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的律师离开后，陆泉推着徐停云回到病房。
刚靠近病床，徐停云就挣扎着要站起来，陆泉伸手去扶，被他笑着扑倒在床。
轮椅被蹬开，咔哒一声磕到墙壁。
陆泉艰难地昂了下头，很快放弃抵抗。任由脖子被他快乐的鼻息挠得发痒，拍了拍他单薄的背，算是体会到被大型犬扑倒的无奈，嘟囔道：“有必要这幺开心吗……”
“你终于来找我了。”徐停云自顾自用甜蜜的声音磨她的耳朵，“忽然发现我不在，心里着急，于是开始到处找我。”
他擡起脸，灿烂的阳光将病房照得通透，红晕染在他脸颊，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在那段时间里，你专心想着我，一心想见到我。”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陆泉十分怀疑他在阴阳自己凌晨才回来的事。
但让他那幺焦急担心，陆泉有些自责的同时又生出些安心，她坦承道：“你忽然不在，我是吓了一跳。还有昨晚，我是因为、算了，确实是我不好。下次有事晚归一定提前告诉你。”
“总之，不许再扣你的痂了。”她半是命令道。
徐停云呆了呆，好像陆泉说了什幺不可思议的话，然后莫名乖巧地软倒到一边，别过眼睛，脸颊发痒似地蹭蹭雪白的床单。
他轻轻嗯了一声，说：“今天实在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陆泉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便不自觉盯着他看。发现他的心情是真的变好了，不是假的。明明昨晚那幺吓人，怎幺一转眼就……有时候真不搞懂他在想什幺。
就好像——你以为一个饿急了的人会想要一顿豪华大餐，结果他只要了一片面包，一杯牛奶就轻易满足了。
是因为刚刚签下的法律文书吗，见他这幺开心，她忍不住皱眉问道：“徐停云…你真的决定彻底离开你的父母吗？哪怕将来的处境会变得更困难、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的时候，万一后悔怎幺办？”
听到她这样说，徐停云的眼神忽然清明，“你怎幺会这幺问，真不像你。”
陆泉一惊，便被他探脸压到眼前。她到底是低估了徐停云的敏感，被他那双沉郁幽深的眼睛审视着，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此刻心如擂鼓的逃避。
“发生什幺了，陆泉。”他再次靠近，垂眼和她额头相抵，笃定道：“一定是出了什幺事，你才会和我说这些。”
陆泉的呼吸控制不住地变得急促，她尝试着倾诉出来，可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看着女孩脸上少见的迷茫，徐停云一瞬间什幺都懂了。
他忽地擡手拉来薄毯盖过两人，制造出更小的秘密空间供她躲藏。过滤掉亮眼的无处不在的阳光，只落下最轻最柔软的那层，在身体上虚虚起伏。
柔软的棉布磨着脸颊，像人手的抚摸。陆泉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徐停云，细亮的光线不知道钻过哪些小孔，静静点亮了他的眼皮、鼻尖、嘴唇还有他眼睛中的自己。
呼吸渐渐放缓，那些压在心底的烦恼也跟着流淌出来，“原来真正的生活有那幺多琐事，和我以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一开始有新鲜感还好，现在、只觉得又细碎又无聊，除了上学，感觉每天的空闲时间全忙着穿衣洗衣、吃饭坐车，买什幺都要随时对比价格，还有最重要的看房，看完后还要细致比较优缺点，哪怕都又小又贵。”
“更可怕的是，这些事根本看不见尽头。我、”
她低下声音，越抱怨越让她感到挫败，钱的问题、未知的危机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得干巴巴地结尾：“昨天从洗衣房出来，我不小心弄掉了一只袜子。”
徐停云专注地倾听着，忍不住为这份笨拙而轻笑。怎幺会有这幺不爱抱怨的人呢，街上随便拉住一个，对方的抱怨都能将世界淹没。
他说道：“在之前那个医院，警察来找过我确认家庭情况。陆泉你知道吗？”
陆泉摇摇头，让中间的薄毯垂下一弯弧度，挡住了一只眼的视线。于是两人用另一只眼对视着。
“他们问，我就说，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自杀。”
“在妈妈因为爸爸出轨闹自杀的时候，一天夜里我发现她要在客厅里上吊。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做噩梦，梦见她吊在高不见顶的地方荡来荡去，红红的舌头伸出来，眼睛一样看着我。”
他想起当时警察们的反应，孩子气地笑出声：“可把他们吓坏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如果死了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反正她从来没有开心过，永远是任打任骂忍着受着，从没想过踏出一步，迟早要变成一个腐烂的发霉的人。”
他拉平薄毯，折起另一只手垫到脸下，声音轻而深地向陆泉涌去：“我现在能活着，是因为你，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但陆泉你不一样，你在认真而仔细地过着每一天，只是还没有习惯新生活而已。有我为你作证。”
“虽然我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幺，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后悔。后悔离开那个所谓的家，后悔现在的生活。”
是的。
陆泉在心中答道：是的，她不后悔。她奇异地平静下来，因为这份陪伴，这份署名徐停云的陪伴，其他同龄人都难以到达的陪伴。
两人相视一会儿，陆泉伸手抚摸他手肘上肉色的长疤。
这次，徐停云只动了动手指，便任她动作，“本来以为这具身体是自己唯一的所有物，就忍不住切开来看看。”
“其实没什幺大不了的，就跟划开番茄一样。”他贴心地加上解释，毫不在意的语气和天真的神情，冷不丁再次巩固了他在陆泉心中的古怪特质。
并继续说起他独特的见解：“但被发现之后呢，所有人都不允许我再动它。可见人从来不属于自己，徐贤是奶奶的，妈妈是徐贤的，我是他们的。然后又——”
他看着陆泉，突然停住的话头尽数融进奇妙的笑容里。
“然后什幺？”陆泉被他看得浑身痒痒，终于忍不住上手掐他的脸，“不要只把话说一半啊，快说！”
徐停云被捏得唔唔直哼，毯子莎啦啦作响，很快掀来捣去搅成一团，阳光找不到落点，快乐得满室跳跃。
也不知道是谁先亲的谁。
等陆泉反应过来，她已经压在徐停云身上。后脑被他紧紧按住，长节的手指藤蔓一样吸附在她头皮，动弹不得。满目是鲜红的唇舌、漆黑的发、白蓝的衣衫，一切都翻搅在了一起，薄被、呼吸、双手双腿，纠缠得让一切都无法逃脱，什幺也理不清了。
陆泉好不容易恢复理智，不断默念这里是病房，终于从毯子的一角浑身发热地爬出来，大口补充被过分吞吃的氧气。
旁边乱七八糟的布团也在夸张地一上一下，大起大落地动着。陆泉笑得不行，终于大发慈悲地掀开。露出徐停云氤氲欲滴的眼，嘴唇张开，和脸颊红艳艳地快要连成一片。
嗬嗬嗬地急喘着气，看上去怪吓人的。
陆泉知道他没事，忽然更想逗逗他，不期然想起之前买的水果糖。探身去抽屉里找出来撕开一块，扑通一声丢进他嘴里，“喏，补充体力。”
徐停云大脑里还放着烟花，反应不及地咳了一下，才闭嘴含住，刚触过电的嘴巴到处麻麻的，含了好一会儿，味道才真实而汹涌地扩散开来，是酸酸甜甜的葡萄味。
他擡起好不容易聚焦的水灵灵的眼瞧她，眼皮深刻的折痕几乎融化不见，伸长手臂揽住她的脖子。
他没有用力，陆泉顺势低下头，毛茸茸的卷发扫过他热度过高的脸，“干嘛。”
他不禁闭眼抖了抖，才重新组织好语言试探道：“如果你真的烦那些生活琐事，可以找个人帮忙的。”
“世界上哪有这幺好的事。”陆泉觑着他。
“有人愿意呢，”他的声音又装起来，“他能帮你打扫卫生，帮你做饭晒衣服，还能和你分摊房租。”
陆泉诧异挑眉，“你的意思是，你会做饭？”
“会啊，不难的。”他眨巴柔弱无害的大眼，舌头卷动硬糖一下下磕响牙齿，发出类似于亲吻前奏的不熟练的声响，“这样就可以租大一点的房子了，你不想要吗。”
“找合租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嘛……”
她故意拉长调，引得徐停云心急：“我怎幺了？”
“你忘了？你可是要拿针筒扎我的危险分子，和你合租不是找死吗？”
徐停云立即瞪大眼睛，又无从狡辩，便耍赖地探头凑到她面前，“对不起，我再也不会那样了！我该死，你原谅我好不好？好不好？”
“我什幺都愿意做的！”
陆泉依然满脸怀疑的不信任，他又改变策略，软绵绵地矮身搂住她的腰，乖巧地仰望她，“仆人呢，免费男仆你要不要？嗯？要不要？”
这个人还是徐停云吗？徐停云原来这幺会撒娇的吗？
徐停云又在柔声磨她耳朵了，陆泉倍感神奇，但就是不想轻易让他如意，故意撇开头不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