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中午,宁儿才醒了过来。她起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厨房里煮好了稀饭,切了半颗土豆,放了点油,煎了土豆片。油放得很少,你只放了一勺,盐倒是没有吝啬,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口味。
她走到厨房门口,头发蓬乱,眼睛倒是已经完全睁开了。
“妈,你脸色有点白。”她说。
“昨天晚上没睡好。”你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翻锅里的土豆片。如今,你没有再用铁铲,而是换成了近似于塑料、但是质量要好得多的铲子,一下一下地慢慢炒着。
然后,又是熟悉的拥抱,她的手,缠住你的腰,放在你的小腹处,紧紧地抱住了你,靠在你背上。
“妈,......”她低低地说着。
你心里有些无奈,厨房里还有油烟,在如今,外界极度安静的情况下,油烟机的声音还是很大的,所以,你也就没开抽油烟机,也因此,厨房里的空气质量一点都不好。你不太希望她待在厨房里。
“你现在这幺粘人了,”你笑着说,“以前还对我爱搭不理的。”
“嗯......”她没有反驳,只是含糊地回应着。
“你这几天抱我的次数,我感觉比以前一整年都还要多。”
她并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抱了一会儿,直到你炒完了,要移动身体了,她才放开。
“帮我端出去。”你把土豆片盛到盘子里,转过身,把盘子交给她。
她接过盘子,看了看你的眼睛,然后转身出去了。
你站在厨房里,听着她在客厅坐下来的声音,听着她轻轻拉开椅子的声音,你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心想,你的脸色真的有那幺差吗?
你走到洗手间,照了照镜子,——是挺差的。眼睛下面有微微的一团青色,嘴唇也没有血色。也得亏你只是个教英语的,要是你当了班主任、去带高三学生,那你现在就会有眼袋、皱纹、黑眼圈了,那样的话,可比现在糟糕得多。
你拧开水龙头,将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拍了两下,又捋了捋头发。只是,这一切都没有太大的作用,你还是那个脸色。你也就只好算了。
下午,你又继续整理了一下东西。你把冰箱里的半盒牛奶拿出来,看了一下日期,明天就过期了。于是你把它放到冷藏室最外面,打算明天喝掉。
你把急救箱打开,又清点了一遍,数了一遍创可贴,一盒五十片;又看了看其它的东西,也没什幺特别需要的,或者急需用的。
你现在不是很想拿望远镜看外面,如此,也就没什幺事情可做,你闲逛着,逛到厨房里,把没开封的盐袋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的脑子里是空的,——不去想客厅里的窗子,不去想那道飞溅起来的血线,不去想那个瘫倒在窗台上的人影,你只是数东西,摸东西,把东西放回原位,数完一样东西,心里就感到踏实一点。其实,你也不过是在用这些动作把脑子里那幅挥之不去的画面压下去,压到很深的地方,就好像把一张不小心改错了的卷子塞到一堆卷子的最底下去那样。
等到你觉得,你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你才走到客厅里,把沙发上那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靠垫拿下来四个,铺在物资之间留出的望远镜左侧观察位,这样可以让你长时间趴着观察外面,而不用担心浑身趴到酸痛。
右侧其实也有个位置,但是,你也不想把全部八个靠垫全都拿下来,好歹还是得给宁儿留几个。何况,既然你的体型不会变,你留出的匍匐位也差不多大小,那幺,需要的时候,把左边这几个靠垫拿过去右边就行了,靠垫又不是糊在地上扯不下来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而且,你可以预料到,将来,你们的生活中很可能不会缺少各种“生活小妙招”之类的、只对发明者自身的生活有帮助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你经过她卧室门口,门是大打开着的,你看见她背对着门,趴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歌单。她戴着耳机,一点点地抠着耳机线上面的扣件。
她没听到你的脚步,也不知道你在看,你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晚饭之后,你又拿着望远镜去了窗边,顺便也跟宁儿说了一遍观察位的注意事项,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
等到天大部分黑了,路灯亮起来,——路灯还亮着,说明电网还很完整——小区里的窗户绝大多数都是黑着的,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而且也都拉着窗帘。
借着窗外晾着的衣服作为标志物,你找到了之前那一户咬死人的窗户,看过去,窗户是黑的,没开灯,但是,你还是或多或少能看见里面。
你调了调焦,窗户还是开着的,和你上午离开的时候看见的情况一样,你于是仔细看进去,屋里漆黑一片,但是,你能看见窗台上的那块地方。
上午,那个男人死去的位置,他靠着玻璃瘫倒在地的位置,现在,那里什幺东西都没有了。
窗台上没有东西躺着。但是,你看见还有血迹,——玻璃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一层稀薄的固体物,但是,窗台上的那一句原本应当是尸体的男人,不在了。
你看了很久,镜头从窗台移到旁边,从旁边移回窗台,那扇窗户附近,没有任何人影;随后,你把镜头往屋里扫过去,扫过客厅的那一片暗色区域,同样什幺都没有看见;又多看了几遍,还是什幺都没有。
你放下望远镜,趴在原处,感受着胸前冷冰冰的瓷砖地面,想了一会儿。
那个男人,上午被咬的时候,脖子上的血,......那幺大的出血量,喷出来将近半米高,只要没有及时包扎,甚至说,哪怕及时包扎了,他也不可能还活着。
但是,他现在不在窗台上了。因为你只看见了他大出血的景象,同时不想看他被啃食的画面,所以你并没有看到最后。也是这个原因,你不确定他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自己爬走了,还是说他被人拖走了,亦或者,......
你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说真的,这个可能性你之前就想过。但是,这是最泛滥、最流俗的可能性,而且也是最不科学的可能性。
可是,你回想起你看见的那一串深色的、不齐整的脚印,人行道上的那些泼散式的、朝着其他地方延伸的血迹,......你还想起,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被塞住了嘴巴也还在呕吐的男人。你又想起,之前看到的,被扑倒的,被咬死的那个男人人,——他后来也不见了。
你在心里慢慢地把这些画面串在一起,感觉就好像是在给学生讲一篇完形填空似的,一个空一个空地填,填完了,再回头看一遍,就能发现其中的连贯性。
你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得出结论:这大概也许可能,的确,是丧尸病毒。
只在虚构作品中出现过的病毒。现实里几乎不可能成为大规模问题的病毒。
对于丧尸病毒,你当然知道。你以前最喜欢看的电视剧之一就是《行肉走尸》,以及,你还玩过行肉走尸的同名游戏。
“丧尸”,......对于这样一种概念,你觉得很有意思,但那完全仅限于艺术作品与虚构创作而已,那不过是一种,用来凸显人性光辉、互帮互助之类的传统美德的叙事手法。
你可不觉得自己能够像故事的主角那样厉害。你只是一个普通人,真的仅此而已。放到电视剧里,你和宁儿,大概就是那种,出现在白人剧集里面,用来给丧尸和白人“起到剧情与情感推动作用”的小小垫脚石而已。
丧尸病毒爆发了。
这样一个结论,在你的心里沉淀了一会儿,你并没有感到害怕,因为上午已经害怕过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很粗糙的东西,像是沙砾似的,水冲不走,但是又沉淀不下来,就在心里不上不下地漂浮着。
你把望远镜收起来,放在茶几上,随后,走到餐边柜那里,拿出那一大盒名叫低乐低的果汁饮料粉,从其中舀了一勺,泡在杯子里。
这样一杯冲泡式的果汁饮料,你二十岁左右的时候也很喜欢喝。但是,当了母亲之后,你对自己的要求就变成了健康为主,连带着对宁儿的饮料要求也严格了些。
曾经在你看来糖分过多、并不健康的东西,如今,却因为其中包含的糖分与维生素,而忽然变得顺眼了许多。
想到这里,你不禁有点苦笑。
你端着橙汁走到她寝室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她也没忘了你的嘱咐,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喊一声“进来吧”,而只是同样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推开门进去,她此时坐在床上,手机放在膝盖上,耳机挂着一边耳朵。
她很听你的嘱咐,并没有开寝室灯,只开了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夜灯。
“喝点这个。”你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以前你说不健康的那种?”
“现在不一样了。”你说。
她于是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又喝了一口。你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喝,心里想,糖分高点其实也好,糖分也是热量。
“明天早上,我跟你说个事。”你说。
她擡头看着你:“现在不能说吗?你跟我说‘明天早上再说’,除了吊我胃口,或者让我心里不安,没有别的用处了。”
看着她的眼睛,你心里生出一股疼爱,忍不住往前挪了一些,抱住她的上半身,然后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对不起,但是,明天早上再说吧。”你就这样抱着她,给她传递着热量,同时也感受着拥抱带来的安慰,“早点睡。”
“......嗯。”她点了点头。
她把喝完了的杯子递还给你,你接过来,然后带上门出来,把杯子洗了,放回柜子里。
今天晚上,你洗了个热水澡,在水底下多站了一会儿,思想了很多,但,终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刷过了牙,你站在自己的寝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门。
你坐到床上,想了想,她今天白天没有怎幺出声,没有拉开窗帘,没有做任何暴露自己的动作;她上午端盘子的时候看了你一会儿,是在看你的脸色,也许,明天她还会再看看你的脸,确认一下,你究竟是因为睡得太晚而脸色不好,还是因为看见了什幺不好的事情而脸色不好;晚上你给她端了果汁,跟她说“明天早上说个事”,那幺,这句话她就会记住,并且会比平常早起,她的记性一向是很好的,尤其是在她其实不怎幺想记住的事情上。
你想,你明天早上要告诉她什幺?
告诉她你看到了什幺。告诉她你得出的结论。告诉她你们接下来要怎幺活。
这三件事,都不是易与的话题,一件比一件难说。即便你在讲台上已经练就了巧舌如簧,但是,你还是觉得,这些话真的不太好说,就算说出来了,效果可能也不会太好。
你躺下来,闭上眼睛。
你又想,要不,你们还是一起睡?那样比较安全。万一夜里有点什幺动静,你们能互相照应。
但是,你又想,她十六岁了,再过两个月就十七了,她有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那就是她自己的地盘了,你突然提出来一起睡,她会不会觉得不自在?会不会觉得你又想管她?
你管她管了这幺多年,从曾经的宽松,到近几年的严格,这大概就是她逐渐与你疏远的原因之一:她与你在一起的时候,得到的乐趣逐渐变少。这一个五一假期,甚至还发展到了管她跟谁出去玩的地步,那幺,也许,她还会这样想,——现在都到末日了,你还想管她睡觉睡在哪张床上。
如果她说不,如果她不想和你一起睡,那你要怎幺接受那个回答?你会感到伤心与痛苦,会有些委屈。但是,还不一定呢,你想到了最近的拥抱,想到了开始缓和的气氛,于是,你就觉得,一切都还说不定呢。
你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结果,翻了个身,面朝着衣柜,你听着电扇转头的声音,听着外面偶然传来的、基本上没有好结果的汽车狂飙声,再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变长,变慢,......
你睡着了。
五月九号,第四天,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