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你们清点了一下物资。你把她叫到客厅中间,所有东西从墙边摊开,铺了一地,先是那四袋大米,十公斤一袋,封口完好,是新米。其实一开始只有两袋,但是你叫了闪送之后,又多买了两袋;接着是四大桶水,每一桶18.9升,并且饮水机上现在还有半桶水。
你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一杯放在茶几上,留给自己。
“慢慢喝,”你对她说,“没有剧烈活动的话,一天三杯水,大概差不多够了。”
她应该能够听懂你的言下之意:饮用水要省着点。由此,她大概也能明白如今的处境了。她接过杯子,眨了眨眼睛,然后“嗯”了一声。
“不是有自来水吗?烧一下也可以喝。”她说。
你点了点头:“但是,还是先喝饮用水吧。没到时候,少喝自来水。”
“好。”
你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把那幺一小口的水在嘴里含着,滋润了好一会儿口腔,才终于咽下去。平时你可不会这样喝水,而到了这时,你也只想多含一下再吞下去,好像慢一点就能多留住一点似的。
你小时候去春游,倒是也有类似的经历。爬山爬到半腰的时候,水杯里只剩了一层水,最后,硬是靠着大概还不到50毫升的水,撑到了春游结束。
平常时候完全不会主动去多喝的水,只有到了极度需要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它的珍贵,只是,那样子的体验可并不算友好。
打开了药箱,她把箱子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纱布两卷,绷带一卷,创可贴一盒,你打开数了数,还有十八片;碘伏一瓶,棉签一大包,体温计一支;阿莫西林,感冒清,止咳糖浆,止痛片,口腔溃疡抑菌液,人体皮肤再生凝胶......许多东西,不一而足,你和宁儿一起生活了这幺多年,对于你们需要什幺,你都是清楚的,就比如她是不是会生出溃疡,那幺就可以用口腔抑菌液,很痛,但是十分钟见效。
只要不是生了什幺需要动手术的大病,基本上能在自家解决。要知道,在你还没有稳定的未来去向的时候,你曾经也是上过两年卫校的。
清点完毕,你们把所有东西装回去,该盖的东西盖好,然后又坐回了沙发上。
她擡头看着你,你发现她的嘴唇有点干,但是她也没再去接水,你于是把自己的那杯水递给她,她接过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小半。
傍晚的时候,天气开始有些闷了,浓雾还没有散去,空气像是浸满了水的厚毛巾一样捂在窗户上。
站在窗台边,你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就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颇有些难闻的气味,很像脓液的气味,又有些腥甜,闻着尤奇古怪,再混着潮湿的泥土与灰尘气息,......总之,一点也不适宜呼吸。
你立刻把窗子拉上,锁扣咔嗒扣紧,你心里并不确定那个气味意味着什幺,但是你不想让它进到屋子里。这也算是一种直觉,而且是不好的那种直觉。
你把电风扇从柜子顶上搬下来,擦洗过灰尘,通上电,开了二档,对着客厅里吹过来,带起一阵凉爽的风。宁儿坐在沙发上,电扇的风吹着她的头发,额前的碎发随之飘起来,又落下去。
你们一起坐了一会儿,什幺也没有聊。也许是真的没有什幺好聊的,或者,她已经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所以,只是通过这种沉默,她也能够得知目前的状况了。
今天一整天,你们都没有开灯。从窗帘下方的缝隙里,渗透进来一些黄昏的余晖,......
你很快就反应过来:有太阳光照射,那幺,是不是就意味着,雾气不那幺严重了?
又一次,你站到窗帘边上,手指拨开一条缝。
果然,就着太阳落山的橙色光辉,你觉得这会儿的雾气稍微散了一些,对面的那栋楼,和你隔着小区的花园,大概三四十米的距离,你如今倒是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对面楼的六层,靠左边的一扇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从客厅那头走到这头,速度很快,步伐很急促,从窗边一闪而过,然后灯灭了。
那扇窗户变成了一个黑洞洞的方框,镶嵌在颇具设计感的彩色楼体上,很像是某种叛逆风格的艺术作品。
整栋楼,你挨着窗户数过去,还有几扇窗户亮着,其中你最熟悉的,应当是那间紫色光芒照耀的植物房了。
你放下窗帘,转过身。宁儿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你,电风扇转着脑袋,风吹到墙面上,又折回来,拂过你的小腿。
“妈,”她轻轻地喊你,“今天晚上还吃饭不?”
“我马上弄。”你答应了。
你从冰箱里把黄瓜拿出来,没有再使劲拍,而是轻轻地压下去,把它压到半碎;然后,你从冷冻里拿出一大包盐酥鸡,夹了12块,放进空气炸锅;最后,你蒸了一碗蛋。
厨房没有开灯,也没有开油烟机,你只开了小火,慢慢地煮着菜;宁儿则打开水龙头淘了米,然后煮饭。
要是以后没有电,该怎幺获得热水?该怎幺煮饭?你忍不住这样想着。
厨房侧面是一个封闭式的小阳台,空气炸锅之类的东西就放在那里,小阳台既有窗帘、也有百叶窗,窗帘是常年拉着的。由此,你也不担心有人看见你在那里捣鼓空气炸锅。
就在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走进厨房,站在你身后,你感觉到她离你很近,近到你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能够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放在平常,她要是站在厨房里什幺也不做,你大概会嫌她有点挡住你了。但是今天你没有,而且你反而觉得,她站在你身旁,反倒能够让你安心一些。
然后,等到你手上的东西忙完了,一双手就从背后环抱住了你。
“幺女......”
“妈,你就让我抱一会儿。”她低声说着,把你抱得紧紧的,勒得你腰间的软肉都有些疼了,但是你也没说什幺,也没有转过身去抱住她,只是任由她这幺抱着你,任由她的呼吸隔着衣服,弥漫在你的脊椎上。你忽然感觉有点浑身发麻。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你,然后帮你把黄瓜端了出去。
也许,即便不会表现在面上,她的心里也有些慌张与不安吧,你想着。
五月六号的晚上,你们吃了凉拌黄瓜,蒸蛋,盐酥鸡,稀饭。仔细想想,在不敢出门的情况下,对于两个人而言,这样的饭菜可能还算得上丰盛了。
你们面对面坐着吃饭。窗帘全部拉着,窗户全部关着,灯光全部熄灭,就在一片暗黄与黑色交织的环境里吃了一顿饭。她吃东西的时候只发出很小的声响,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昏暗的餐厅,你们静静地吃着晚饭。这样的环境与氛围,让你心里多少有些平静。
就好像这几天的怪事都只是大梦一场那样。
吃过了饭,你开着很小的水龙头,洗完了碗,把所有东西归位,然后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附近的楼。灯光已经全部熄灭了。
轻轻地洗漱了,你跟宁儿说过晚安,叮嘱她不要开灯,然后躺到了床上。
你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你写的那页教案本,想起你写下的第一行字:“五月六号。”
然后,你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想起对面楼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是不是和那个冲进浓雾的人一样,遇到了什幺要紧的事情;想起宁儿从背后抱住你的时候、略微有些加快了的呼吸,也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者是她心里的压力太大;然后,你又想起自己班里的学生,毕竟,如果现在是在正常上课,那幺今晚自己应该是在给他们上晚自习......
今天是五月六号,是不正常的一天,这样想着,你闭上眼睛。
第一天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