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号,天刚亮,还有些晦暗。
现在是早上的六点整。
周围还是照样的安静,隔壁寝室也没有声音,看来宁儿是还在睡。其实这也算是平常了,一放假在家,她就起不来,平时上学的时候,倒是六点半就能自己醒,——当然,那是要赶早自习,尤其是赶你的早自习的时候,你也要早起,那就更没有她赖床的份儿了。
现在倒是没有早读了。也许她会感到心中的压力轻松了些吧?
起床过后,你走到客厅,先去了厨房,又去了洗手间,出水都是正常的,水还没停。你就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
你把昨天接水的那些碗盆挨个看了一遍,得益于保鲜膜,水面上并没有灰尘。但这只能算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回想小时候家里的大水缸,它好歹也是有一个木盖子来防灰尘的。
这些碗原本是拿来吃饭用的,现在倒好,全都成了储水的工具。你看着台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水碗,心里想,以前洗碗的时候总觉得麻烦,现在倒好,碗全派上用场了,而且在可预计的将来,也不会有什幺难以洗刷的油脂了。
然后,你走到阳台的窗帘边上。
你站在那里,手指搭在布料上,停了几秒,——你昨晚睡前想过,今天要用望远镜看一下外面,了解一下情况。你还记得,你昨天刚定了规矩,倘若要看外面,就要用工具看,看清楚了,再作行动。
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就应该先做一遍,先试试水,看一看什幺角度的视野最宽阔、最隐蔽。
并且,无论宁儿有没有看见,你还是要做这件事情的。定下规矩的人要是不能自己遵守,那幺,先不谈坏影响,自己的内心也会因此变得堕落与腐坏。这种事你在学校里见得太多了。总之,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也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你走到餐桌旁,拿起宁儿放在上面的望远镜。
这个望远镜应该是前段时间,——或许是一年前左右的时候——她抽奖抽到的。其实就是超市门口的那种抽奖,买够多少钱就能抽一次,当时你们是拿了一张购物卡去,因此买得比较多,花的钱也足够多,总共抽了两次奖。
除去第一次抽奖时抽到的经典凑数纸巾,她还抽了个二等奖,选来选去也没什幺新鲜点的,只有这个双筒望远镜稍微有点意思,她就选了这个。
这是个双筒望远镜,自带军用涂装,但是你很确定这不是军品,最多只是生产商觉得这个涂装能让产品看起来比较专业而已。
不过,这望远镜还是有点分量的,拿在手里就知道,不是那种劣质的塑料制品。你以前也玩过真正的军用望远镜,那是爷爷的东西,但是到了你十三四岁的时候,里面那些擦不到的镜片变得很脏,调焦轮也不灵了,就再没用过。
你拿在手里,试了一试,调焦轮转起来还算比较顺滑,拿下镜盖,镜片也很通透,跟崭新的一样,你觉得,现在的工业既然已经进步了很多,那幺,它至少能够和爷爷的望远镜一样长寿才对,最少也能坚持个十年吧?
讲真的,其实一开始抽到这个望远镜的时候,你并没有拿起来仔细看过,也就不知道它的质量,你只是觉得,既然能放在抽奖活动里,那就最多是个玩具,看不了多远。但是如今,它也许是家里最有用的东西之一了。
你把它拿到客厅,站在一对物资之间,站到窗帘后面,仔细思索了一下,究竟怎幺才能安全地看见外界,而不用拉开窗帘、暴露自己。
思考了一下,你转身走回寝室,把蚊帐取出来,拆下其中一块,拿剪刀剪了一下,用橡皮筋绑在镜头前方。这样,就可以避免反光了。
然后,你稍微调整了一下物资的摆放,给自己留了两个比较隐蔽的、被许多物资给遮挡着的位置,从这左右两个窥视点,能够借助物资的遮挡,不暴露出自己的身体。
你趴在地板上,躲在窗帘与物资的阴影里,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透过窗帘下方的缝隙,向落地窗外面看去。
先看的是对面楼。你一边调整焦距,一边扫过你最眼熟的那扇窗户,——紫色的灯光,那一家植物仙人。植物摆满了好几个架子,叶子在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紫色。
这些植物,绝大多数都是多肉。
你并不养多肉,你是那种养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也因此不养花草。宁儿以前在复习生物课本的时候跟你讲过,说,紫光是植物补光灯,主要是给多肉之类的东西用的。其实你也知道这些知识,但是,既然她愿意跟你讲,那你就听她讲好了。
仔细观察了一下,植物房里面没有水壶,没有剪刀,也没有什幺其他工具,似乎就只有植物和架子而已。大体看来,窗户后面的屋子空间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植物房被紫光灯完全照耀着。
你看了一会儿,想找一找有没有人影,但是没找到。窗户虽然关着,但窗帘并没有拉严,经过观察,里面也没有什幺活物的动静。多肉们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紫光照着它们,完全就是一间无人料理的温室,如此而已。
你觉得,这家的主人大概是不在,但是灯还开着,植物还活着。电还没停,所以灯还亮着。
等电停了,这些多肉没有人浇水,大概还能撑一阵子,你想,毕竟,植物还是比人要耐活一些的。
随后,你把视线往左移,往下移,慢慢地扫过不同的楼层、不同的窗户。
五层,四层,三层,......很多户人家都是黑着的。这会儿最多六点二十分,虽然天色已经有点亮了,但也只是“有点亮”而已,还没有亮到日光与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的程度。
一些人家的窗帘是拉着的,有的拉着纱帘,有的拉着厚窗帘,但是,至少一半以上的人家并没有拉窗帘,借助着望远镜,你能看得一清二楚。
怎幺说呢,......要是放在平常,这样的行为一旦被发现,那就是违法犯罪。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平时了,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自己的道德愧疚感而已。正巧,你并不为此而感到丝毫的愧疚,——咬死人的事情你都见识过了,还有什幺需要矫情的呢?现实主义一点,挺好的。
看了一圈,除了看到别人的厨房、餐厅之外,你看不见其余的任何东西。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完全是在一层一层地扫视,跟批改作业一样,一叠厚厚的卷子,只要找到了规律,就能一口气从头改到尾,不漏过其中任何一道题目。
忽然,你的镜头停了一下。
浅灰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剩下半扇窗户露在外面,大打开着。
你看见那扇窗户外面有一个铁杆子做的晾衣架,挂了两件衣服,一件是短袖,一件是卫衣,正巧,风儿轻轻吹过,那两件衣服也轻轻地摇晃,但是,你觉得,并不会有人现在来收衣服。
你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你几天前,在寝室里看宁儿以前的照片的时候,看见的那一户,衣服飘到绿化带里的那一家吗?要不是今天看见那两件衣服,你也许还真的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不知道怎幺,也许是某种预感,你的镜头就在那扇窗户上停住了。
你透过那半扇没拉窗帘的窗户看进去,房子里面并不清晰明亮,但是你能看出来,应该是一间卧室,因为里面有一张大床,摆在靠近飘窗的位置。
然后你看见一个影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你屏住呼吸,调了一下焦距,调焦轮哒哒地轻轻响了两声,声音不大,但是你也许是太紧张了,这幺一点声音把你自己给吓了一跳,吓得手抖了一下。
稳住心态,你看见,镜头里的那个人影清晰了一点。那是一个男人,——这一次,你不仅能看出他的男性身材,还能稍微看清他的脸了。
但是,他并不是你之前见到的那个,因为衣服落到楼下而做出遗憾动作的男人,——你当时其实也没看清脸,但是,从脸型与体型上,你能判断出来,这两人不是同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短袖,站在窗户里面,离窗台大概两步远,正在来回地走。他从窗户左边走到右边,停一下,又从右边走回左边,步子走得很慢,但是又没有那种慢悠悠的稳重,好像是在等什幺,又或者,你觉得,他可能只是单纯在屋里待得太久了,待得有点发慌而已。
又一次走到窗边,他停住了脚步,伸手按在窗框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转过头,脸朝着外面四处地看。
透过蚊帐构成的网罩,在稍微有点受到影响的视野里,你再仔细调整了一下焦距,如此一来,就已经能看清他的五官了,并且,有一个令你有点紧张的发现,——他在看着你这个方向。
但是,你知道,他其实没有发现你,也不可能发现你,他最多只是在看外面的某一个方向,漫无目的地扫视,最多随便挑一个地方凝视一会儿而已。反正不是看你。你们隔着起码一百米,他压根不会细心地观察你窗帘脚下那不足5cm高的缝隙,并且,既便看见了,在一片阴影里,他也无法看见你的望远镜,以及你本身。
他往外面看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又转身走开了。
你把望远镜稍微从眼睛上一开,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他是活人,很有活人感,并且表露出了一切人类该有的表现,焦虑,不安,无可奈何,......这时,你心里有了一瞬间的安慰,你想,还有别人活着,不止你们母女俩。这样一个想法让你心安了些,但是,也就安心了一下而已,随之而来的,就是警惕与疏离。
你的手没有松开望远镜,你的镜头又移回了那扇窗户。你想再看看他,看看除了你们之外,一个活人是怎幺活的。
他走到了窗边,这次,他伸出了手,似乎是准备去够窗把手。
你看见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拧了一下把手。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生锈了,窗户并没有很听话地立刻打开,于是,你看见他又拧了一下,这次颇用了些力气,肩膀和脖子都绷起来了。
就这样,他把窗户朝外推开,开了近乎90度,然后,他吸了几口气,似乎是在闻外面的气味,随即,你看见他眉头皱起,很显然,他也觉得外界的气味很糟糕。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关窗,而是把窗户又推大了一点,一条手臂伸到窗外,掌心朝上,好像是在试外面有没有下雨。
你看着他那只手伸在外面,心中忽然紧了一下。
你想提醒一下他,但是,你不能喊,也不应该管他,你离得太远隔着近百米,隔着两层玻璃,你喊了,他也听不见,听见了,你也说不了什幺。
你只能把他放着不管,看着,不帮助他。这对你的内心多少有些煎熬,毕竟,这终归是个活人,但,......相比之下,还是宁儿的安全更重要,而且,重要得多。哪怕是为了宁儿,你也不会去救一个陌生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