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硕失眠了。
这对他来说并不常见。运动员的作息还挺规律，平日下训后，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在固定时间到点就关。但今晚他躺在自己的公寓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雅加达那晚的事。
输了决赛，去了朗廷，见到了于嫣。她穿了新裙子，戴了新戒指，开门时就连洗发水的味道都是他没闻过的。他当时没说什幺，只是把她带进了浴室，用身体确认了一些东西，最后又用一声“姐”，把一切推到了悬崖边上。
回国之后，他每天按时上训下训，一切看起来如常。但他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在这样一个夜晚，甚至刺得他睡不着。
唐硕翻了个身，开始想一些更遥远的事。
他从五岁开始接触羽毛球。第一次在场上被夸，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毅力。教练说他不懂得放弃这两个字怎幺写，就算摔了也爬起来继续追，别的小孩都哭了，他还在跑。那时候他以为毅力是最重要的。
但后来进了省队，他才发现毅力这东西，在天赋面前有时候不值一提。他见过太多有毅力的人，每天加练到最晚，动作抠得最细，但就是打不赢那些天赋怪。那些人手感天生就好，步伐天生就快；而球感这种东西，好像不管怎样都感觉比他们差一点。
所以刚被选上时，唐硕一度觉得自己能进国家队二队是侥幸，或许是因为同期那几个天赋怪中，有的因为纪律问题被退了，有的干脆不想打了，他算是矮子里拔高个。
然而进了国家队之后，他的认知又被刷新了。在集结了各省强手的地方，他看见了真正的天赋怪叠上毅力甲是什幺样子。
不说那些羽坛传奇，单拎出来现役的男单一哥谭浩，就算私生活乱得能拍好几部剧，但他在场上那种掌控力，唐硕是服的。不过真正让他打心底尊重的，是女单的严雨露。十八岁拿下第一个超级1000赛冠军，天才少女的名号一夜之间铺满所有体育媒体；二十岁世锦赛夺冠后，更是被唐硕的搭档邵阳惦记上了，不过这是题外话。
但先不提严姐的天赋，她在伤后所展现的超绝毅力，才是最让唐硕敬佩的。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带伤不能打了，媒体都在倒计时她何时挂拍退役，她却硬是花了两年将排名重新打了回来。唐硕承认从那时开始，他就将她摆上了球场前辈的神台。
曾有好事的体育记者在赛后采访拐着弯问他和邵阳，对严雨露这样“身材好的前辈”有什幺感觉。那是向来鲜少发言的邵阳第一次怼记者，唐硕当时没说话，但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为什幺自己对严雨露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
天才少女，处理事情稳当，有主见，不会随波逐流，外加绝对的毅力。
这简直就是在形容他的一个“故人”。
他在那场婚礼之后，看过于叔手机里她当年高中后被保送出国留学时的照片，听过母亲夸她能干，知道她一路升职、拿证，活得清清楚楚。他后来也知道她在十岁时就丧母，但于叔却说她很少让长辈担心，最终更长成了他认识的独立沉稳的成年人。
而那位“故人”，在他难得失眠的午夜，突然发来了一条信息，问他明晚要不要见面。
唐硕盯着那行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于嫣主动给他发信息的次数，他真的能数得出来。从来都是他发，她看见了礼貌性回复。他问“约吗”，她会回“有空”、“没空，在出差”，或者直接转发预订的酒店信息，连表情包都不带。有时候他发一长串，她只回一个“嗯”。他一度觉得自己在她那里的待遇，和她回复的工作群差不多。可这次不一样。
她现在这个点给他发这样的‘确认消息’，这不像她。
是喝醉了，还是她已经单方面决定了些什幺？
他的内心字幕开始疯狂滚动：
“操是不是我前几天在雅加达输了决赛，在去朗廷找她时看到那些西装旅人，联想到那个经常和她一起出差的陈总监，然后她开门时又打扮得那幺好看，新裙子新戒指，她是不是决定去和那个离异男相亲了，要退回姐弟关系不要我了？如果我试探性地叫她姐，她反驳了是不是代表她其实还想继续？那我是不是能够借机问她，我们可不可以成为姐弟以外的关系？哪知她不接这一招，就直接从床上离开了，回国后也没再提起，我以为她打算就这样揭过了，但是她却这个点问我明晚还要不要见面，等等，每周五晚只要双方在国内就默认见面不是吗？难道我前几天一时冲动不过脑的试探真的让她想要结束了？？？”
然而他在震惊之余，手却比脑子快，回了一个：？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该死。于嫣难得主动发信息，他怎幺能这样回复？
唐硕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指飞快地打字，发完一串，觉得满屏有点过于绿了，担心于嫣觉得他在搞什幺信息轰炸，于是决定先等一会。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他回一个单字问号太冷淡？觉得他在挑衅？
会不会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被他这幺一搞，干脆不想回了？
他又等了半小时。
这半小时里，他去厨房喝了杯水，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后发现手机依然没有动静。他坐在床边，开始慌了。
但他不会放弃的。毕竟他是“有毅力”的唐硕。他是打球的，最擅长的就是多拍相持。一球一球磨，一分一分咬。从五岁开始，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球没落地，就不算输。
唐硕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她没想好怎幺回复没关系，可以见面谈的。见面的话，他就能当面问她，明晚见面是什幺意思，是不是只是例行公事，还是她想说些什幺。或许她会告诉他，雅加达那晚之后，她到底是怎幺想的。
如果于嫣愿意的话，他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去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