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松开她的手，去厨房烧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进锅里，你忽然顿了一下，——水压好像小了一点。你盯着水流看了几秒，它的确是比前两天更细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停下，还在持续出水。你于是把锅接了一半，放到灶上打燃，火苗就开始蓝汪汪地舔舐锅底。
回过头，你看见她站在餐厅中间，没有什幺动作。
你从厨房里侧头看她，见到她低着脑袋，双手插在校服裙的侧兜里，白衬衫的领子有一边翻进去了，见到她没有动作，你就走过去，伸手帮她把领子翻出来。
她擡了一下下巴，由着你弄，你的指尖碰到她的脖子侧面，摸到了她滚烫的皮肤，而且，你甚至能听见她的心跳声，在喉咙附近搏动着。
“去把校服换了，”你说，“穿自己的衣服，反正今天也不去学校。”
她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你听见衣柜门的声音，还有布料的窸窣声，等到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以及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赤脚踩着拖鞋，头发用皮筋扎成了单马尾。
你今天早上并不打算煮白水鸡蛋，而是煮了馄饨。她其实很喜欢吃馄饨，尤其是实验小学附近那一家馄饨，如果是买生的馄饨自己回家煮，那就是4角钱一个，性价比很好，而且还有赠送的海鲜料包。
你煮好了馄饨，放了点金钩，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分好之后，端到餐桌上。你坐下来，她也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盯着自己碗里的馄饨发呆。
你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幺，你没有读心术。但是，你自己的心里在想什幺，你当然知道，——你的馄饨个数应该是要比她少两三个，给她盛了一碗满满当当的。你觉得，这有两个原因：一来，其实你并不太饿；二来，你是真的想省着点吃，或者，至少把吃的多分一点给她吧。
然后，也许是想印证一下母女连心这句老话的正确性，她把自己面前的那一碗推到你面前，说：“我吃不完那幺多”，然后端走了你原本的那碗。
她没说什幺，只是拿起勺子，吹了一下还有些烫的馄饨，然后开吃。
“幺女，你要多吃一点。你吃那点不够。”你说。
“但是是你先给我分那幺多的，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你笑了笑：“我也吃不完这幺多。”
她就擡起眼睛看着你：“那这样子，你以后平分，免得我跟你换来换去的。”
“......行吧。”你答应了。
饭桌上很安静，食物的香气飘在空中弥漫，你听着自己的咀嚼声，左边牙齿咬到一粒没搅散的盐，下意识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然后站起身来。她擡头看了你一下，又继续吃东西。
你走到寝室里，喝了两口水，但是却没有立刻出来继续吃饭，而是从书桌上拿起那本教案，翻开中间某一页，上面有红笔批注的“课后练习”。，然后又继续翻，翻到后面没有写过的空白页，开始写字。
从餐厅里，可以直直地看到你的书桌，于是，你的余光就看见，宁儿偏过脑袋看了你一眼。
你拿起中性笔，写了第一行字。
“五月六号，早上，楼下有一辆救护车，它已经出现了两次了，路面上还有一件白大褂，不知道那个医生怎幺了。上午的雾气很大，街上也没有人，按理来说，如果发声了恐怖的事情，这时候多少会有点喊叫声，但是并没有，连鸟叫也没有了。”
你写得比较慢，粉笔字写惯了，用圆珠笔的时候反而有些生疏，写字的时候都是用力压着的。不过，好歹能做到横平竖直。
“妈，你在写什幺？”
“简单记一下时间。”你说。
“不是有手机吗？”她问了一句。
你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继续写：“电话方面，宁儿给同学‘林如意’打通过一次电话，但是又断了，之后就打不通。今天早上的信号只有一格。”
写完了，你又回到餐桌旁，继续吃馄饨。这时，馄饨的温度算是刚刚好，没有特别烫，也没有冷到不好吃的地步。
等到吃完了早饭，你坐在电视前按着遥控板，只见到蓝屏，然后是雪花；你继续按遥控器换台，云都的一些本地娱乐频道全部都是雪花。
换到省台，画面出来了，一个男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大概四十多岁，衬衫的领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脸色不太健康，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他面前摆着一叠纸，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擡头，对着镜头讲话：“......请广大市民待在家中，保持冷静，请勿外出。如有发热、呕吐、腹泻等症状，请立即拨打疾控中心电话，相关号码与网址已经开始显示在屏幕下方，请做好记录......”
屏幕上有一行字在滚，有几个电话号码，还有一个网址。
主持人又念了一遍“保持冷静，请勿外出”，然后画面切到别的地方，——是一张缓慢移动视角的图片，空荡荡的医院走廊，走廊很长，白墙、蓝腰，尽头有一扇门关着。画面里没有人。
画面停了一会儿，又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说：“本台将持续关注。”
你擡起手一摁，把电视关掉了。屏幕乖巧地变黑，客厅也安静下来，你拿起手机，试图寻找些相关信息。
聊天列表里，班级群有六十多条未读，你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发的，一个家长发的消息：“有没有哪位家长好心的，帮忙联系一下XX医院？”
下面没人回复。
往上翻，是断断续续的消息，间隔越来越长，从“金江那边好像有点严重哦”，到“我这边电话都打不通”，到“各位家长，请呆在家里，不要和孩子外出！”，到“有哪位兄弟姐妹住在黑羊区附近的，我们家儿子生病有点严重”.....然后停在了凌晨四点。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幺？你记得，你睡得并不很沉，而且醒得也很早，但是，并没有听见救护车、警车、消防车的声音，没有任何吵闹，也没有见到任何人在大街上跑来跑去，——除了楼下的救护车附近那几个人影之外。
然后，你又稍微拨开窗帘，向外看去，......窗外是一片浓厚的白色雾气，能见度几乎为零。就好像一部叫作《迷雾》的电影那样。具体情节你不太记得，只记得结尾好像挺绝望的。
只希望窗外的迷雾里不会有那种诡异的怪物吧。
你把手机放到身旁，屏幕朝下。
上午十点过，你开始整理东西，把厨房柜子里的旧东西往外腾，——临期的香料，一掰就碎的干紫菜，一包不知道什幺时候买的干香菇，......你蹲在地上，身边放着一堆杂物，宁儿此时大概坐在沙发上，或者是在寝室里。
这时，你忽然听见建筑里有声音。
先听到的是脚步声。这声音的主人走得很急，而且很明显是从楼梯那边传出来的，毕竟你们是有电梯的，而且一层也就只有电梯左右的两户人家，要想走出这样的动静，只能是楼梯那边，并且，既然你已经是顶楼，那就只能是楼下的那几户人家了。
鞋底重重地踩踏着瓷砖地面，咚咚地往下走着，然后，又有另一种声音：不甚规律的脚步声，跟在之前那个脚步声的后面，速度并不快，只是，却让你心里更加担忧。这脚步声，怎幺听都不像是一个小脑发育健全的人类能够走出来的。
然后，你听见“叮”的一声，是电梯的声音；紧接着，电梯往下走，在整栋楼都很安静的时候，电梯的提示音能够从门缝里传进来，你也能清清楚楚地听见。
叮，叮，叮。
透过猫眼，你能看到面板显示电梯停在一楼。
你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拿一包香菇轻轻地放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往下看。
雾气还是很浓，你只听得见那个人的跑步声，然后勉强看到一个背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长裤，跑得很快，跑姿也不是很轻巧。三两步就消失在白雾深处，离开了你的视线。
你放开窗帘，转过身。宁儿这时已经站起来了，她站在沙发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攥着裤子，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问你什幺，但是并没有出声，你猜她大概是想说“那是谁”。
“不知道。”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