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号,五一假期的第二天。
云都的天依旧是那样,像是一块没拧干的脏抹布,白蒙蒙地挂在天上,往下滴着看不见的水。
你睡醒的时候还很早,早上六点半。
客厅里的东西,在晨光里投出短短的阴影。你没有开灯,只是光脚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那家面馆的卷帘门还没拉上去,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一个清洁工在打扫小区里的落叶,扫帚刷过路面的声音从下面传上十楼来,细细的,也不吵闹,算是某种白噪音。
你转身去厨房烧水,一如既往地煮了白水蛋,然后把她昨天没吃几口的面包拿出来热好。她起床的时候,你正在往盘子里摆东西。
她头发睡得很乱,比昨天乱多了,左边翘起来一小撮,很像是某种鸟儿的尾羽。
起床之后,她只跟你说了句早安,然后洗漱,梳了头发,坐下来拿起面包吃了一口,嚼完了,才含含糊糊地说:“这个面包还是很香的。”
也许她是想要缓解尴尬?无论如何,听到她的夸赞,你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你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到她对面,然后把草莓端到她面前,说:“把草莓吃了吧,今天如果吃不完,那也该扔了,再放一天就不卫生了。”
“我先把饭吃了,等一下吃。”她说着,敲了一下鸡蛋,把蛋壳全部按碎成乌龟壳纹路那样的程度,然后开始剥。她觉得这样剥起来比较方便,你觉得这样或许是有解压的功能,不然她也不会这样做了近十年。
家里很安静。你听见远处的公园里有人在放音乐,大概是想作为广场舞的伴奏曲,放的是一首老歌,那是《十二种颜色》,声音隔着墙、玻璃、树木、街道,已经变得很柔软,又很遥远,——更不用说,这首歌的旋律本身,在那个年代就已经十分梦幻了。
你记得你高二的时候在才艺会上唱过这首歌;在你之前,安馨儿穿上纯白色的西装、戴上礼帽,上台跳舞,跳的是迈克尔-杰克逊的舞,她还会太空步呢。
当年,你们两个人可以说是迷倒了一群少男少女。
把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你看见你的女儿此时正盯着你,手里的筷子并没有动:“妈,你在笑什幺?”
“啊?”你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地露出了笑容,随即很自然地压下嘴角,“没什幺,想到以前的事。”
“不会又是我小时候的丢脸事情吧?”她笑了笑。
“不是,”你也笑着,“是其它的事情。”
她哦了一声,然后就没再接话,只是继续吃东西。
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问:“妈,今天还有什幺要买的东西没?”
你愣了一下,她居然主动问这个。
“应该没了吧。”你说。
你瞟了一眼客厅里的那堆东西,心里盘算了一下:米、油、盐、水、药、抽纸。你又忽然想:抽纸够不够?你记得她感冒的时候,一包抽纸两天就能用完。
"不够再说吧。"你说。
她看了你一眼,没说别的什幺,起身把盘子拿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冲洗。
“妈,你慢慢吃。”她说。这句话就是很经典的川渝离席语了。
“好。你吃饱没有?”
“我吃饱了的。”
吃过了早饭,洗完了锅碗瓢盆,你把手擦干净,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朋友圈里是一些很平淡的内容:林如意的妈妈发了一条九宫格,配文“假期第二天,跟幺女回老家耍”,九宫格的C位,是一个戴着草帽的女人站在树下,和林如意一起笑。
班上一个男生的爸爸转发了一篇鸡汤文,标题写的是“每个自律的孩子背后都有自律的父母”,你都懒得点进去看;然后就看到另一个男生的家长,他是那种比较嬉皮笑脸类型的,发了一条纯文字,写的是“每个自律的孩子背后都有一条脊椎”,逗得你微微一笑。
家长群里没人说话,假期的家长群基本上是很安静的,大家要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幺就是单纯地不想在假期里点进这个事儿很多的家长群。
你推出微信,点进音符软件,随意地刷着。
第一条视频跳出来:“金江多名市民出现呕吐症状 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你皱着眉头点进去,是本地的一个自媒体发的,正文不到50个字,经典的黄底黑字,说是“疑似食用了某品牌速冻饺子”,又说“具体原因正在调查”,配了一张毫不相干的图,——是一张一看就知道是网图的医院走廊照片。
你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你知道,这单纯是博眼球而已。这种事情少说有上百次了。
你接着往下刷。
下一条是短视频,自动播放。你还没看清封面,就听见了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哕出来的动静,但是又闷在口腔里,叫喊出不来。
你的拇指顿时停在屏幕上,只见到画面里是一个大概和你同年岁的男人,他被绑在一张木头椅子上,两条手臂用绳子固定在扶手上,脑袋很大幅度地朝上仰着,眼睛翻白,浑身颤抖。
这种颤抖你是知道的,你发烧的时候就会这样,牙齿不由自主地哒哒哒打战,从头顶一直抖到脚趾,根本停不下来,完全无法控制。
他的嘴巴大张开着,口中塞着一团抹布,嘴角有白色的泡沫,就这样抖了十几秒,他整个人猛地弓起来,然后就有脏污的东西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又从被堵住的嘴角渗透出来,顺着下巴和脖子,很恶心地流进到衣服领口里。
视频没有人声配音,只有那个呕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不停歇,顶级诡异。
拍摄的镜头很晃,应该是手机拍的,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有吉凶等等乱七八糟信息的挂历,挂历上的日期看不太清,但是上面画的生肖和今年是一样的,所以应该是最近的。
画面左下角没有AI生成的标识,——你最近刷到过一些离奇恐怖的AI视频,不过好歹,左下角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内容由AI生成”,但是这个视频没有。
视频长度可能还不到十秒,然后就自动结束,自动循环。
你皱了皱眉头,手指一滑,滑过去了。
下一条还是短视频,在超市里拍的,镜头扫过两扇货架,只剩一两包卫生纸还在上面。画外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听就是西南口音:“看嘛,不晓得搞啥子,啥情况哦,卫生纸都抢完了......"
你往下滑。然后又往下滑。
后面都是正常的内容了,——猫咪,狗子,各种菜的做法,一个女生在阳台上跳舞的视频......
看到这里,你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那种“我觉得你喜欢看年轻女孩跳舞可能是因为心中嫉妒”的年纪了,但是你其实也挺喜欢看美女的,或者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摇了摇头,你关上手机屏幕,把它扣在大腿上,看着对面的电视。电视关着,屏幕里反射出你自己的脸,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男人的脸还在你脑子里挥之不去。
绑在椅子上,弓身,呕吐、然后颤抖。
生活的经验告诉你,那有极大的可能性就只是一个呕吐视频,有人在网上哗众取宠,甚至可能是行为艺术也说不定,反正现在这个网络环境,出现什幺样的视频你都不会再感到奇怪,......但你始终没能说服自己的直觉。
你其实想再看看那个视频,再仔细观察一下。你于是又解锁了手机,找浏览记录,但是翻了半天都没找到。那条视频就好像沉进了水里,你在网络的海洋上冲浪,哪怕潜水已经潜到底了,都开始临时起意惊慌失措搅动泥沙了,你也没能再找见它。
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饭厅,给自己接了杯水。水倒进杯子里,哗哗地响过了,你喝了一口,发现是冷的,你才发现自己早上忘了烧水,喝的是昨天晚上烧的那一壶,水早就已经凉了。
午饭,你炒了一个土豆丝,一个番茄鸡蛋,然后蒸了两人份的饭。你在厨房里切番茄的时候,听到她的手机响了几声,你手里握着刀,停了一下,然后听见她打字的键盘音效。看来她是在回消息。
你端着菜盘子出来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前上,屏幕亮着。
你放下菜盘,她擡头看了你一眼,然后继续打字。
你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努力忍住不去看她的手机,但你的余光还是扫到了屏幕,并且一眼认出是QQ的聊天界面。然后你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视线,这毕竟是她的隐私。
她发完一条消息,把手机放下来,去拿桌子上的水杯,这是很经典的缓解尴尬的手法,由此你可以轻松地猜测到,她大概是在和同学发一些“我妈不让我出去”之类的消息。
你站在她身后,看见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新消息,昵称是“如意jingle bell”,那应该就是林如意了,那是个超短发的女孩,就她那个年纪而言可以说是英姿飒爽的程度,她还很喜欢咧嘴笑。
林如意发了一条很短的语音。你猜,她大概就是在说“好嘛,晓得了”这样的西南常用语音短句。
你没再看她的手机,只是端着另一盘菜从她身后走过去,走到她对面,把菜放好,然后坐下。她放下手机的时候,拇指就已经按了锁屏键,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只是擡头看了你一眼,然后说:“这幺香。”
“色香味俱全嘛。”你说着,然后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然后吃饭,嚼了一会儿,她说:"妈,我想吃炒土豆片。"
“昨天才吃了。”
“好吃嘛。”
"那就今天晚上给你弄。"你点头。
你知道的,她这就是单纯的在找话题,觉得这样跟你互动一下会增加一点好感度。
这些事情你自己也做过,所以你是完全知道的。但你也的确没想到,小时候的事情到了长大以后,还能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再一次看到。这就让你不仅不感到沮丧,反而还有些高兴与偷笑了。
你吃着饭,眼睛看着桌子上的木质纹路,然后看到她的饭碗旁边有一粒落出来的饭粒。
米是昨天刚买的,只需要吃进嘴里就知道是新米,煮出来是粒粒分明的,嚼在嘴里有一点点甜。
这时,你就不禁开始思索,一袋米能吃多久?一袋米十公斤,你算了一下,你和她两个人,一天两顿米饭,一顿需要舀一杯米,一杯米是多少毫升你还真没有仔细看过,你只知道,两个人吃的话,舀差不多3/4就够了,......算着算着,你的脑子就开始乱了,心不在焉地又扒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