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起雾了

晚上,你照常开火,做了一顿颇有些丰盛的饭。

凉拌折耳根、蚂蚁上树、木耳肉片,你把之前剩了的那点空心菜扔掉,已经有些蔫了,叶子软塌塌地贴在塑料袋壁上,看着就让人没什幺食欲。

你吃得不多,她的胃口也见不得比你厉害多少,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的声音,你偶尔擡起眼睛看她,见她用筷子把一团饭夹起来,然后往嘴里送,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倒是很好的,你心想。

楼下那家面馆还有人声,你听了一会儿,又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女人的喊叫,这喊声实际上是很大的,但是,只是喊了两声,然后就停了。你觉得大概是某一户人家里有蟑螂或者老鼠,才引发出这样的惨叫。

至于为什幺你会知道......并不是因为你能隔着几十米进行读心,而是因为曾经,你刚刚做母亲的时候,也是会被蟑螂老鼠吓得尖叫的,当时的你还并不具备老一辈人那样敢于拿着拖鞋打蟑螂的忍耐力,这种叫声里包含着的情绪,你是充分理解的。

但是,宁儿和你是住在一起的,总得有人来处理,而一个当妈的怎幺可能舍得让女儿被吓着了?于是你就开始学着处理这些东西,习惯了之后就不怕了。

但是,会隔三岔五刷新蟑螂老鼠的城乡结合部,对于宁儿来说,终归不是个良好的居住环境。你于是买了这里的房子,算是比较中高端的地段,搬过来之后,果然再没有了老鼠蟑螂。

“妈。”宁儿忽然喊你。

你转过头,看着她。

“你今天怎幺了?”她问,语音语调没有什幺变化,也许是稍微低沉了一点,但并不怎幺明显,“今天你都没怎幺说话。”

你只是看着她,发现她嘴角上沾了一粒米饭,让你感觉她还真是没长大,但你没有伸手去帮她拿掉。

你只是摇了摇头:“没什幺。可能有点累吧。”

她看了你两秒,然后伸出手,自己把那粒米饭抹下来,点在手边的卫生纸上。

“那你今天晚上早点休息嘛。”她说。

你点了点头。

她先洗了澡,你听见水声从浴室传出来,哗哗的水流打在瓷砖上。你坐在沙发上,听着这样的声音,忽然很不希望它停下,你想,要是这种安宁祥和的氛围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水声停了,她把头发挽在脑袋上,用一张毛巾包着,穿着内衣裤出来,进寝室换了一件长袖的睡衣,又穿了条短裤,——自从她上初中之后,就不再只是穿着内裤在家里走动了,她已经知道自己比你、比旁人多出一种性征,是和安馨儿一样的那种人,——在一些人眼里很受欢迎,在另一些人眼里很恶心的人。

也许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在学校里是少数,是异类,虽然根据你在学校里的视野来看,她并没有受到欺负与歧视,但是,这样的一种不同,是从内心深处发源的,也许,她还会思考,为什幺偏偏是自己......

然后你又想到安馨儿,顿时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去想这些事情比较好。

你这时也在脱衣服,打开了莲蓬头酝酿热水,顺便从洗手池的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开始,你只听见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扬起来、又落下去,一两点水珠溅到你的脚背上,凉凉的。

“要不要我帮你吹?”你站在她后面,开口问。

“嗯......好嘛。”

看来,吹头发的确是件很累的事情,但其实你自己并不感觉累,或许只是她单纯地比较懒吧。

你就接过吹风机,帮她吹头发。她的头发并没有像学校里要求的那样剪到齐肩膀,实际上也早就超越了那个长度,到了肩胛骨附近了。反正离高考也没多久了,班主任没管,年级主任倒是有管的硬性要求,只不过他也没来巡查过几次。

吹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胸前那两团肉把她蹭着了还是怎幺,她往前挪了一下,好像很不自在似的。这时,你的社会观念在告诉你,此刻你心中应当有尴尬的情绪,但是你自己却不这样觉得,反正安馨儿也有那东西,你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更何况,宁儿是你的亲女儿啊,在绝大部分意义上也算是同性,她出生的时候你就见过了,你也从来没有嫌弃她,何来尴尬一说呢?

但是,你心里又想:这和实际情况也有差别,仔细想想,你自己青春期的时候,难道还会让你的母亲看见你的身体吗?难道不会因为母亲碰到你的胸脯而感到尴尬吗?在你印象中是否定的。这种自我的羞耻感终归是会自然产生的,或许宁儿心里就对此有了否定,只是暂时还没对你说出来而已。

“妈?”她侧过脑袋,吹风机也就失去了遮挡物,对着你吹了一下,热乎乎的风扑过来。

“嗯?”

“你马上要洗?”

“就是。”

“哦。”

“我去脱衣服了,你自己吹一下吧。”

“好。”

你走出去,把短袖短裤扔到床上,穿着贴身的衣物走回浴室,她这时已经关了吹风机,把吹风机的线一圈一圈绕好,放回抽屉,然后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过头:“妈,以后我自己吹头发。”

你愣了一下,露出一个略带惊讶的笑容:“我帮你吹,不是更省力吗?你要是那幺想吹头发,可以帮我吹。”

“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你那个......奶奶<nāi·nāi>,碰到我背上了。”她说得很努力,看来的确是做了一点思想准备才说出口的。

“奶奶?”你听到这个词,不知道为什幺,忽然大笑了出来,“奶奶,哈哈哈哈哈......”

你感觉她真的还是个小孩子,“奶奶”这两个字完全是小屁孩用的;然后,你再想到她平时那种冷漠的脸,那种巴不得早点回到自己寝室享受自由时光的态度,就觉得异常反差,同时也更好笑了。

她有点无语:“不晓得你在笑什幺。”

你看着她的表情,继续笑着:“你直接说胸部就可以了,还奶奶,你要把我笑死......”

“我的意思就是那两坨胸太大了!你蹭到我背后,我感觉有点不自在。”

“要是没这幺大,当年我根本都喂不饱你,你信不信?你小时候胃口大得很。”你忍不住打趣。

“哎呀......”她的表情变得很尴尬了,你知道,玩笑开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没事,我懂你什幺意思,我理解,”你收起笑容,摆了摆手手,点了点头,“我在你这幺大的时候也跟我妈说过类似的拒绝,所以我理解。长大了嘛。”

“嗯。我以后也可以给你吹头发的,只是我今天感觉,还是要提一下这件事情,所以才跟你说。”她也恢复了点平日的情绪,找补了两句。

“好的好的,我懂。早点休息,以后不要再用奶奶这两个字了啊,太幼稚了,哈哈哈哈哈......”

“晓得了!”她用一种又恼又羞的语气回了你一句,然后关上了门。

“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喊你,记得穿校服!”你叮嘱了一句。

“好!”

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厨房的一盏小灯。她卧室里的灯还是亮的,大概和往常一样,在玩电脑。

你走进寝室,关了灯,躺下来。窗帘拉好了,外面路灯的光从没遮严的缝隙里面照进来,带给你一些微的光芒。你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然后听着。

隔壁没有声音。楼下没有声音。远处有摩托飞车轰油门的声音,声浪碾过路面,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

你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你就感到自己的眼皮变得沉了,你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用幼儿园时期学到的数绵羊办法来助眠。眼睛闭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睁开,见到路灯的亮光还在,你就翻过身,侧躺着,把被子夹在膝盖中间,又闭上眼。

你大概睡了一会儿,。可能是睡了十几分钟,或者将近一个小时,总之,你醒来的时候,玉兰花形状的路灯仍然照耀着周边的黑暗。

拿起手机看时间,三点四十多。好嘛,你实际上睡了好一会儿,只是你自己感觉睡得很短而已。但是,尽管三点四十仍然可以被称之为起得过早,你也已经有点睡不着了,你于是坐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窗帘。

楼下,那个花坛边的男医生已经没了踪影;但是,那辆救护车又出现了。

车顶的红蓝灯已经不转了,它现在是待机状态,和一只关上的台灯没有什幺区别。但是,你很清楚地看见车旁边有人影,——这一次不像昨天那样,不止一个,而是足足三个,借着灯光,你能看到他们在救护车的周围走动,动作幅度算不上很大,只像是在慢慢地踱步,仿佛等人等得有些无聊了,所以简单走动一下,活动活动脚踝。

然后,你又看见第四个人,也许是光线问题,你起初没看见他,如今你倒是看见了,ta就蹲在车轮后面,低着脑袋,和昨天那个男医生的动作颇有些类似。你看到ta的肩膀在很明显地耸动,是那种不规律的耸动,怎幺看都不太正常;而且,虽然由于离得太远、你没法看清每一个细节,但是你觉得,ta的浑身似乎也在微微地颤抖。

你盯着那个蹲着的、看起来最诡异的人看了很久,至少十分钟吧,ta才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走到救护车后门那边,然后弯腰,擡腿,半跨半爬地钻进去;车子周边的那几个人,也跟着ta的动作,慢慢地、似乎很艰难地爬进了救护车的内部空间,随即,后门缓缓地关上了。

救护车就那样停着,熄了火,像一个铁棺材似的,安安静静地躺在路灯下面。

你回到床上,躺下来,想尽量多睡一会儿,但是你睡不着。你爬起来,检查了一下家门有没有反锁,又把家里的窗户全都扣上。宁儿的门上了锁,你没进去,虽然你有她房门的钥匙,但你并没有去打扰她。

你心里担心,担心会有什幺不好的事情,但是,这种担心并没有事实来印证,你也就没有为了这个多少有些飘渺的念头擅自打开她的房门。

只希望今晚不会有事发生,哪怕是妖怪,它要从一楼爬到十楼,也有些难度吧,——你心里想,何况,宁儿的习惯你是知道的,她睡觉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关紧窗户、拉严窗帘的。

所以,也许她根本不需要你操这幺多心呢。

你就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边开始发灰、变白,直到路灯关闭,直到你听见外面开始有稀稀拉拉的鸟叫,——然后,有几只麻雀从你的雨篷上面跳过去,爪子挠出许多声响。你眨了眨眼,不仅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衣柜,准备再眯一会儿。

但是,你忽然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你等了一会儿,等待那些你已经习以为常的声音出现。然而,面馆的卷帘门没有那种巨大的响动,也没有塑料凳子一只一只磕在地上的声音。什幺声音都没有。

你立刻坐起来,你感到心中的敲门声又开始躁动了。

于是你走到客厅,和前几天一样,往下看。

面馆的卷帘门拉着,没有开门。那辆救护车还在原地,停在同一个位置,但是车门紧闭着,车旁边的地上有一团东西,——你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明白,那是一件白大褂,皱巴巴地团在地上。

街上没有人,没有车。

今天是五月六号,星期一,工作日。你和宁儿今天该去学校的。

往常这个时间,楼下应该会有上班的人骑着小电瓶车经过,应该有早餐店的锅碗瓢盆响声,应该有稀稀落落几声喇叭,但是,现在什幺都没有。街道两边的铺子都关着,卷帘门一排排地拉下来,铁灰色的,整整齐齐的,好像一整列的铁齿铜牙;对面的住宅楼上,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但是,与平常不同,没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没有人在晾衣服,也没有人在窗子边走动。

你站在原地,把窗帘放开,任由它自由垂落,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发现扣子系歪了一颗,领口往左边斜着。你于是伸手把扣子解开重新系好,系完了,你感觉手指有点僵硬。

你走到宁儿的卧室门口,擡起手准备敲门,然后就听到她里面在说话。声音不大,压得很低,是在打电话。

你站在门口听,只听到几个词,断断续续的:“嗯,还没......你那边......”然后就没了。

等到她挂了电话,你就敲门。

“妈。”她答应得很快,看来她已经清醒了,没有平常那种半醒半睡的状态。

“起来吧。”你说。

门很快开了。她已经换好了校服,白衬衫,黑色外套,配着深蓝色的裙子,扣子倒是扣得整整齐齐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抓着手机,你看着她,她也看着你,脸上没有什幺表情,你反而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一些紧张。

“今天......”你开了口,“先等一下,暂时先不去学校。”

她看着你:“妈,出啥子事了?”

你带着她绕过客厅里的柴米油盐,走到窗边,让她站到你刚才站的位置,稍微拨开窗帘,往下看了一会儿。她什幺都没说。她应该已经看到了那辆关着门的救护车、地上的白大褂、一整条街都紧闭着的卷帘门。你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上的漩涡,她没有回头,身子也没有动,就那幺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回过头来。

“你手机有没有信号?”你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有一格,还是4G。”

“打得出去不?”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按亮屏幕,划了两下,点了几次,把手机举到耳边,你听见微弱的拨号音,然后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女声。

她把手机捏在手里,看着地面,说:“打不通。”

“这两天有没有打过电话?”你问。

她说:“林如意。她们家就住在金江那边。”

“打通了?”

“今天早上打的,通了一下,她说了两句,说她们那边有点......”她转过头来看着你,脸上有点苍白,抿着唇,“她说她爸妈前天晚上就开始不舒服,然后电话就断了。后面我再打,就打不过去了。”

你站在那里,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你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幺站了,——你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你们四目相对。

客厅里的那堆东西安安静静地码着,米、水、油、盐、药......现在,心中的一切伏笔与怀疑,都慢慢得到了验证,你当时不知道为什幺自己要买这幺多东西,现在你知道了,而且你还知道,事情只会继续恶化下去,不会变好。

“妈。”她喊了你一声,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调子,“我们怎幺办?”

“再看一会儿。”你说。

就这幺小心地观察了大概二三十分钟,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窗外的天是雾蒙蒙的。而且,你已经发现了,雾气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居然起雾了,”你说,“我感觉今天的能见度可能不会好。有可能到今天下午,就会变成十米之外人畜不分的程度了。”

对于你话里夹带的这幺一个奇怪的谚语,她没有作出什幺反应。

你走过去,拉起她的手。你感觉自己的手就很凉了,但是她的手比你的还要更凉些。你拉着她,把她从窗边带开,走到餐厅里。当然也没忘了把客厅的窗帘拉上,——即便此时的雾气已经颇有些浓厚,至少百米外的楼对面是看不清你们这边的,因为你也看不清对面楼的住户们了。

“先把早饭吃了。”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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