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完圣水后,苏菲把玛格丽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间屋子不大,但也满满当当地塞着一个小姑娘的全部世界。床上铺着黄色的被褥,枕头边挤着三四个歪歪扭扭的布偶,窗台上摆着一排用石头和贝壳粘成的小玩意儿,墙上还贴着几张苏菲自己画的画,画的都是花园,树,蝴蝶还有她自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皂角和晒干花枝的味道。
苏菲把玛格丽特按在床沿上,自己则搬来一张小凳子,咕噜一声坐下,然后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旧旧的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木梳,缎带还有几瓶各式各样的香膏。她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把带着细密梳齿的黄杨木梳子,歪着头,问玛格丽特:“我可以帮你梳头吗?”
“嗯。”玛格丽特点了点头。
苏菲便“噔噔噔”地绕到她身后,先用手把她散在肩上的银白色长发轻轻拢起来,然后用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顶慢慢往下梳。她动作很轻,遇到打结的地方,便用手指一根根地挑开,绝不硬扯。梳齿划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种酥酥温温的痒意,让玛格丽特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
“你的头发好长,好软,像银子做的丝一样。”苏菲一边梳一边说,“我见过城里的夫人们头发都没有这幺好看。你要是换上我们的衣服,肯定比她们都好看。”
玛格丽特小声道:“哪有。”
“就是有。”苏菲把她的头发通开之后,开始给她编辫子。小孩子的手并不算特别灵巧,却极有耐心。她把两侧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编成细细的辫子,绕过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小鬏,又把剩下的一些碎发用指尖拨了拨,让它们软软地垂在玛格丽特的颊边。最后她从匣子里挑出一根淡紫色的缎带,给那些小辫子打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苏菲拍了拍她的肩膀,探头看她的侧脸,眼睛亮亮的,“你自己照照。”
玛格丽特转头看了一眼窗玻璃里模糊的倒影。里面的那个人好像不太像她平日里认得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稚气了些,倒有几分像那些在修道院里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小修女。那种感觉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轮到你了。”她忽然说。
“诶?”
“我也帮你梳。”玛格丽特说。
苏菲欢呼一声,立刻跳上凳子,自己把缎带解开,一头乱蓬蓬的杏色卷发晃了晃。玛格丽特接过那把梳子,站在她身后。苏菲的头发比她的短得多,也比她的细软,发尾微微打着卷儿,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闻起来像晒过的衣物的清淡气味。玛格丽特学着刚才苏菲的手法,一点一点把那些卷翘的碎发梳顺,又从匣子里挑了一枚带小珍珠的发卡,别在她鬓角。
“哇!”苏菲对着倒影左看右看,转了个圈,“好看好看!你的手比姐姐巧多了,她只会随手帮我扎个马尾就完事。”
玛格丽特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她一时兴起,又随手在苏菲额前的碎发上编了两条极细的小辫子,像两条垂下来的花穗。苏菲高兴得拉着她的手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嘴里哼着一支没词的调子,转得两个人都晕乎乎的,一起倒在床上,笑得停不下来。
窗外是黄昏,晚霞把树叶照得一片金红。苏菲笑累了,就翻过身来,趴在玛格丽特身边,用手撑着下巴看她,忽然说:“玛格丽特,你别走好不好?你就留在这里,我让姐姐跟修女们说,让你做我的伴。我每天早上要上课,下午就自由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后山的小溪,秋天的时候整片山坡都是黄的,特别好看。冬天我们围在火炉边烤栗子吃。我会跟姐姐说,让她教你怎幺用剑,她虽然凶,但其实人可好了。然后我们每年都去参加城里的庆典,我帮你挑裙子,我们穿一样的……”
她越说越兴奋,两只脚在空中晃来晃去,仿佛那个未来已经铺在眼前,只要玛格丽特点一下头就能唾手可得。
玛格丽特看着她那张被晚霞映得红扑扑的小脸,听着那些轻轻软软的话,忽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想象着苏菲描述的那种日子。每天睡在这样一间小小的塞满布偶的屋子里,清晨被阳光晒醒,听着修道院的钟声吃早饭,下午去后山看小溪,冬天围着火炉烤栗子。没有人会分开她的腿,没有藤蔓会钻进来,没有一颗沉甸甸的宝石埋在肚子里。索菲娅会教她用剑,苏菲会陪她在院子里跑。她可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小斗篷,可以和她们一起在黄昏时坐在台阶上,看一整片金色的霞光。
她想,要不别管任务了。
她就这样留在这座小修道院里,平平淡淡地过一生。主人万一永远都不会找到这个地方呢。她想自己大概已经受够了,受够了那些黏腻的藤蔓,那些腥膻的精液,那些让她把自己当成一件东西使用的夜晚。她明明可以做一个在阳光下在花园里哼歌的普通小精灵。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她心底那片被圣水泡软了的土壤里,第一次生出了那种她自己都害怕的想要生根的冲动。
她张了张嘴,想对苏菲说“好”。
而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苏菲,你在里面吗?”
是索菲娅的声音。那声音比初见时更沉,也更快,带着一种玛格丽特已经有点熟悉的不容拖延的果决。门被推开,索菲娅站在门口,她已经脱了甲,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高马尾垂在肩头,背后还跟着一位年长的修女。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姐姐!”苏菲从床上坐起来,高兴地朝她挥手,“你来看,玛格丽特帮我梳的头!”但索菲娅没有回应妹妹的笑容。她的目光越过苏菲,落在了玛格丽特身上,她的目光像一道尚未落下的判决。她看了玛格丽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修女们开完了会。”她说。
苏菲眨了眨眼睛:“什幺会?”
“关于她的事。”索菲娅朝玛格丽特的方向擡了擡下巴,“修女们讨论了她该不该留在这里。结论是——她不行。”
苏菲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为什幺不行!她明明……!”
“因为她没有圣痕,无从确认她过去是否受过圣光的庇护,也不能确认她在那片暗影之地到底经历了什幺。”索菲娅的语气很平,没什幺起伏,像是在复述一句公文,“修女们讨论后认为,她的身体‘已经沾染了无法辨认的暗影’,灵魂是否还纯洁‘无从判断’。所以,她不能留在修道院里接受教导,更不能侍奉光明神女。”
“这算什幺理由!”苏菲跳下床,小辫子在半空里晃,“她逃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自己又没有办法选——!”
“苏菲。”索菲娅轻轻叫了她一声。
那个声音并不严厉,却让苏菲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知道自己姐姐只有在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地步时,才会用那样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这不是我定的规矩。”索菲娅说,“是修女会的决定。这里不是王城最大的那座修道院,我也不是住在那里的艾尔维拉圣女殿下,没有权利为她破例。明天天亮之后,她得离开。”
她说完,视线回到玛格丽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玛格丽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没有哭,也没有去尝试争辩。那颗方才在心底刚刚长出一点嫩芽的,关于“另一种日子”的小小念头,在索菲娅那句话落下的那一瞬间,被什幺东西连根掐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很安静。屋子里方才那种暖洋洋的让人想做点什幺的氛围,像是被人拿走了灯芯,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正在冷却的余光。
苏菲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又说不出来,只是回过头,难过地望着玛格丽特,小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玛格丽特慢慢站起身来。
她伸手轻轻地摸了摸苏菲的头发,把刚才那两条小辫子拨了拨,让它们显得更整齐了些。她朝她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本来……也不该留下的。”





![[TS]外观订制师[性转][性转][限]](/data/cover/po18/865917.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