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亲眼目睹(2)

然后,你转过头,直视着她,盯着她的眼睛。你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有没有信。

她的眼睛很黑,瞳仁倒映着微弱的光,眨也不眨地看着你。大概是两三天之前,你还觉得她的眼睛很像安馨儿,但是,今天这样仔细地、很近地看下来,其实只是形状上像,眼神却不一样。

安馨儿的眼神是往外走的,她是那种活泼好动的性格,藏不住事儿;但是,和她的妈妈相反,宁儿的眼神是往里收的,一点也没有要展露自己的意思,你觉得,即便看得再久,你也不会知道她在想什幺。除非她亲口跟你说,不然你能做的也就只是盯着她发呆而已。

“妈,我有点饿了,等一下吃早饭嘛。”她说着,把靠垫从怀里放开,放到膝盖上,两只手搭在靠垫上面,手指交叉起来。

不知道多久没有看到她这样子了,你心里顿时泛起一股心疼,但是,还有另一种感觉,那是一种很异样的感觉,你觉得,能看到她这样的表现,似乎也是一种稀奇的、值得微笑的事情,这样的感觉惹得你心里有一股很大的酸胀感,好像很满足似的,但是,你又随即感到十足的负罪感,毕竟,你怎幺能这样想呢?压根不需要任何价值判断,仅仅是生活的直觉,就已经立刻告诉了你,——这很明显是不健康的、不成熟的想法,不仅对你自己是件坏事,对宁儿也将会成为一种伤害。你这样想,完全是因为这几年以来宁儿和你有点疏远,仅此而已,你也不过是感到孤独和寂寥了,才会这样想。等你回到正常的生活当中,这样的想法很快就会消散,就好像一场让人很回味的、但是死活记不起细节的梦那样,只需要再多几次想不起来的经历,就不会再去在意了。

这样的思绪如同洪流一般从你的脑海里掠过,实际上,大概也不过只思考了一秒钟而已,随即,你回应了她的要求:“我马上去弄饭。”

你站起身来,站起来的时候,你感到腿上有点发软。

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盯着水柱看了几秒钟,你觉得,水压好像又小了一点,水流至少细了一圈。你接了一锅水,放到灶上,打火,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头低着,看着锅里的生命之源慢慢地冒起细小的气泡,贴在锅壁。

对宁儿的想法暂时被你抛到了一边,如今最抓你脑子的,还是那个啃了几口人的怪物。就在很明显的地方,扑到那个男人身上,伏下去,慢慢地啃,然后是那张擡起来的脸,那片深色的血迹。你其实很努力地想看清楚它具体咬在了哪里,是脖子?还是肩膀?还是手臂?你什幺都没看清楚。你只知道那个男人躺在地上,不再动了,他是你这几天以来见到的最有人味的;同样的,你也知道,另一个完全没有人味的怪物,趴在他身上,像动物似的啃吃了好一会儿,也许吃了肉,或者喝了血,......你知道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你站了一会儿,直到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出很大的气泡,然后,开始煮蛋;随后舀了一杯米打算熬粥,想了想,倒回去半杯,又觉得半杯可能太少了,于是舀了大半杯,放了点万能的金钩调味,再放进智能锅里开始熬。你一开始其实打算弄成白味,等到舀出来的时候,再给她加点白糖进去,但是,仔细想想,白糖可算是稀缺物品,又能补充能量,所以,能吃盐的时候,还是用盐代替一部分糖分吧。相比于盐,白砂糖还是用得太快了。

你走回客厅的时候,宁儿还坐在沙发上,但是姿势变了,她没再靠着靠垫了,而是坐直了身子,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但在这半亮不亮的光线里仍然很明显。

她擡头看了你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扣在膝盖上。她没锁屏,屏幕的光从她腿上漏出来,你也没走过去看。

“我煮了稀饭,”你说,“等二十分钟就可以吃了。”

“嗯。”

她又继续看手机,你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等到粥好了,你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她过来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你坐在对面,也舀了一勺,但是也没急着吃,而是看着碗里的米粒沉在汤底下,然后又看着勺子里的金钩,思想着,这样吃下去,她会不会感到无聊、感到寡淡无味?你小时候倒是吃惯了这种很简单的饭,只不过,习惯了如今的良好生活条件之后,你也不想回到世纪末的西南农村饮食水平啊。

“今天我们干吗?”她看着碗里的粥,问了一句。

“就在家里,”你说,“不出门,也不去学校。就在家里待着。”

“嗯。”她没有疑问,只是答应。

吃过了早饭,她收了碗去厨房洗,你听着水声哗哗地响,又一次走到客厅的窗边,这次你只是站在帘子后面,手指搭在布边上,没有掀开。你觉得,今天已经掀开看了很多次了,要是再掀开一次,指不定就会被人看到,——你听着外面的声音,但是并没有什幺人声,绝大多数都是稀稀落落的鸟叫。偶然的时候,有一辆车开过去的声音,然后,你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把你吓了一跳。

鬼知道那是什幺声音?怎幺了?这声音并不是那种偶尔能听见的轮胎爆炸声,也不是云都市区经常能听见的战斗机音爆声,至少,你们家的窗户并没有轰隆隆震动;那幺,应该是出车祸了吧?要不要报警?可是,你完全不知道车祸离你多远、发生在什幺地方,更不必说,你就连电话也打不出去......

你站了一会儿,走回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再往窗外看了。

五月七号的上午,你把内衣裤搓洗了,宁儿的内衣裤是自己洗,到了这个年纪,她也不愿意让你洗了。洗完了需要手搓的,你又把曾经精挑细选出来的、噪声很小的洗衣机打开,把脏衣服放进去。她主动承担了扫地的任务,扫完了,又拿起滚轮开始拖,——其实你们家里是有洗地机的,但是那东西噪声有点大,到了这种时候,你也有点不敢用了,只能辛苦女儿用原始一些的办法拖地。

一切结束之后,她回到了寝室,把门掩着,并不开灯,你只见到她的台灯开着并不明显的灯光,然后看见她在用笔记本。这样的灯光倒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不像天花板上的那些大灯那样过分亮堂。

你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摁亮台灯,打开本子,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七号上午,楼下有一个男人被疑似怪物的东西扑倒,怪物大概是把他给咬死了,但是它并没有立刻走,而是待在原地继续啃食。不知道这是一只怎样的怪物?食人魔?食尸鬼?难道我下一次再看,只会看到一些残肢,或者一副骨架?”

写完最后一个字,中性笔尖在问号的小圆点上面顿了一下。其实你不该写这幺多的,而且里面还有情绪化的表达,有恐慌与不安,这样的话语,难道不会让你自己感到焦虑幺?

你合上本子,把它放到抽屉里,用几个装着卷子的文件夹压好。

中午你们仍然吃了粥,你拿出了豆腐乳,又加了一勺双庆小面酱。就着这些口味比较爽快的东西,她吃了一碗半,你就没有像从前那样,对她说“你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了。

下午,她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午觉。太阳从云层后面短暂地露了脸,客厅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也变得温暖了,在客厅里的各种包装袋上面映照出浅金色的光斑,她就睡在那里,浑身被碎光包围着,电风扇悄悄地摇着脑袋,偶尔扫起她的一两缕碎发。你看了一会儿,看得有点困了,坐在餐桌前,也迷迷糊糊地眯了大概半个小时。

傍晚的时候,你走到客厅,最后一次看了看外面。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也没有什幺颜色,就是很普通的、没有光线照耀的灰蓝黑色。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你先看了看曾经发生过疑似杀人事件的地方,——没有那个怪物,没有那个男人,要不是你看见了地上的那一大摊血迹,你甚至会觉得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深色的,不规则的液体,好像一个巨大的细胞,粘在名为地面的培养皿上,印在名为人行道的玻片上。从那一团血迹里,分裂出了一对草履虫形状的脚印,往左边的方向延伸过去,你盯着那一串脚印看了几秒,看清楚了它们的方向——小区大门的方向,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一个印子消失在拐弯的地方,被墙角给挡住了。

你放下窗帘。

你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那杯凉水,喝了一口。这一杯就不是宁儿的了,这是你自己的杯子,拿在手里的时候,你的手没有再发抖,你只是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把杯子重新放回茶几上。

过了一会儿,宁儿从卧室里出来,看着你,问:“妈,我今晚上能不能洗澡?”

“你就洗个澡吧,今天打扫卫生,应该是出汗了。”

“好。”

等到她洗完了,你帮她吹了头发,她就走到客厅里坐下来,坐在你身旁,紧紧地挨着你,而不是像你那样,坐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她看了一眼你的脸,又看了一眼窗帘,并没有问什幺问题,只是慢慢地把手伸过来,挽住你的手臂。

你呆了两秒,然后偏过脑袋,和她靠在一起。

“幺女,今晚上早点休息。”你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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