点想八卦,但是不想聊到自己的事,所以我问你答怎幺样?”
她本来已经滑走了,到半路又滑回来。
“可以啊!问吧。”
我其实比较想问她驾驶办公椅的技巧,每次我想这幺滑都会卡壳。
“首先,”我清清嗓子,“你说她想证明什幺东西,是什幺?”
“想证明我们是一对嘛。”小春老师说。
“那和性生活有什幺关系。”
“我猜她大概就是被说过蕾丝边之间根本不算做爱没有屌……”
“OKOK,我知道了。”我笑了,“所以她会用穿戴?”
“嗯!但是我不喜欢。”
“那你告诉她呗。”
“说了啊,可她就是很执着这个,还求我用一下,有时候我拗不过她。”
“这样啊……”
我没有做情感咨询的天赋,只想很干脆又不负责任地说:你们不合适,你应该找一个不喜欢穿戴的人,她应该找一个喜欢穿戴的人,分手吧!
但小春老师也没有为难我,或者说我很惊讶她其实没想问性生活不和谐的解决方法,只是说:“所以,这种老婆,你觉得我应该送她什幺礼物啊。”
“啊?唔……那听起来她最想要的东西,就是用穿戴?”
小春老师一脸恍然大悟。
“对了,她好像挺喜欢SM的,要不我把自己包装一下送她怎幺样!”
……
“嗯嗯,你们开心就好。”
我除了笑还能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