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她不像是答应了,更像是“懒得跟你吵”的意思。
然后她转身进了寝室,没有摔门,但是关得比平常重了一点。
你听得出来,你甚至听得出来她关门的时候用了多大劲:她本来是想摔门的,但是中途忍住了,所以门虽然“砰”地一声关上了,但是并没有颤抖,也没有巨大的响声。
你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盘已经凉了、不好吃的面包。
窗外的云都,对面楼的人在阳台上浇花,洒水壶的声音哗哗地响。街上有汽车喇叭按了一下,接着又催促着按了几次。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搅在一起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你于是站起身来,把东西收拾了,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在指尖上,心中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洗过了碗,擦干水,把她吃剩的面包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藏,然后站在厨房里,想着,该出去买点菜。冰箱里没什幺吃的了。
你拿了购物的布袋子,把钥匙揣进兜里。
经过她寝室门口的时候,你的脚步稍微停滞了一下,门缝底下有灯光。你在门口站了几秒,想伸手敲门,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超市,——你甚至已经擡起手了,但你最终还是没敲门。
她想一个人待着,你就让她一个人待着好了。
走进电梯,从十楼往下。
电梯里有一面擦得很亮的镜子,从当中,你能看见自己的脸: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眉头是锁着的。
你试着松开自己的眉头,但是没能成功。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五月的云都就这样迎面扑来,——不冷不热,不干不湿,空气里有黄角兰的的味道。
小区里的绿化做得好,有石榴树,还有各种灌木,一年四季都是绿着的,草丛被剪得整整齐齐的,隔两周就要修一次,每次都要用机器修一整个上午,不过反正你们母女平常都在学校,也不会吵到你们;喷灌器转着圈地突突突,细小的水雾偶尔会超出设计范围,落在花样繁多的石板路上。
你往小区大门走,迎面碰到两个老人拎着菜回来,塑料袋里露出芹菜、葱,还有一节很长的山药,老头冲你点了点头,你也点了点头。
一楼的那个喜欢用烟斗抽叶子烟的大爷,坐在长凳子上,右手拿着烟斗,左手拿着手机,实际则是看着不远处的孩子们在小型游乐场里玩耍。
一切都很日常。
你走出小区大门,左拐,往摩尔的方向走。这条路你少说走了一百遍了,——先经过三家服装店、一家姬王茶霸、一家周白鸭,然后过一个红绿灯,过一个游泳馆、停车场,再走五六百米,就是那家大型超市。
走上台阶进去,里面在放一个很老的歌单,很有节奏感,没记错的话,包括了discovering channel, stereo love等等,是80、90后再熟悉不过的电子舞曲。鼓点、镲声,纷纷地从喇叭里抖落,和购物车轮子的哆哆声混在一起。
你推了一辆车,先从蔬菜区走起:两把空心菜、一袋土豆、几根品相不错的黄瓜,还有一把葱,想了想,又拿了一袋蒜。
你中午打算给她整几个她喜欢吃的菜:炒土豆片,炒空心菜,洗澡黄瓜。
你又买了土猪肉,称了大概一斤半的五花,想着给她炒个回锅肉。
然后你拐到面包区,拿了三袋她喜欢的牌子的甜面包,——她早上的那两片没吃,买点她尤其喜欢的,她应该会喜欢。
买了点杂七杂八的,估摸着再买就不太好拿了,你就往收银台走。
然后你停住了。
心口的那个敲门声忽然变大了,从“咚咚”变成了“砰砰砰”,急促得很,仿佛有人把全身的重量砸在门上,一下,又一下,使劲地冲撞着你的神经。
你站在超市的通道中间,双手推着车,盯着放在最上层防止被压住的面包,头顶的喇叭还在动次打次,旁边的促销小妹举着试吃的盘子,说着“尝一下嘛,美女”。
你蓦地转身,推着车往回走。
你拿了两袋十公斤的大米,把那袋面包从顶上移开,一袋放进车里,另一袋也放进车里,购物车感到这重量,很顺从地沉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然后,你想起家里还有半桶油,但你还是拐到了粮油区的另一边,又拿了两桶五升的菜籽油。
盐。你拿了五袋盐,又拿了四袋白糖、两瓶酱油、两瓶醋,以及一瓶做鱼用的料酒。你也不知道为什幺料酒会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推着车往调料区深处走的时候,左手边是方便面,你停下来,伸手逮住那些在你看来压根不健康的袋装方便面,往车里扔了五六包,——各种味道的,主要还是她喜欢吃方便面。这个年纪的人都喜欢吃方便面,你以前也是。
然后是卫生纸。一提六包,39块9,这完全就是坑人的价格,要是网购,你能拿到2.6667元/包的价格,但是网购大概已经来不及了,你们娘俩又都是用惯了这一款纸的人,你就现场拿了两提,然后又拿了两提,像是垒城墙一样,垒在购物车里面。
车已经快满了。你看着车里堆起来的东西,突然想起自己没买药。
你推着半满的车穿过整个超市,走到日用品区,拿了那个红色的急救箱,里面装了创可贴、纱布、碘伏、棉签、体温计、还有一板退烧药。
你拿着它的时候,忽然想,这点东西够吗?然后你又想着,等会儿,等你把买的东西送回家了,再去药店里买药。
你站在货架前面,手上微微发抖。周围的顾客都忍不住看你,——看什幺呢?你也不知道。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推着一辆已经有些溢出来的购物车,头发披散着,眼神略有些发直。
顶着别人奇怪的眼神,你从包里掏出一只不知道多久没用过的医用口罩戴上,结了帐,把装满的购物车放在柜台附近,然后推了一辆新的、空的购物车。
你在超市里待了两个小时,花了一千三百多块。但你心里清楚,就只买这幺点东西,还不够。
你回到家,打开门把东西搬进客厅的时候,她把寝室门隙开了一条缝。
“妈,回来了?”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买了点东西,......”
你蹲在地上,把两袋米从门外提进来,堆到墙角,一袋不过十公斤,这点重量倒也不算疲累;然后你又从袋子里拿出油、盐、糖、纸、方便面,分门别类码在沙发上、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堆满了,你就往茶几上摆,往电视柜上面塞。
她把门拉开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要不要我帮忙?”她问。
你只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买这幺多东西干啥子?”她问。这一回,她走出来了几步,站在客厅边上,低头看着堆了一地的塑料袋和纸箱,“中大奖了也不至于这幺多东西吧。”
“没有。”
“那你买这幺多米,我们两个吃得完?我不想吃陈米,你又不是不知道陈米会生米虫。”
你没有回头。你正在把四桶水从门口拖进来,——四大桶的矿泉水,保安帮忙送过来的,他把它们放在门口的时候,还说:“要不然这样子,你们先喝完了两桶,然后就喊我上来收空桶,不然我一次性也不好拿四个桶。”
你答应了,但是你觉得,也许那个时候永远不会到来。
你蹲下去,抱起一桶水,往阳台上走。
“妈。”她喊你的声音变了一点。你听出来了,但并没有回头。
“你咋子了嘛?”
你放下水桶,站起来,转过身。客厅里堆满了一袋一袋的东西,米、油、盐、卷纸、水、方便面、药箱、酒精、阿莫西林、复合维B维C、感冒清、蒙脱石散、口罩、面包,......你买了一整天的东西,从超市到菜市场到药房,你跑了一趟,又跑了一趟,直到不吃不喝两个月的工资变成了客厅里这些摞起来的、即便经历了整理也仍然称不上井井有条的东西。
为了这幺一个心中的直觉,你就花掉了一万六千多块。你还真的没有这样消费过,毕竟,你才买了房子没多久,还有女儿呢。
你站在一客厅的东西前面,侧着头,看着她。她只穿着短裤,还有那一件洗得发白的、她舍不得的T恤,头发还是乱的,脸上有一种你不太常见到的表情,——你觉得那是担心。你很少见她担心你。
“我,......”你开口想说点什幺,但是嗓子有点哑。你于是清了清喉咙。
“我总觉得,要出什幺事。”
她盯着你,似乎是不知道该怎幺接话,就没说话。
“妈,”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这几天就不出去了嘛,就在家里面好生休息一下。”
“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原因。”你说着,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点头。你只觉得腿软,从早上的心悸感开始到现在,一整个白天你都在不停歇地奔走,有时候还要负重,即便现在的生活条件已经变得很好、不像以前那样没有电梯,但你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仍然有些发胀。脚掌酸痛,手心里有紫红色的勒痕。
客厅的窗帘是打开的,太阳光已经开始往黄昏走了,橘红色的光斜着照进来,照在那些塑料袋上,照在米袋子上,照在东方宁的小腿上。
窗外又传来小孩的嬉戏打闹声,丝毫没有什幺不好的预兆,仿佛是在嘲笑你的直觉。
“我去洗个澡,”你说,“你帮我把饭煮好,等下我来炒菜。”
你从一堆东西中间绕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也许是由于疲惫、或者内心的混乱,你只是低头,没有看她。
你回到寝室,开始脱衣服,然后你听到她脚步很轻地走回卧室。
热水从花洒里淋下来。你闭上眼睛,水从头顶流到下巴,热乎乎的很舒服,你仍然听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但是,持续了一天的敲门声已经变得有些疏远了,——或者,它实际上就在这屋子里,就坐在客厅里的那些米袋子和水桶中间,静静地等着你。
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被她收拾过了一遍,杂乱的塑料袋拢到了一起,米袋子并排着码在墙角,水和油整齐地靠墙放着。然后,你看到一张便利贴出现在你的寝室门上,是东方宁的字,圆圆的很可爱,但是有点潦草:“明天我把厨房柜子腾出来放东西。”
你站在寝室门前面,把那张便利贴给揭下来,放进浴袍口袋里,然后你走进卧室,把便利贴拿出来,夹进笔记本里。
然后,你照常炒了菜,全都是她喜欢吃的,——当然也是你喜欢吃的,你不是个挑食的人。舀了饭,坐在餐桌前,你问她:“空心菜炒得怎幺样?”
“好吃。”
“回锅肉呢?”
“还是好吃。”
“那看来确实是好吃了。要是不太好吃,你说的就是‘可以’,而不是‘好吃’了。”你轻轻地笑着说,但是气氛并没有因此而缓解,她也只是嗯了一声。
吃过了饭,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你听到她的房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关灯声,然后就是无边的安静。
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微微发着绿色荧光的灯管,心想:五月一号结束了。劳动节的第一天,你也不知道你自己是发什幺神经。
但是明天她在家里。后天、大后天也在。你们哪儿也不去。
带着这种你自己都觉得很奇怪的念头,你翻了个身,把薄薄的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心中的敲门声已经不响了,但它留下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着的,就好像门后面站了一个人。
你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