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和女人在吵架，男人的吼叫响彻小区，小区静得如同死水。
天气预报发出台风预警，同学们纷纷期待学校的停课通知，好休假在家。
徐停云则完全相反。
他总是在上课时期待一通电话，来自警察或是消防员。有人忽然出现在前门，打断讲课，老师疑惑地放下讲义走过去。一阵低语后，老师很快瞥向他，脸色骤变，又立即压下惊异维护威严，低声叫他出来。
然后严肃同情地告诉他，家里出了事。
有人死了，有人被杀了，家里着火，没人逃出来。
他在同学们纷纷的议论中收拾书包，走出寂静的学校，当然，也没人来接他。
他沐浴着难得灿烂平静的日光，走出校园，走回小区后面的河岸，野餐一样席地坐下。
微风里时不时传来腐臭的水腥气，是尸体的味道。浑浊的水面下，是无数条抵御不了污染而死去的鱼，是成片成片竞争失败了的鱼。
但无论如何，总比在夜晚看上去更明亮无害些。
这条河在深夜去看是完全不一样的。水会变成固体，凝重得好像停止了流动，只不停地细密闪烁着，像皮革的光泽，是鞋架上永远锃亮的尖头皮鞋。
踹进肚子里时，就和把手指插进泥地一样轻易。但没关系，妈妈总会擦干净的。
下了雨水位高的时候，河面则会变得异常近，宽阔而黑粼粼地压到眼前，引着人想伸手摸进去，无数条同类正在底下召唤。
呼噜噜、呼噜噜——是男人打鼾的声音，嘴巴张开，比黑夜还要黑的黑洞，腐臭的腥气。
徐停云俯视着这张脸，慢慢推出工具刀又慢慢推回去。
男人和女人在吵架，男人的吼叫响彻小区，小区静得如同死水。
在这样的世界，死亡又有什幺意义呢。仅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再像厨余垃圾最终消失进下水道吧。
他在深夜沿着河边走，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断重建又推翻一个又一个有漏洞的计划。
他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妈妈一样的柔弱无害的笑容。但装的时间长了，难免会耗尽耐心，变得又假又僵硬，好像下一秒有什幺怪物要撕开皮囊，张开血盆大口猛冲出来。
软弱的无能的徐停云，可怜的可悲的徐停云，只能越来越瘦，在深夜沿着河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条被水困住鱼，逐渐接受自己命定的结局。
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走进卫生间，徐停云打开水龙头洗脸。
拿毛巾时不小心蹭掉洗手台上陆泉的洗面奶，他拿起来闻了闻，淡淡的桃子味。放回原位后，他擦干净脸，发现镜子中的徐停云正在笑，毫不费力，很是傻气。
只是——脸实在太瘦太尖了，手也不好看，关节粗大又紧又干，手背上大片的痂更是丑得碍眼。
真的没办法换一具身体吗？整容估计很难，他需要的是魔鬼，不对，是海妖，再夹起拐杖走出去时，他想起陆泉为他讲的小美人鱼的故事——用灵魂换取一个全新的健康的，没有那两个人基因的身体。
但两秒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坐到床沿，倾身理了理陆泉小床上毯子翘起的边角，满是漂亮而有秩序的菱格花纹。
他在满室灿烂寂静的日光中下定决心。
从今天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体。然后在每天清晨的第一时间，微笑着等待，向睁开眼睛的女孩说早上好。再在每天夜晚的最后时间，向闭上眼的女孩说晚安。
*
周六早晨，陆泉忽地睁眼，脑袋还残留着熬夜后的昏沉。
朦胧的视野让她好一会儿什幺都看不清。只能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绵长的呼吸，在她后颈处温热起伏。有手臂圈过自己的腰，让两具身体紧密相贴。
她有些不适应，但及时忍住了挣扎。
她难得比徐停云醒得早。昨晚激烈的情绪似乎已经远去，在她心中只剩下迷茫，悠长的迷茫。
无意识摸索到他缠着纱布的手背，不禁再次感到心惊肉跳，实在很难理解他怎幺对自己下得去狠手，几乎撕下了整片手背上的皮。
她估计再也忘不了那血肉泛滥的恐怖颜色，还有他那仿佛灼烧殆尽后，空荡死寂的脸——竟硬生生逼出了她的愧疚。
注意到窗帘边的光亮，她回过神，看看时间，再有半个小时护工应该就过来了，被他撞见这个场景实在不好解释。
又或许带着点逃避的目的，她慢慢拉开他的手，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照常装好脏衣服准备去洗衣房。
临走时担心再吓到徐停云，她皱眉想了想，写了张便条贴到枕头上，保证他睁眼就能看到。最后，她定定地瞧了眼他苍白疲倦的睡脸，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走了。
洗衣加烘干加吃早饭，少说两个小时，陆泉心里想着事，带去背单词的书都没看上几页，烘干机结束的提示音一响，她立即拿出衣服，赶回医院。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幺对待徐停云才好，心里莫名忐忑着，等走进病房时，却发现空无一人。
看着病床上半掀开的薄毯，她下意识松了口气，接着就注意到靠在床头的拐杖，连忙转去卫生间找，甚至去掀了两遍窗帘，都没找到徐停云！
怎幺会？他一个瘸子究竟能去哪儿？
陆泉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起来，被喷涌而出的可怕想像吓到，正要转身冲出病房找人，手攥上把手才猛地一愣，连忙摸出手机，打给护工。
“孙护工你好，是我陆泉，你知道徐停云去哪儿了吗？他不在病房。”
“哦哦，小徐没告诉你吗，在温室植物园呢。今天有两个——呃、对，两个律师来找他，问有没有什幺地方方便长谈，我就用轮椅送他去了顶楼。”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两个律师，应该是考拉基金派来确认情况的。陆泉深深放下心。
“不会不会。小泉啊，那什幺，你要是不忙能去接小徐回来吗，他们不让旁听，我就先下去照顾别的病人了。”
“可以的，我一会儿就过去。”
挂了电话，陆泉坐上电梯直奔顶楼。
顶楼的温室植物园是青峰区的惠民项目，专为病人们休养生息所建。且为了规避过敏或引发呼吸疾病，园内没有一株花卉，都是精心筛选过的绿植，先进的恒温系统四季常开，让各有深浅的绿色常盛不败。
这是陆泉第一次来，没有任何期待地擡脚进去。
自动门打开，整洁细密的砖路静候在她前方，蜿蜒着为她引导方向。大片宁静的绿忽然涌进视野，她的心为之一空。
排布错落的植物们伸展着各异的叶片，温柔地将她夹在小道上，好像纷纷在好奇地倾身观察她。
时而遇到病人在悠悠散步，她捏了捏凑近过来的叶片，在断断续续传来的人声中仔细辨析。
转过一片高大茂密的绿篱，她看见了徐停云。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女正和他围着小圆桌谈话。奇妙的是，看清了人，声音也跟着变得更清晰了。
“这就是我的选择。”
此时他坐在轮椅上，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绝望空寂，摆出了一副陆泉再熟悉不过的柔弱无害的正常样子——纤美伶仃的长相、削瘦的身体、隐忍的轻声细语，轻易能激起人的同情。
“我之前试着劝妈妈离婚，但显然，她已经在我和她丈夫之间做出了选择。没了我，他们还会生出一个更满意的。我相信，他们很快能走出来。”
“但我、”他垂着长睫，不停摩挲着手背上的纱布，低声道：“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我真的会疯掉。”
听到一个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终于拿出文件让他签字。
“撤销监护人资格一旦通过就很难恢复，我们这样问只是例行公事，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现有的证据已经充足，以后没有必要我们不会再来打扰，凡事会借由张律师代为转告。”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了，请签在这几个地方，不要弄错了。”
徐停云接过笔，按照对方的指示，一一签完字。
还了笔，他擡起头，视线正对上前方静静注视着他的陆泉。
他一怔，嘴唇竟慢慢抿起些得逞，接着势不可挡地加深，一扫柔弱的阴郁，在这满室的绿植中，成为了唯一为她开放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