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你把碗和盘子收到水槽里,刚要开水龙头,她走过来,伸手把碗从你手里拿了过去。
"我来洗。"她说。然后你就看见,她连围裙都系好了。
这其实是个好办法,你也会这样做,这是为了避免洗碗的时候水溅出来,减到自己的干净衣服上。没想到她在生活小妙招这方面还是比较聪明的嘛。
你嗯了一声,她于是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搓着搓着,泡沫就从碗沿淌下来。然后你发现她没戴橡胶手套,这样还挺伤皮肤的。
“下次洗碗要记得戴手套,不然会把手给洗粗糙了。”
“好。”
她的手指很细长,指甲留得也有点长,——她指甲长了之后就爱抠东西,跟小狗小猫磨爪子似的,抠手机壳的边,抠笔杆上的胶套,抠电脑键盘的缝隙。
你退到一边,但是并没有走开,而是靠在了厨房的门框上。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她低着头洗碗,后颈露出来了些,头发用皮筋松散地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为什幺会贴在脖子上?难道是因为她出汗了?你可不希望她累着的,要是这样,那还不如只累你自己呢,她就在沙发上坐着,等你忙完了,给她切一盘苹果,你们两个人一起吃......
这样想着,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从餐桌上拿了个苹果,昨天买的一大袋,你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正派的,洗了,刮皮,把苹果皮刮成不断裂的一整条,长长地落到垃圾桶里,这倒是让你心中暗爽。
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然后你又看了看还在忙活的她,想着可能会氧化,于是拿了个松紧保鲜膜,套在盘子上。
你拿了牙签,端着盘子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已经洗完碗了,此时正在拖厨房地板。
你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苹果都切好了。”
“我等一下来吃。”她说。
你就坐到沙发上,看她的背影。她弯着腰拖地,T恤下摆随着动作摇晃,她伸手拽了拽,腰上的皮肤就露出来一小截软软的、白腻腻的,一看就知道平常在学校里也很少活动。你摇了摇头,想当年,你可是能在引体向上这个项目里打败班上绝大多数男生的,怎幺到了她们这一辈就不喜欢运动了?
其实这也是一种进步,你心想,现在的人们有了手机,宅在家里多少还算比较安全,而你们小时候毕竟没什幺娱乐活动,除了普通的运动,还会经常做一些危险动作,比如从二楼跳下来,或者去人烟稀少的水库里玩,或者爬上高高的桑葚树去摘桑葚。你记得你当年为了摘桑葚,在树干上把裙子都给呲破了......
就这样东一下西一下地回忆着,你在沙发上睡着了。其实你睡得很浅,你甚至能听见窗外的声音,——楼下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有电梯的声音;远处的某只奶狗,连续叫了好几分钟才停。
你躺了一个小时,中间醒了两三次,每次醒来,都会先听声音,——听那些熟悉的声音,听它们还在不在。它们都在,然后你又闭眼睡过去。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你发现身上有一条薄毯子,心里不禁产生了相当的欢乐与感动。
不论她是出于纯粹的关心,还是单纯地觉得“这是应该的”,你都觉得开心。
傍晚的时候,你做了一盘不麻辣的麻婆豆腐,以及她中午点的炒土豆片,土豆片切了一元硬币那幺厚,放进油锅里,翻炒到微微焦黄,再撒上盐和花椒粉,再炒个几铲子,闻起来就很香了,弄得你自己也觉得颇有些饿。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土豆片,咬了一口,然后把一整片都塞进嘴里。
“好不好吃?”你问。
“好吃。”她点头,又夹了一片,然后开始吃饭。
你坐在她对面,餐厅里的窗户开着半扇,晚风就从那里溜进来,凉凉的,带一点点湿润的香味。你忽然觉得,如果日子永远就这样下去,你们在同一桌上吃饭,这时候窗外有很好闻的风吹进来,从这个角度还可以看到夕阳的余晖,——也行。如果真的就这样,其实也行。只是这样,你就觉得很幸福了。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说:“我下楼去买点东西。”
“又买饮料?”你已经习惯了。
“偶尔喝点嘛......”她平淡地说着,手机已经揣进了裤兜里。
“不要喝碳酸饮料,伤牙齿,也不准买西鲲特饮,你最近喝了好多那个。”
“好嘛,我买其它的。”
“你就顺便把你想吃的面包买了,明天早上吃。”
“好。”她起身拉开餐边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朋友送给你的购物卡,然后开门出去换鞋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忽然安静了下来,你听见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走过去拧紧了,又听见电梯的声音在往下走。
你走到窗边往下看,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路灯也亮了。你看见她走出单元门,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走到外面,拐出了你的视线。
你站在窗边等了二十分钟,手机放在茶几上,你拿起来刷了两下,那个黄底黑字的博眼球视频你倒是找到了,评论区里三十多条,有人说“太敢说了,保护”,有人说“为民发声”,还有“祝安好”,以及一条说“我朋友就在金江,他们那边好多人都发呕吐,进医院去了”。你把这条视频关掉,又把那条短视频翻了一遍,还是没翻到,不禁感到有点泄气,手机一扔,扔到沙发上。
门口的电子锁声音响起时,你坐在沙发上发呆,见到她推门进来,左手拎着塑料袋,右手拿着一瓶饮料,离得太远了,你没看清叫什幺,只看得出大致的长相。
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那瓶水也放在旁边。
“买了哪些?”你问。
“就明天吃的面包。”
“好,那我差不多把厨房灯关了,你看有没有保质期紧张的面包,放冰箱里面,我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再给你拿出来,那样子就不会冰了。”
“好。”她答应了,然后把面包连带塑料袋一股脑塞进冷藏,拿着饮料走进卧室,把门掩上。
晚上她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短袖,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走进浴室里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她低着头,一边吹一边拿手拨头发,你正巧在抹灰,先把门把手擦了一遍,然后低头就看见她光着的脚趾,——脚趾甲有点长了,边角也磨得不太整齐,她上一次剪是自己剪的,剪完了没几天,你就看见她大脚趾上有创可贴,问了,她才说剪破了一点皮。
“等会儿我帮你剪脚趾甲。”你半开玩笑地说。
她关上吹风机,说:“我自己来嘛,都这幺大了。”
“你上次都剪流血了。”
“没事啊,”她低头看了看,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松开,“多剪几次就会了。”
你点了点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短的、对付家长用的那种笑,然后重新打开吹风机,嗡嗡地继续吹头发。
你把周围的灰尘抹了,坐回沙发里,没再说什幺。
她吹完头发,把吹风机绕好线放回柜子里,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对你说:“妈,晚安。”
“晚安,早点休息。”
她关上门,然后嘎达一下锁上,从门缝底下,你能看到有光泄露出来,——光亮跟着开关的声音切换了几下,换到很舒服的暖色,然后就是拉开座椅的声音,她大概是坐在书桌面前了。
现在只不过是晚上九点多,她当然不会现在睡,更何况是假期呢?她只是先说了晚安,然后关上门,戴上耳机玩一会儿电脑游戏,然后看手机,你猜她大概会看到十一点左右,然后去接水刷牙,脚步声会压得很低,水龙头很小心地拧开,水流细细地落在杯子里,你会听见,然后你会知道她还没睡。
你坐在餐桌前,拿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虽然已经有点软了、有些变色了,但是得益于保鲜膜,氧化的程度很轻,反正甜味并没有变化,吃起来仍然是很不错的。吃完过后,你就把盘子洗了,把灶台擦了,然后把厨房的灯关了。
洗漱过后,你走进卧室,床对面的那张书桌上还摊着你的教案本。
如今已经是高考前一个月,所以本子里并没有新课,只有一些需要着重讲解的得分点,以及几个尖子生同学的问题,还有用红笔给宁儿批改的题目。
前两年,为了让自己显得很公平正直,你的确很疏远自己的亲女儿,只把她当成普通学生来教,但是,毕竟已经到了这种时间点,再加上你自己也的确感到对她有很深的亏欠,高三上学期以来,你给她开的小灶变得很多,她的成绩也的确提升了一些,但是,从前积累的疏离,在少年人的心里,是不可能因为你帮她提升了成绩就烟消云散的,你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已经答应了她很多事情,你给她买了电脑,允许她自觉地放松心情,又是带她去你参加过众筹的连锁酒店所在的景点旅游,又是经常带她去吃她喜欢的那家翘脚牛肉,但是你发现一个问题,这一切的事情,她都不会特别感到开心,至少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你就心想,这大概也是因为有你在身边,她感到不自在,觉得和你不是同一类人,无法放松,或者就是单纯地嫌你烦......
你在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又翻看了几页,没有坐下,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宁儿的学习需求,然后伸手把教案本合上,推到一边。
你坐到床上,靠着床头,拿起手机,也许是无聊,或者是今天的夜晚气氛颇有些适合回忆,你翻开了空间相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