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五月八号。
醒来的时候,自然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
最近你养成了一个习惯,醒来之后,总是先听一听外界的声音。
鸟叫,麻雀在雨篷上跳的声音,悉悉索索的,虽然麻雀本身并不重,但是雨篷的材料放大了小家伙们的声音,所以还是挺吵的;然后是远处的车辆声音,你清楚地听见有燃油车开动的声音,然后还有一些比较轻的撞击声,不知道是撞到了什幺?锥形桶?还是路障?或者是人?
你听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车声比昨天多了一点,半小时内,过了大概三四辆的样子,——只不过,肯定是要比平常时候少得多的,工作日里,一分钟就能过十多辆车。
你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有几辆车,那就说明外面还有人;但是,也能够说明外面可能有些危险或者混乱。
你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并没有想出什幺结论,索性就起床了。
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柱冲下来,打在白瓷制的洗手池上,沙沙地响。洗过了手,又接了热水,在这过程中,水压很正常,水流也没有变小、变浑浊。
之前,包括昨晚睡前,你都还在想,今天的水会不会变小?事实是没有。
你把水龙头关了,又拧开,又关掉,又拧开。每次,水流都很正常地冒出来,像是在跟你证明自己尚能饭,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笑你疑神疑鬼的。
你站在洗手间里想了一会儿。说不清楚这算是一种怎样的信号。七八年前,学校里检修水管的时候,前一天要先贴通知,第二天停半天水,你都觉得是极大的不便,还要跟总务处抱怨。但是现在,没人贴通知,业主群里也没有@所有人,水、电,这两样老朋友都在,可你心里反而不踏实,这是怎幺了?
走到厨房里,拧开水槽的水龙头,也是正常的,水流哗哗的,冲在银色的金属底面上,四散开来;又拧开阳台上的、基本上没用过的洗衣池水龙头,也是正常的,只不过相比于其他水龙头,多了一点锈迹浸染的龙头水而已,......莲蓬头,水箱,你把这些东西挨个检查了一遍,跟水电工全面检修似的,得出的结论是,目前为止,一切正常。包括热水器,也仍然在工作。
叫醒了宁儿,把粥弄上,你就站在厨房侧面的阳台上,手撑着洗衣池的边沿,也不嫌上面因为长久不用儿积攒的灰尘,只是看着旁边的空气炸锅发呆。
阳台的窗帘是拉着的,再加上百叶窗,你完全看不见外面,但是你能听到,相比于昨天,今天的楼下又多了些别的声音。人的声音,远远的,从小区外面主干道的那个方向传过来。
很显然你没有超能力,因此也听不清那些内容,但是,你能听到其中的感情,那是一种压抑着的呐喊,嘈杂且不连续,像是菜市场的早高峰,又或者,你最熟悉的,早上跑操过后,同学们在走廊里低声说笑的氛围。
换做往日,这种声音你是根本不会注意、即便注意到了也不会太在意的,它完全就是生活当中微不可察的一部分,就好像白噪音那样,在你需要忙着接送宁儿、忙着备课讲题、忙着工作与生活的时候,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这些。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没在工作,一天到晚无非也就是手机刷一下新闻、试一下打电话、悄悄地做饭,......更多的时候,你都把精力放在了“听”这一方面上,——试着听出,这些声音里面有没有哪一声值得注意与警惕。
然后,你就听见了宁儿的声音,她在你身后喊了一声:“妈,早饭舀好了。”
你于是转过身。她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摆在桌上,也配好了勺子。
她今天倒是睡得比较久,不想昨天那样起得反常地早,反正是起得比你晚就是了。你醒的时候她还在睡,你把米放进锅里的时候听见了她洗漱的声音,然后是咕噜咕噜哇啦哇啦的漱口音;就在你发呆的时候,她已经打理好了。
你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然后开始吃。今天你放了比昨天多一些的米,也因此,粥本身吃起来要比昨天有满足感一些,更不必说,你还加了点金钩和龙眼豆。绿色包装的龙眼豆可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来着。
宁儿吃得也比较正常,至少没有显露出“早餐就这?”的情绪,只是不快不慢地继续进食。
你心里想,大米虽然还有很多,初步估算下来,加上米桶里面的,至少还有50kg,但是,仔细算下来,在配菜很少的情况下,一顿饭要想吃个八分饱,也许早上可以80g,中午100g,晚上120g,搞一点朝三暮四的办法、让饱腹感多持续一会儿,但是,总消耗量还是不会变,再怎幺着,一个人每天也需要300g;两个人,一天三顿,那就是600g;50kg=50000g,除下来,家里的米最多够你们吃80天左右。
不过,要是加上你买的那些杂七杂八的食物,再加上厨房柜子里的各种干货、小米、黄豆等等,再把冰箱里的所有东西,——那些因为不太好吃而被打入冷冻的——利用起来,极限情况下,大概能坚持3--4个月。
那之后呢?该怎幺办?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外出了吧?但是,那时候,外界又会变成什幺样?在这几个月里,你们又会经历怎样的事情?你们究竟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你心里根本没有数。你的直觉,你的心跳,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立刻给你答案。
总之,即便你凭借着直觉,提前买了些东西放在家里,但是也不多,你们家也没有因此而变成粮仓,该省着的还是要省,可是也不能省过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得少了,身体的客观条件就会变差,心态的状况也不会好。
“今天的水还是正常的。”你吃了一口,说。
宁儿擡头看了你一眼:“嗯?”
“水龙头正常出水,水压没有变小,”你说,“而且你手机不是还在充电吗?那就说明电也还在。”
“哦,”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擡起脑袋,“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你说着,舀了一勺粥,吹了两下,“但是,我们今天,至少要把家里能装水的东西都装满。”
她停下吃饭的动作,看着你:“为啥子?水又没停。”
“以防万一。”你说。
你没有过多的解释,你也解释不出什幺道理来,总不能说“我昨晚梦见水龙头不出水”吧,——更何况你根本就没做这种梦,你就是觉得,东西摆在那儿不用,和想用的时候没有,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很可能会是生命的代价。
她点了点头,继续喝粥。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很像你,只要认定某一件事情需要做、值得做,那就不会有什幺多余的思索,也懒得废话,先做了再说。
吃过了早饭,你先是到浴室里,喷了点扫除剂,把浴缸刷了。浴缸是交房的时候自带的,白色瓷制,还配有盖子,虽然容积很大,但你平时完全没在用,绝大多数时候只是拿来泡床单被套,发挥它仅剩的那一点空间与价值。
但是如今,它的作用一下子变得重要了,作为家里最大的容器,就好像老家的那个大水缸一样,成为了你们当中必不可少的一份子。
你蹲在浴缸边上,拿抹布把内壁擦了一遍,扫除剂的味道冲上来,很刺鼻,惹得你很想打喷嚏。为了防止被扫除剂给搞中毒,你冲洗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洗干净了之后,才拧开浴缸的水龙头,拧到温热,水柱冲下来,哗哗地响着,很快就积攒了一层水。
你看着水面升高,慢慢没过浴缸底部的防滑纹,到了差不多脚踝的深度,再升高,直到还差将近十公分左右到顶,你才站起身,关掉水龙头。
然后,你去到阳台,把洗衣机旁边的两个塑料桶拎进来,洗干净之后,放在浴缸边上;又去厨房,把那个最大的、将近你躯干大小的不锈钢大锅端出来,放到浴缸旁边。
除去平常煮饭必需的东西,你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容器全都翻了出来:一个许久不用的木洗衣桶,两个不锈钢盆、好几个不锈钢汤锅,还有碗柜里那一摞大小不一的瓷碗。
你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到浴缸旁边的地上,摆了一整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跟摆摊似的。以前还在乡镇的时候,你经常去赶场买零食吃,市场上卖碗的就是这幺摆的,一块两块的、很细的瓷碗,摆了一地。如今这个年纪了,没想到,你在自家浴室里面也摆了一回摊。
宁儿站在浴室外面,看着你:“妈,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会,”你说,“看起来多而已。免得等到我们需要用的时候,后悔当初为什幺不多接点。”
“但是,这样子会不会变成死水?”
“不会,做好遮盖就行了。帮我把厨房里面的松紧保鲜膜拿来,盖好了就不会变成死水。”其实你也不知道会不会,但是,你不能这样说出口。
她也没再问什幺其他的,只是走进来,蹲下来,扫视着大大小小的许多容器,你还没给它们装水,她就拿起两个碗,指着上面的缺口。
“这两个不要了,”她说,“边上破了,喝水的话容易割到嘴巴。”
“嗯,不过没事,倒进杯子里就行了。”
“哦。”她就放回原位。
她心细的时候是真的很细,你心想。
你于是拿过莲蓬头,打开水,蹲下来,挨个挨个把水装满。
大概十分钟过后,你才站起身来,手已经自动撑着腰了。你只感觉腰有点酸,毕竟蹲了这幺久,再加上自己也不年轻了,都快成老阿姨了,平常也没有怎幺锻炼,要是还像年轻时候那样柔韧敏捷,那才是怪事。
你从厨房走到客厅,看了一眼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没有什幺透光的地方。你忽然想起什幺,回头招呼她。
“幺女。”
“嗯?”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我记得你有一个抽奖抽到的望远镜,是不是?”
“嗯,”她走出来,手上还是湿的,抽了张纸,擦了擦手,“但是质量不太好,你也知道的,抽奖送的东西不可能有多好。”
“它现在就在你寝室里面吗?”
“嗯,在我书架里面。”
“能看多远?”你问。
“那边那个水塔可以看清楚,”她往窗户的方向擡了擡下巴,“就是窗户外面那个,可能有个一两公里?”
说着,她就要去拉窗帘。你低低地喊了一声:“不要拉窗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