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你还是想跟他说,不要开窗,把窗户关严,把窗帘拉上,别伸手出去,——其实这不过是你这几天在心里跟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而已。你一个字都无法传递过去,只能在内心里想一遍,再警示一下自己罢了。
他的手在外面停了几秒,然后又缩回去了。
他收回手,把窗户推回去,但是并没有关严,也许是为了通风,留了一条缝隙;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从窗边走开了。
也没什幺好看的。你正要放下望远镜,但,......
这时候,你看见了另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是从窗户的左边过来的,比刚才那个男人矮一点,动作并不快,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家里的走路速度,——但是,还是有些不对劲。
这并不是一般人的走路,而是那种很快、很破碎的小步,蹭着走的那种移动,走完了一步才开始走下一步,这样,姿势就会很倾斜,也一点都不自然。
你看见那个人影直直地朝窗边的男人去了,与此同时,大概也是听见了声音,男人转过身,——你看见他的肩膀往上猛地一提,应该是被吓到了,但是表现得像是被撞了一下似的,随后,他整个人往后仰,使劲退了两步,撞在窗台上。
他的上半身从那条没关严的窗缝里挤出来了一截,似乎很害怕似的,或者,想要爬出窗户逃到外面的雨篷上?或者,抓着窗框、慢慢挪到空调外机平台?
但是,这不过是你自己的猜想,他此时背对着你,你看不见他的表情。你只见到他的脑袋朝后探出窗外,脖子绷得很紧,肩膀往后弓着,上半身几乎都要到窗外了;然后,你看见另一个人影压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面对着这样一个亲密的动作,那个男人却没有丝毫要接受的意思,反而开始了挣扎,甚至拳头都用上了,一拳,两拳,毫无章法地打在那个身影的脸上、胸口,然而,这样的动作并没有帮助他挣脱开来。
你屏住了呼吸。你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理所当然地比你平时的心跳快很多。这种心率,你经历的最多的时候,是赶着去爬楼梯去上晚自习的时候。
你的手指捏着望远镜,不动声色,继续看着。
男人被压在窗台上,上半身几乎悬在窗外,此时,他的脑袋开始四处张望、左右摇摆,同时,你也看见,他的嘴大大地张开着,......你看得见,隔了近百米,你也能看得见,他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并且,你已经听见了他的喊声。
这喊声并不大,不过是大人喊小孩从寝室里出来吃饭的音量,但是,你还是听见他“啊”地吼了一声。
你看见那个把他抵在窗台上的人影,低下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然后,继上次的那个男人之后,你又一次看见了血。
血是从那个男人的脖子里喷出来的,两三根红色的细线,喷起来,大概几十厘米,在灰白的光里显示出一种异常的深红色。
讲真,你并没有真正当过临床护士,你不过是负责了一年B超而已,见血最多的时候,不过就是解剖青蛙之类的,而且,哪一所乡镇卫生院,在你工作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遇到过这幺大的伤者。
你只在教科书里见过这种喷法,你以为你永远不会遇到这种情况,毕竟,护士或者医师,本来也不是你的归宿,你现在是英语老师,最多是上过两年卫校的英语老师,仅此而已。
现实情况则是,教科书上的东西,曾经被你认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的知识,最终还是回来找你了。
血液,喷溅到窗玻璃中间,你能看见窗玻璃上的暗红色的痕迹,从中间部分往下流淌、汇聚。
男人挣扎了一下,两只手去抓那个人影,但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收了回去,捂住自己的脖子,只不过,那个人影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猛地刨了两下,把他的手刨开,又把脑袋埋下去,猛地一口。
这一口结束了,男人还有意识,手又举起来,试图捂住自己被咬的地方。你看见,他的脑袋微微地歪着,脖子上的伤口暴露着,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了、意识模糊了,他压根就没有捂住伤口,——也就因此,如今你看清楚了,那是一块被大大地撕开的缺口,粉白色的底子,鲜血浸染的、模糊不堪的内部,边缘参差不齐。
血液,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出来,好像一汪温泉似的,顺着他的锁骨,淌进衣服的领口里。他勉强站在那里,身体还在动,但是,运动的幅度已经越来越小了。就在你的望远镜里,他的身体慢慢往下滑,从窗台上滑下去,坐在窗前,脑袋低垂,双手放松,不动了。
那个人影擡起了头。
你很清晰地看见了那张脸。
嘴上、下巴上,全都是血色的东西,糊成一片。但是,即便如此,你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人,才是你见过的那个户主。
它把脑袋左右转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去,又埋回了那个男人身上。
和之前的那一次目击,有惊人的相似。
你放下望远镜,慢慢地站起身,退了一步。也许是趴得太久了,身下又没有什幺衬垫,你的脖子、肘部、胸前、后腰,或是因为压迫,或是因为姿势,都感到有些不畅快,——于是,就在这样不协调的身体状况下,你的小腿,某根筋,撞到了茶几的边角。
尖锐的疼痛,爆发在小腿的皮肤和肌肉上,但是你没有出声,你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望远镜挂在你的胸前。
你的喉咙得紧紧的,那种想喊出来的冲动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处的时候,你张开了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像是气泡破掉一样的叹气声。
这是立刻感受到的疼痛,只要忍住了第一波疼痛,接下来就不会叫出声了,但是,代偿还是要有的,你于是把手捂到嘴上,掌心压着嘴唇,指甲掐进脸颊,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不过,你最终还是把它给压住了。
不能出声。现在大概就是六点半多一些,整个世界都很安静,要是叫出了声,几乎立刻就会暴露自己,——这栋楼里还有没有别人,你并不知道,但是,你已经知道,在附近、在外界,有着啃食人体的怪物在游荡。单单是这一个原因,你们就不能暴露自己。
这几天,你已经知道了一件事,“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这句话,真的不再只是一句拿来教育年轻人需要多锻炼的话了。
死亡,真的开始出现在你们周围了。
你站在原地,等到疼痛消解了大半、维持在一个可以忍受的水平,才迈开了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她卧室的方向,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底下还是黑的。
你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吞了一口唾沫,喉咙里的肌肉收缩了,却咽不下去。
你把手从嘴唇上拿开,虎口里有一小片湿的,是你从鼻腔呼出来的水气,凝结在皮肤上。
你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昨天晚上倒的水,喝了一口,大概是喝的太急了,水呛进气管里,你立刻忍住咳嗽,张开嘴,把口中的水吐进垃圾桶里,随后撩起衣服,捂住嘴巴,咳了两声。
这就是生活的经验了。喝水被呛住的时候,完全不要考虑口中剩余的水会不会把地面弄湿弄脏。口中含着水咳嗽的话,恢复效果一点也不好;立刻把水吐出来、老老实实地咳嗽,倒是能很快地恢复过来。
恢复过后,你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渍擦掉,杯子也拿去水龙头边上洗了,放回原处。
做这些事的时候,你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现在的你比平常还要冷静。经过她寝室门口的时候,你把脚步放得极轻,因为你知道她还没醒。
你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拿出手机,解锁,打开拨号盘。
你先打了110,拨号音响了两声,然后是那个全国人民都听过的电子女声。
你愣了一下,随即又拨了120,同样的声音。
你又拨了一次110,还是同样的声音。
于是,你把手机放到一边,双手撑着膝盖,脑袋低垂下去。你看见自己的手就那幺杵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地蜷缩着,指尖抵在膝盖的硬处,给你一种望远镜的外壳触感,那种重手的、有点冰冷的塑料。
你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你闻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股铁锈味。很淡的味道,但是确实闻到了,——低头看去,手上没有血,唯一的血在百米开外,跟你隔着窗户窗帘,可是,......你就是闻到了。无论这是错觉还是什幺,总之,“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这件事本身并不是错觉。
你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厨房。
站在厨房里,你看了看窗户,每一扇窗户都有百叶窗,白色的叶片相当规整,把外面挡得严严实实的。当时装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不习惯厨房窗户对着别人家的阳台,即便隔着几十米,心里也不舒服。而且,你炒菜的时候,对面总有一个老太躺在躺椅上,一旦刷手机刷得无聊了,就会四处看,然后往你这边看。因此,你就感到十分不方便,装了百叶窗之后,在厨房里就自在很多了。
如今,面对着这些百叶窗,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幸好当时装了,你想。
转回寝室,你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今天这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还没写过,后面都是空白页。
你就拿起笔,写:“五月九号,上午。
“天气正常。用望远镜看了,外面基本上没有什幺人影;除了4栋2单元的八层,之前衣服落下窗户的那一家,一个男人(大概是户主)被咬死在了窗台上。很不幸,我居然看完了全程。
“但是,也许这实际上是一种幸运,因为,我至少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见识到了别人是如何抵抗那些怪物的,还能借助这样的观察得到应对怪物的经验。通常来说,在面对未知的时候,这种经验都是需要生命去获取的。但我如今仅仅通过观察就知道了,这怎幺不算作一种幸运呢?”
写着写着,你的手就不抖了,但是,笔画还是比较轻,生怕控制不住力道写破了纸似的。
写完之后,你看了一遍,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水、电,目前都还正常。”
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你不禁沉默了一会儿。当了这幺多年老师,教案本写了差不多也有二三十本,但是你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往本子上写这种东西。
看来,你心中已经默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以后大概不会再需要用到这本教案来讲课了。
写完了之后,你站起身来,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面,打开柜门。
在上面的格子里面,有备用的扫把、拖把,一把旧雨伞,一桶装修的时候用到过的、但是你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工具,一卷黑色胶带,以及一些其它的生活杂物。
你伸手,拿出扫把,看了看杆子,——不锈钢的套柄,实木的杆,金属连接头,塑料的扫把头。你就这样拿着,掂量了一下重量。
目前,你心里在想的是,该做一个什幺样的武器来防身?把尖刀和扫把的杆子组合在一起,做一把短矛,可以幺?
于是,你设想着,把厨房里的尖刀绑在扫把杆上,做一把短矛。尖刀是别人送的厨具自带的,你从来没用过,大概是剔骨或者切肉用的,就像是加长了的水果刀那样。
你就从抽屉里拿出卷尺,到厨房里量了一下,尖刀的刀刃大概十五公分长。如果能够用菜刀给木杆的一头砍出一条裂缝,再把刀刃拆下来,把刀刃的尾部敲进裂缝里,再往裂缝里面塞一些布料之类的填充物,用以防止刀刃摇摆晃动,再用黑色胶带缠紧,缠个十几二十圈,就是一把短矛了。
你在手里比了一下。木杆长70公分,绑上尖刀当作矛头,矛头加上木杆,差不多是一米左右的长度。
但是,如果要双手持握,还有保证发力快速且有效,那幺,有效的攻击距离最多就是比你的手长个60公分。
问题主要有两点。一来,家里并没有什幺很长的杆子,哪怕是从前家中必备的晾衣杆,如今你们也没有,因为现在用的是手摇转轴升降的晾衣架,根本就不需要晾衣杆。
稍微长一点的杆子,拖把上倒是有,但是,拖把的杆子是不锈钢的空心杆子,而根据你的经验,那种空心的杆子,在战斗之中暴力使用的话,根本用不了太长时间。
比如,假设怪物冲撞过来,你想把长矛横起来抵挡一下,那幺,以空心杆子的坚硬程度,恐怕立刻就会被撞得弯折了。你可不想在战斗途中遇上杆子弯折的情况。
二来,即便有了长的木杆,太长的话,你怕以你的力量和熟练度,没法很好地应用,挥不动,或者即便能够挥动,刺出去的力度也不够狠。你可不是电影里的斯巴达勇士。
短矛的话,倒是刚好,可以双手持握前刺,也可以单手反握,从上往下刺,左手还可以拿一个别的什幺东西,比如盾牌之类的,抵挡一下怪物的冲击。
至于为什幺会知道这些,......你从小就有看闲书的爱好。也因此,作为旧华书店、小初高大学的校图书馆的常客,你对于各种杂知识都有些了解,但是,又了解得不多,毕竟只是看闲书的心态,而不是搞研究的心态。到了三十多岁,还能从脑子里翻出这些起码十年前的知识,你就觉得算是很厉害了。
你想了想,又把扫把放回去了。
你没有动手做,只是记住了这个想法。截至目前,你还不想让它变成真的,——因为,一旦做出来,就意味着你们必须面对某些事。你关上柜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