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拥抱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

你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声音放软了点:“不要随意开关窗帘。”

随后,你走过去,站到窗帘边上,手指拨开一条窄缝,往外看了一眼。

小区外面的那个水塔,离这边的确是一两公里的距离,顶部是漏斗形,身体是灰白色的圆柱体,顶上一圈铁栏杆。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数清楚究竟有多少根栏杆,而今天的天气,与前几天的浓雾不同,蓝天白云的很好,你看得挺清楚的。

你放开窗帘,那条缝随着重力合上,屋里又稍微暗下来。你转过身,面对着她。

“我们以后就用你的那个望远镜看外面,”你说,“千万要小心,因为别人也有可能在看我们。”

她点了点头。

“刚刚你拿来擦手的纸,要节省,不要拿来擦手,那样太浪费了。或者,你就等它晾干了,再拿来醒鼻涕、擦嘴,至少物尽其用。”

“会不会太抠了。”她轻轻地说道。

你看着她的脸,读不出她的表情,琢磨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以后尽量少洗衣服。内衣内裤、贴身的,穿一天就换下来,在客厅里面晾几天,将就着散一散味道就行了。不要拿到窗户外面,或者到天台上去晾。”

她只是听着,没有再插嘴。

“也不要把窗帘拉开,不要出门,不要开窗户,”你继续说,“咳嗽、打喷嚏的时候,一定要在手帕或者被子里面捂紧了,来不及的时候,就把衣服撩起来捂着,那样更方便,也比较快。总之,不要有任何暴露自己的动作。记住没有?”

“记住了,”她点头,并没有任何质疑,随后又问:“今天把水接了,那我们以后的电怎幺办?”

你从茶几下面的抽屉翻出来了一个手摇充电器。其实你之前叫闪送的时候,就买了一只手摇的、一只脚踏的,但是,由于这一只手摇充电器比较老,所以还是先用它吧。

这只手摇充电器,是去年单位发防灾物资的时候夹带在里面的,当时你拿出来看了一眼,觉得用不上,就随手塞进了抽屉。你这个人就这样,但凡看起来稍微有点用的东西,你都舍不得扔。

现在看来,这个毛病,好像也不是毛病了。

你把它拿在手里,摇了几下,上面的小灯亮了,绿莹莹的,等你停下动作,它又慢慢地熄灭。

“我们单位发的,”你说,“而且我还有另外两个类似的,是之前闪送的时候买的。”

她接过去看了看,翻了个面,又亲手试了一下。

“妈,我现在有点信你的直觉了。”她说。

“嗯。”你也不知道该怎幺接话。

“那,......我要不要多下载些歌?还有小说,单机游戏......”她说着,声音慢了下来,应该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起码现在网还能用。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网。”

“也可以下一些电视剧,电影之类的。”你说。

“那些东西又不经看,而且内存占用有点多,”她摇了摇头,“歌可以反复听,小说可以反复看,游戏可以反复玩,但是电影这些,......多看几遍,剧情都能背下来了。”

“嗯,那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吧,多下点也好,”你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看能不能在网上找几本求生啊,武器制造啊,打架格斗之类的电子书。”

她似乎很奇怪地看了你一眼。相比于平时,那里面含有的眼神的确不一样,她似乎是在确认什幺。难道是在确认她妈妈是不是她妈妈幺?......要是她真这样想,其实你也能理解,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确有点离奇,因为你自己也这幺觉得。

然后她点了点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胸腔整个缩了一下,又慢慢鼓起来。

你看着她呼气的样子,忍不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如今还没成年,肩膀也不宽,你能够透过衣服看见她的锁骨下面有一小块凹陷,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些苍白,在客厅暗下来的光线里,仿佛一张极薄的纸。

你忽然觉得她很小,可能就是七八岁的模样,但是,现在她已经十七岁了,她长高了,虽然还是比你矮一些,但你还是觉得她很小。

直到如今,直到自己当了母亲,你才知道,为什幺父母会对你说“你在我们眼里面永远都是小娃娃”,现在听来,这话里面完全没有长辈对晚辈的优越感,而只是一种亲爱、关心的,很复杂的意味。

你忍不住上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抱住了她,一如她之前从背后抱住你那样,唯一的不同是,你是从正面抱过去的。

其实你抱得很小心,手臂从她的肩膀两边绕过去,搭在她的后背上。她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这僵直很轻微、很短暂,你可能感觉到了,也可能只是你的错觉——然后,她的浑身软下来,手臂擡起来,环住你的腰,收紧了。

她把你抱得很紧,至少比你抱着她的力气要大。

她把脸埋进你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你锁骨下面的皮肤,呼吸打在上面,热热的,湿湿的;手指扣着你后背的衣料,攥住了一把布料,捏得很用力,只是,并没有太多的温情与亲密,因为你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很轻很轻的,像是风儿吹过水面那种细细的颤抖,要是不听她细碎的、顿挫的呼吸声,你可能根本不会感觉到。

抱了一会儿,也许有一分钟,你觉得自己的胸口有点压得紧了,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也有点累了,她抱着你的力气还是没有松,反而把你抱得更紧了。

你于是擡起一只手,放到她的后脑勺上。她的头发用皮筋扎着,你摸到皮筋下面的那一块地方,热乎乎的感觉,又摸到几根碎发贴在她后颈上,稍微有一点湿润,可能是一点细汗吧。

“幺女,”你开口了,声音很稳健,没有一丝的颤抖,毕竟你也是当了十几年老师的人,控场这个东西已经可以说是刻进骨子里了,讲台底下四十个学生哪怕把天花板都闹翻了,你的声音都不会颤抖,“没事,妈妈跟你在一起。”

“嗯,”她的声音从你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低低的,弄得你那一块地方很痒、很热,“我没有怕。只是有点紧张。”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她的鼻音已经比刚才要重一些了,而且箍着你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指甲隔着衣服嵌进你后背的肉里,令你感觉到一点点的疼痛。

这还叫没怕?你心里有点吐槽,但还是没说出口。这种时候,只需要保持安静与专业就好。

你就那样抱着她,她的肩膀其实还是在抖,而且,她大概也知道你感觉到了,于是就把脸往你脖子里面埋得更深了一点,要把自己藏进去似的。

你没有拆穿她。拆穿了,然后呢?拆穿了,她下回就不敢抱你了,也不会把脸埋进你的颈窝里了。你可不希望那样!难得的亲近,而且似乎也可以成为将来保持亲密关系的一种具体形式,完全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于是,你什幺都没有再说,只是把放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往下滑了一点,覆盖在她的后颈上,掌心贴着她热热的皮肤,手指拢住她那一把细细的碎发。

你心里清楚,她其实是很怕的。

她心里怕,但是她不想让你知道,或者,至少她会嘴硬,不会清楚明白地说出来。其实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差不多,不会在父母面前把全部的情绪抖落出去,就像你如今也知道,不能在女儿面前,把自己对于未知的害怕与惶恐表露出来一样。仔细想想,你们在这一点上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当然也怕。你不知道外面到底在发生什幺,不知道那些街角的人影到底怎幺了,不知道水和电究竟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辆救护车里的白衣服去了哪里,......很大程度上,你其实和她一样,什幺都不知道。

但是你不能怕。

你的力气比她大,你的生活经验比她丰富,你三十四岁了,经历过的比她多,——你十七岁那年见证了恋人的死亡,你一个人把她生下来,一个人把她养到十六岁。你经历过的、扛过的,从来没让她看见,至少,你要为她营造一种感觉,那就是,我很好,我很坚强,你无需担心。

有些家长总喜欢跟孩子诉苦,说我当年多幺多幺不容易。你不是那样的人,个性上就大不相同,从前的艰苦奋斗时期,你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那些是你自己的事,并不是她的,也就没必要强行说给她听。

所以,当她感到害怕的时候,你是最不能怕的那个人。这个家庭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这一个顶梁柱,因此,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这是你必须做到的事,也即是你的义务与责任。平常提到负责,总是觉得很累、是一种负担,但那不过是因为与自己无关,——当这种责任与你的女儿挂钩,你就有无穷的动力去承担。

就好像水龙头那样。打开水龙头,它就必须有水出来。

你任由她抱着,站在客厅中间。从这里,你可以扫视整个家,——墙角是你早上堆起来的那些水桶,和米袋子放在一起;茶几上是两杯新接的凉水;厨房台面上排着一溜的瓷碗,每个碗里都装着满满的水。

窗帘拉着,只有下方漏进来一些灰白色的光。电风扇嗡嗡地转着,为你们热烘烘的拥抱提供着很舒服的凉爽。你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抖动的浑身,也变得冷静些了。

你松开了一点手,但没有完全放开,只是把她从怀里推出来一点,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的脸。这个距离很近,你能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睛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是并没有哭泣的痕迹,也没有泪水。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往下压了一压,又抿起来,看着你,点了一下头。你伸手把她额头前的一点碎发捋了捋,指尖碰到她的耳廓,热热的。

“我记得你之前还嫌弃我的胸太大了来着,”你开了个玩笑,“抱得这幺紧,不觉得压得慌吗?”

她眨了眨眼:“不觉得。”

你笑了笑,忽然说:“好吧。来,妈妈亲一个。”

“啊?”她愣了一下,“哦。亲脸吧。”

“小的时候都是亲嘴的。”你微笑着说。

“亲脸就够了。”她把眼睛瞥向另一边,露出一侧的脸蛋。

你于是木啊的亲了一口,说:“去下歌吧,多下点。”

她就松开你的腰,转身回了卧室。

你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寝室门后面,透过门缝,你听到她在里面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拉开、手机放在书桌上的声音。

重新走到窗边,又拨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路灯倒是很敬业地亮着,白晃晃的,照耀着空荡荡的路面。那辆救护车还停在那里,白色的车身在路灯下面泛着一种惨败色的光。

你看了几秒,感觉也没有什幺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于是放下窗帘,走回厨房,站在那一排装满了水、盖着保鲜膜的瓷碗面前,低头看了看。每个碗里的水都平平静静的,晦暗地映照着厨房顶上那盏灯的倒影。

只可惜现在没开灯,要是开了灯,即便会晃眼睛,但你还是能从七八碗水里看见圆形灯的倒影。就好像从井里看见月亮那样。

五月八号,第三天,过去了。

猜你喜欢

宗门上下皆绿他 NPH
宗门上下皆绿他 NPH
已完结 七弦上

  谢锦茵深谙自己喜新厌旧的劣根性,所以当她发现自己喜欢上凤梧道君那张圣洁清远的脸以后,想的不是要怎幺与他两情相悦。 而是将他囚禁在小黑屋里痛快地玩上几天,玩完了爽了,就拍拍裙子走人,却没料到事后…… 怀!孕!了! 生下孩子后她在外游山玩水十八年,听闻凤梧道君陨落的消息,这才敢带着长大成人的孩子认祖归宗,顺道将她“便宜夫君”的遗产纳入自己的小金库。 只是她没想到,夫君的这些个师长同门,竟都争着抢着来做她儿子的继父,最后就连自己亲手拉扯大的儿子,看她的眼神也逐渐变了味…… 怎幺办?夫君你尸骨未寒,头顶的绿帽子可已经不止一顶两顶了?   ❀❀❀   ——明知我是个什幺样的女人,为什幺还能爱上我?  ——是,我爱您,故而一叶障目,痴愚、执迷,且不悔不悟。   *NPH男全C  *含骨科/母子/强制爱/修罗场/女主万人迷  *道君会复活,女主自私自利坏女人  *对女主道德要求高者勿入  *封面是给女主的约稿   *点击【加入书柜】收藏/点击【我要评分】投珠    不删评,和平讨论,不要吵架,ky我会怼回去   ———*其它黑历史,点书名直达*———  《欲骨天香》仙侠NPH 全文完  《师妹今天咳血了吗》武侠1v4 正文进度1/2 

艾娃和侍官(abo)
艾娃和侍官(abo)
已完结 isouth

不怎幺严谨的异域古代宫廷罗曼,有abo元素 艾娃和伊萨青梅竹马。伊萨是她童年的侍官和玩伴,又是她少女时期的情人和奴隶。 艾娃不能想象没有伊萨的生活。 但艾娃的生活中还有比伊萨更重要的事情。 父母为她安排了婚事,那是一个邻国的王储,艾娃作为王女,必须服从父母的意志,继承他们扩张版图的野心。 她的婚事临近,伊萨跪在柔软的金红色地毯上,微弯的背脊如猎犬般温顺,他轻声问她:“殿下,是否需要我亲自出面,教授王夫一些床上的技巧?”

女权主义文集
女权主义文集
已完结 柳子雁

在不久的将来,男人被杀之前,哀嚎一句“男女是平等的啊”,人群中将会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我是个女权主义者。现在开始把我发过的一些文章搬来这里。 警告:有血腥或暴力内容,18+以上才可阅读。

沼泽病(姐弟骨)
沼泽病(姐弟骨)
已完结 没饭硬做

她在陷入了沼泽内后便生了病,直到过多年之后才醒悟。———————— 清醒沉沦型姐姐X勾引型弟弟双处,大六岁,伪骨科排雷:女主有精神问题(番外篇排雷:未成年,囚禁,出轨等) /肉非常随剧情,投珠夸夸会变身核动力驴//由于主包变成了牛马,所以更新不定时//非常易碎的小女孩,拜托,请为俺投珠//没饭硬做,惹我就会变得毛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