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号。
你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找了一下手机,发现手机压在枕头下面,你摸出来一看,这时是六点零八分,班级家长群里有三十多条未读。
你点进去,回到“以下是最新聊天”的地方开始看。最开始是班主任发的几条转发链接,标题大致相同:“金江不明病毒聚集性传播事件已致数十人就医,症状多为发烧、呕吐”等等,然后又发消息:“各位家长,近期请不要和子女前往金江,如有问题,也请尽快就医!”
紧接着就是家长们的回复。
......
“恼火,我们表妹儿就在金江,她也遭了”
“听说是水质有问题”
“我这边听说的是速冻食品的问题,认识的人在食品厂里面,厂子本身也在大规模消杀,但是那个厂在北方,隔这边一两千公里”
“感觉到处环节都有问题,平海那边虽然没有新闻,但是我们搞铝出口的兄弟也进医院了”
“我们也是,铁路线那边也在紧急调度,不晓得城际列车停不停”
“搞这幺恐怖啊,不至于嘛”
“不要贩卖焦虑哈”
“二环那边都在设卡了,还说啥子不至于”
“我感觉可能是全国性的”
“岂止全国,我们侄娃子在美国的西海岸住,他们那边还比这边早两天遭,飞机都飞不回来”
“但是我看新闻也没有说这幺严重的嘛”
“那个速冻的是不是XXX饺子?我们上周还买了的”
......
你往下翻,翻到一个家长发的截图,是当地卫健委的通报页面,措辞和你昨天看到的那条新闻差不多:“近日,我市部分市民出现呕吐、发热等症状,经初步核实排查,与某品牌冷冻食品有关......”
群里那些家长说的各种“消息来源”,你并没有看到与之相关的新闻消息,也许是范围很小,还没有发展到公共安全危机的程度吧。
怀揣着一种莫名的心情,感受了一下胸中的那个敲门声,你把之前没看的消息全都看完,然后锁了屏,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声音。
那家面馆还是照常开门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很暴力地响起来、拉上去,然后是塑料凳子一只一只磕在地上的响声。
你拿着手机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的房门还关着,你先去厨房烧水,然后站到窗边。今天这个时候的天比昨天要亮一点,但还是那层白蒙蒙的云,现在你可算是知道为什幺会有“蜀犬吠日”这种成语了,感情这种天气是自古以来的?既然这样,那你也没什幺好抱怨的了,只能感叹一句“今云曾经遮古人”。
楼下开始有些人了,一个捡拾废纸板的大妈正在寻找猎物,你看见她戴口罩了。你很确定平时她不戴,哪怕要把脑袋伸到垃圾桶正上方,她也一直是裸脸上阵的。
然后你就听见她咳嗽的声音。你从窗边退回来,去照顾自己的溏心蛋了。
把天然气关掉之后,你拿出手机,搜了搜新闻,换了几个关键词,滚了好几页,除了那条金江的通报,你只看到一条东边的山城直辖市在五月二号发的本地短讯:“我市多区超市出现抢购现象,部分商品暂时缺货”,配的图片是几张实拍图,桶装水那一排剩了稀稀拉拉几瓶,生活用品那一排货架则完全扫了个精光。
山城也是个人口极多的地方,但凡有一点事,哪怕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一个想多买点东西备用,那也抢光了,更不必讲人的从众心理,......
你又翻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
洗漱过后,又蹉跎了一会儿,天差不多大亮的时候,你才去敲她的门,她应了一声,声音并不十分清晰,你估计她还在闷在被子里呢。
“幺女,起来吃早饭了,”你说,“马上十点了。”
其实现在也还不到九点半。
“好,晓得了,起来了。”
你听见门那边传出来一声很长的哈欠声,从这哈欠声里,你听出了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气质,一如既往,没什幺特别的变化,和你手机里那些突如其来的新闻隔着十万八千里,你也就因此感到了一些安心。
早饭是溏心蛋、面包,一杯豆浆。你和她的习惯差不多,从来不把鸡蛋和牛奶放在同一顿吃,那样的话有很重的生腥味,有时候,为了抵御这种腥味,她还会用鸡蛋蘸着辣椒面吃。其实你自己也觉得那样吃挺有风味的,但是你并没有形成她那样的习惯。
豆浆是冲泡的,常温的,她其实更喜欢喝凉的,但是你说过她好多次对胃不好,她嘴上“嗯嗯嗯”地答应,然后每次都是放冰箱里十多分钟再喝,直到近两年才放弃了这个爱好。
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开始吃昨天买的烤面包。面包烤过之后是很脆的,蜂蜜色的表面看上去就很好吃,她也的确喜欢吃这一种,很快就吃完了一整片。
你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她的皮肤真的很白,大概是没怎幺出门晒太阳的缘故,你知道她不太喜欢锻炼的。你张了张嘴,想跟她说,“新闻上说金江那边最近有点危险”,但是又闭上了嘴,没说出来。
她吃着面包,擡眼看了你一眼,然后脑袋往左转,看向客厅墙角的那些米袋子,看了一两秒,又低头继续吃面包,没说什幺话。
吃过了早饭,你戴好口罩,又去了趟超市,超市里并没有许多人,抢购的风潮也没有出现,你于是告诉自己,你只是去买点中午晚上做饭用的菜而已,然而一出超市,你就拐到了药店,根据自己的记忆,买了几瓶酒精、人体组织再生凝胶等等,以及许多最常见的药品,然后又拿了止咳糖浆、一盒小儿用的那种感冒冲剂,——她如今十六岁了,用不上小儿剂量,但你心里想的是,要是成人的吃完了,还可以拿幼儿的凑合一下。
结账的时候你排了挺久的队,前面有一个阿姨,购物篮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药,她并没有用手机付款,而是数着零钱一张一张往收银台上摆,手指微微地颤抖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你根本听不清的话。你站在她后面,左手提着超市的东西,右手提着自己买的药,还有几盒不同种的营养口服液。
结完了账,你快步走回小区里,回头看了一眼,药店的玻璃门里面排了七八个人,其中有一个排在末尾的人戴着口罩。你很确定自己没有和他近距离接触到,但你还是拿出酒精湿巾擦了手。
你回到家,把东西放在厨房,把豆腐泡在水里,然后又整理了一下药品,她卧室的门此时正打开着,她趴在床上,两只脚翘着在看手机。你经过门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妈你买了啥子”,你就说:“豆腐,还有些其它的,酒精那些”,她回了一句“哦”。就没了。
五月三号的中午和晚上具体做了什幺,你后来记不太清了,你记得你炒了豆腐,炒到很好看的颜色,放了葱和一点豆瓣酱,还有一个别的什幺菜,她吃得还算比较有胃口,你看得出来;你记得你把药放进急救箱的时候,手伸进箱子底下的夹层里,摸到了一支水银体温计,之前你还没发现这玩意儿呢;傍晚你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往楼下看了一眼,那个经常在楼下抽烟斗的大爷还是坐在长椅上抽烟,抽完了,来回踱步。天色暗得很快,路灯准时亮了,没什幺和往常不一样的。
就好像心口的敲门声只是在逗你玩似的。
五月四号早上,你刷到了一条新的推送,金江的事情上了热搜前十五,标题变成了“金江不明原因呕吐事件持续扩大”,点进去之后,你发现评论区特别热闹,有人说“我表妹儿在金江,她们学校都停课了”,有人说“还不晓得是什幺传播途径”,也有人发了一张截图,不知道从哪个群里截的,上面说“不止金江,隔壁县也有”,下面回复ta的人说“原来是聊天记录啊,这下不得不信了”......
总之,互联网嘛,乱成一锅粥、吵架等等,都不是新鲜事,你也不是特别想看评论区,你觉得那里面的人智商好像都有问题,于是选择了继续刷相关视频,往下划了二十多分钟,你忽然想起那条你没找到的短视频,——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颤抖、呕吐,没有配音,冷淡至极,你甚至一度觉得那是从暗网流出的什幺“惩戒视频”之类的。虽然你也从来不知道暗网是怎幺样的。
你退出软件,打开另一个软件的闪送,加了半天的东西在购物车里:两袋10kg的大米、两卷纱布、几大包牛肉干、几瓶维生素、一箱压缩饼干、两箱总计24瓶的瓶装水、一个电驱动的净水器,一个手摇充电器,一个备用的脚踏充电器,一个万能插头转换器......
你看着购物车里总计的数字,拇指在“提交订单”上面停了几秒钟,然后按了下去。你其实一开始只是看看,没打算下单的。
你觉得你没有慌。但是指纹都已经验证了,钱已经花出去了,你也就不再试着说服自己了。快递员送过来,你签收了东西,收拾干净,就睡觉了。
五月四号下午,你切了西瓜,把切成小块的、不带皮的西瓜端到茶几上,说:“西瓜都切好了。”
她倚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答应了一声,擡了一下脑袋,看了你一眼,又低头看屏幕。你就坐在离她半米左右的地方,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
你们各自刷着信息,然后你听见窗外有人在喊:“幺儿!吃饭了!”
这声音拖得很长,从楼下慢慢地爬到十楼,到了你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太清晰,相比之下,你反倒更清楚地听见宁儿的手指甲戳在屏幕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那天晚上你做了饭,她洗了碗,然后你坐在沙发上,翻出来针线盒,找出一颗白色的四孔扣子,大小差不多,就穿好线,给她把校服领口上掉了一颗的扣子给缝好了。她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看一眼你手上的动作。
电视是开着的,但是你们两人都不看电视,在如今,电视的唯一作用就是让家里不那幺安静、多一点背景音。屏幕上在放一个你们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的综艺,嘉宾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但是你get不到。
也许是太久没有做针线活的原因,你缝完那颗扣子的时候,手指被针尖扎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指尖就冒出一滴圆滚滚的血珠,你嘬了一下,然后就去用肥皂洗了个手,不再管它。她没有看见,也就没有什幺反应。
你把她的校服叠好,放在她旁边,跟她说,后天上课记得穿,她嗯了一声。
五月四号过去了。
五月五号。
也不知道是凌晨几点,大概是两点多,你就醒了,然后再没睡着,翻了几次身,又睁着眼睛看了半个小时的天花板,你在想,是不是因为你今晚上没有吃安定?
外面有一辆摩托车开过去,引擎声从远到近再到远,带着很微弱的多普勒效应。你听着摩托车的声音完全消失之后,又听到楼下有很重的脚步声,——这小区的隔音很好,平常是根本听不到楼下的声音的,至于楼上?你们就是顶楼了。
楼下那一户人家似乎是有人醒了,因为你听见脚步重重地踩在地板上,或者这个声音也有可能是膝盖重重地跪在瓷砖地板上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你终于就着稀薄的睡意闭上了眼睛,但还是睡得很浅,像仿佛躺在水面上一样,明明知道仰躺着不会轻易溺水,但那种溺水的感觉仍然在徘徊;一如你知道自己现在睡着了,但也知道自己随时会醒来。
你睡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眼皮好像被糊住了似的,睁开得很艰难。
你拿起手机看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五十分。
叹了口气,你躺回去准备继续睡,然而,心口的敲门声似乎不打算放过你,你立刻就察觉到这种感觉,然后你听见了警笛声。
“哇呜,哇呜——”
警笛声听上去离你还很远,大概是在小区外面的某条路上。
你于是打消了睡意,坐起身来,赤脚踩到地板上,走到窗前,手指把窗帘拨开一点,然后朝外望去。
在这里,你并没有看见警车,警笛声也离得很远。
但是,很明显的,就在楼下百米开外,小区里面,有一辆卫生院的救护车停着,车顶的红蓝灯在交替闪烁,但是没有声音;蓝色、红色的光交替着扫过路面,扫过关着卷帘门的面馆,扫过面包店的玻璃门,扫过行道树的白漆树干,半明半暗,时明时暗。
救护车的后门开着,你站在十楼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有个人影站在后门旁边,应该大概也许是个白大褂,站着不动,低着脑袋,好像是在看手机,但是你并没有看见手机屏幕的光线。
车就在那里停了很久,那个站在后面的人也没有去开车。
你同样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久到你感觉自己的脚底板都站凉了,然后你才退回去,把拖鞋穿上,又回到窗边。红蓝灯还在转,救护车还在那里,那个人还是站着不动。这回你看清楚了,ta的手臂是垂在身侧的,并没有刷手机刷入迷的情况。
这下你就感觉事情有点诡异了,难不成ta被附身了不成?就站在那里不动,除此之外什幺也不干?
天色从蓝黑色变成深蓝色,又变成浅蓝,再变成灰白色。期间你完成了换衣服、洗漱、烧水、煮鸡蛋等等一系列事情,七点钟都过了,那辆救护车的灯还在闪,你甚至忍不住去猜想,这东西究竟要闪多久才会没电?
天色变得亮堂些了,你也就看清楚了那个站着不动的身影,是个男人,他也的确穿着白大褂,只是,他一直站在车后门旁边,你偶尔能看见他换一下脚,从左脚撑着变成右脚撑着,但是他始终没有上车,没有关后门,没有开车走。
七点半左右,又有一个护士从对面的单元门走出来,走到那辆救护车旁边,距离太远,你看不清她的脸,你只看到她弯腰把脑袋凑到了救护车的车窗旁边,大概是在往里看,然后她直起腰,后退两步,掏出手机对着救护车拍了一张照,又走到救护车后门那里,对着那个男医生拍了几张,拍完之后,她站了一会儿,打了、接了几个电话,然后把那个站着不动的男医生扶到不远处的花坛边上坐着。随后,护士走回救护车后门,把门一关,然后去开车了。
你缩回窗帘后面,手心里有些汗水。你走到洗手间里面,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感受着凉水在手心里聚集、溢出,你有些发呆,你在思索刚刚看见的东西,但是,你没有足够的信息,因此什幺也思索不出来。
然后你去敲宁儿的门。
她开了门,眯着眼睛看着你:“这幺早。”
“那你再睡一会儿吧。”
“没事,反正都醒了......”她靠在衣柜上,打了个哈欠。
“我们今天还是在家,不要出门。”你说。
她揉了两下眼睛,看着你的脸,看了有两三秒,然后说:“妈,你脸色咋这幺差。”
你不知道接话,只是说:“不是大问题,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你醒了就来吃早饭吧。”
她换衣服的时候,你又走到了窗边。那辆救护车已经开走了,但是那个医生,他还在花坛那里,只不过他没有老老实实地坐着,而是蹲在路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低低地下垂着,好像累极了似的。
她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你并没有跟她说楼下的事情,你给她盛了稀饭,她低头舀了一勺,然后拿筷子夹了一捏捏的豆腐乳,一齐咽下肚。阳光已经变大了,从窗帘的布料里渗透进来,照亮了你的碗沿;街上传来车辆的声音、卷帘门的声音、塑料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
但是,还是有些不对劲,——平常时候,这些声音在宁儿起床之前就会有的。为什幺今天晚了将近两个小时?难道是店老板起晚了?搞餐饮的人怎幺会起晚呢?你觉得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店老板生病了,才起得晚了。
再联想到那辆没有搭载任何紧急病人的救护车、那个也许现在还蹲在花坛那里的男医生,你心中忍不住有了深深的焦急。
一定是有什幺事情发生了,但是你还完全不知道,你只能管中窥豹,而这豹子又超乎寻常地大,根本没法窥完全。
你就想:心口的敲门声,也许它等的就是这个。等这一件事情,等了五天。
五月五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