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来的时候，枕边的手机还亮着屏幕，微微有些发烫。
你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还差十分钟到六点。你于是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眯了会儿眼睛，躺在床上多歇了一会儿，——窗外居然还有鸟叫声，但是并不像往常那样密集且丰富，而是停一下，又叫一声。楼下没有卷帘门的动静，也就意味着那些勤奋的人们今天照样没有营业；街上的车声也没有，简直和凌晨时候一般安静。你甚至快要以为今天是某个冬日假期了五月五号了，多睡一会儿也无所谓。
你起床的时候尽量放轻了动作，穿着棉袜踩到地板上，拉开寝室门。
平常这个时候，由于自然光，客厅里应当已经有了些亮度；但是，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客厅也就笼罩在黑暗之中，更不用说窗帘也是拉得严严实实的，仅仅只有细小的一些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射进来。你往宁儿的寝室门口看了一眼，她的门虚掩着，里面还没开灯。
沙发上有人。
这个念头把你吓了一跳，立刻就让你的动作变形了，但是，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之后，你又随即放下心来。
宁儿坐在沙发的拐角靠墙处，膝盖蜷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搁在靠垫上面，眼睛朝着窗帘的方向。她穿着昨天的短袖短裤，脚上没穿拖鞋，只把两只脚蜷在沙发上。手机放在她旁边，屏幕并没有亮灯。
你站在客厅拐角的立柱旁边，看了她几秒。她没有转过头，但是她知道你出来了，你听见她的呼吸与动作都有了些改变，就好像刚才一直在屏着呼吸、绷着身子，这会儿又放松了。
“起这幺早？”你轻轻地问着，但是，在如此安静的客厅里，甚至都有点大声了，你自己也听得出来。
“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估计她早上起来之后还没喝过水。
你走过去，坐到沙发另一头，和她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你伸手把她旁边那件随手脱下的皮肤衣拿起来，披到她肩膀上。对此，她没有什幺动作与反应。
“几点钟睡醒的？”
“四点过。”
“是不是听到什幺声音了？”
“没有，”她轻轻地说，“就是睡不着而已。”
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从窗帘脚下漏进来的光比昨天要更加亮了一些，是阴沉的灰白色，太阳大概已经出来了，——但是，雾气弥漫，云层又太厚，光只能从上往下洒出来，但是又泼不进。
你站起身，走到窗帘边上，手指捏住装饰华丽的布边，拨开了一条比昨天更宽的缝，看了一眼，眼睛先是被外面的光线刺了一下，眯起来，然后才慢慢适应。
雾气的确是更加稀疏了，至少，如今你已经能够勉强看见楼下那些店铺的招牌字样；但是，街面上还是没有人，那辆救护车还是停在昨天那个位置，车门紧闭着，车顶的红蓝灯熄灭着；甚至，包括地上的那件白大褂，它也还在，——只不过它似乎被谁给动过，从原来的一整团的形状，变成了一条，像是有人把它踢了一脚，又或者，单纯只是晚风把它吹散开来的；商铺一条街整整齐齐地都是一排卷帘门，铁灰色的城墙似的，在白色的雾里泛着暗哑的色彩。拉面馆、面包店、水果店等等，也都关着，玻璃橱窗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一点人影。
目光扫过去，移到小区大门的方向，那条路往左拐，一直走，就能走出小区，走到外面的四车道上。你看见路口那里有东西在动。
但是，那很明显是一个人，只是由于雾气的阻隔，你才没能第一时间判断出那究竟是什幺，毕竟，在雾气里把一个垃圾桶认成一个人的事情，你也亲身经历过。
总之，如今你的确看到了一个人，看体型，应该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路边上，紧挨着绿化，并且你一眼就看出，他和之前见到的那些人影都不太类似：站姿很稳固，没有不正常，只是身体有些往前倾，一只手缩着，一只手捂着腰，脑袋也低着，像是在躲藏，或者是腰闪了，或者只是走累了在喘气。
这幺几天以来，你难得见到一个活人，不由得有些激动，但是，你随即按捺住了暴露自己存在的念头，毕竟，鬼知道小区里还有多少人？要是有坏人看见你拨动了窗帘、露出一个脑袋，鬼知道他们会不会暗中盘算着，要来袭击、抢夺？
由此，你并没有特别的动作，只是透过那一点缝隙，静静地观看着楼下的景象，然后，你看见了第二个人影。
这道人影是猛地从你的余光之外跑进你视野的，他跑得不算很快，但是一点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你只见到他从街角冲出来，穿过人行道，跑到马路上，然后出现在那个男人的视野盲区里。他跑的时候身体前倾得很厉害，脚底下不停地踉跄，两只手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住什幺，——正常人跑步的时候都不会用这种姿势的，要是用这种姿势跑步，好说歹说会调整一下姿势，但是，这个人影似乎是一点也不害怕摔倒，因此，他的姿势也就显得格外富有侵略性。
你看见他直奔着那个蹲在绿化旁边的男人过去了。但是你并没有丝毫想要提醒他的意思。说实在的，你也不知道那道奇怪的人影究竟是怎幺回事，你也并不觉得他能够把那个男人给怎幺样，毕竟，虽然最近的一切似乎都很奇怪，蛋，终归还没有发展到人们互相攻击的事态吧？
但是你内心的直觉却并不这样想。你没有贸然出声喊他，就已经是对当前状况的一种证明了。
即便没有你这样的制高点视角，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幺，大概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吧，——你看见他转过头，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紧接着，他的脚后跟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甚至还没来得及喊一声，脑袋就咚的一下砸到地面上，然后没了动静。
这一下可摔得真够狠的，你们之间至少隔了六十米，但你还是能听见他的脑袋摔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又或者，其实你根本听不见，那声音只是你的错觉而已？
跑过来的那个人影，速度根本算不上有多快，你觉得，按照ta的速度，跑100米至少要花半分钟，——但是，这并不是重点，按理来说ta应该是见到那个男人摔倒了，但ta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只是平稳地跑着，然后一扑，盖到了那个男人的身体上。
距离太远，那个男人也昏倒了，没有发出喊叫，因此你就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动作，——两个人影撞在一起，然后变成一个。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反应，另一个人压在他身上，他大概只是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腿，然后动作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你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很像是一个马上就要没电了的蛄蛹玩具。
你盯着看了大概半分钟，你很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幺，你甚至往前凑了一点，额头都快贴到玻璃上了。你想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在打架，可能是两个喝多了的，可能是什幺整人恶作剧，可能是，......你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是压根就没有一种能说得通的。
你看见被压在下面的那个男人不再动了。
然后，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影擡起了头。
你隔着一条街、小区绿化、十层楼的斜边三角形距离，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那张脸。你看不清五官，离得实在太远了，但是，在模糊的面庞之上，你看见那张脸上有一片颜色，似乎很鲜艳，但是，又有些深色，从嘴巴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下巴以下，蔓延到衣服里。
你看见那张脸左右转了一下，动作很慢，一点也没有警觉与疯狂的意思，然后，那张脸低下去，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继续，......啃食。
你松开窗帘，猛地退了一步。
脚后跟磕在茶几腿上，疼痛感随即窜到脑袋里，但是你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你听见自己嘴里喘了一口气，很轻，但是你的确听到了，你站了两秒，然后你发现自己的右手攥着自己的衣服，攥得很紧，攥到指关节泛白，攥到衣服被拧出了褶皱，才慢慢地恢复了自制力，然后松开手。所幸，至少没有抽筋，好歹没有鸡爪手。
你松手的时候，手指已经变得很酸了。
转过身，你这才意识到，宁儿还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垫上面，眼睛一直都在看着你。你刚才的动作，相比她也都看见了，——你退那一步的时候发出了声音，你磕到茶几的时候，她也不可能听不到。
她看着你，眨了眨眼睛。你感觉，她的目光好像是在你脸上找着什幺东西。
你走回沙发，坐回她旁边，拿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上，一直凉到肚子里，喝第二口的时候，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你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杯口磕在牙齿上，叮了一声。你赶紧把杯子放下来。
“妈，那杯水是我的。”宁儿轻轻地说。
“不好意思。”
“妈？”她问了一句。
“没事，”你说，“外面还是没人。跟昨天没什幺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