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明哲如约带来了妹妹的课本。
几本略显陈旧的国文、理化和数学教科书,扉页上还留着苏婉清清秀的签名和昔日随手记下的笔记,散发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淡淡气味,像是从另一个被凝固的时空里打捞出来的遗物。
苏婉清接过书时,眼睛亮了一下,小心地摩挲着封面,仿佛触摸到了某种熟悉而安稳的过去。
苏明哲静静的看着妹妹,心中一阵酸楚,却只能当作一切如常:
“婉清,今天感觉怎幺样?‘新朋友’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
苏婉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等他……等到很晚,可是昨天晚上,他没有来。”
她擡起眼,看向苏明哲,那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碎,“我还没问他叫什幺名字呢。”
苏明哲的心微微一沉。
他注意到妹妹语气里那抹细微的怅然若失。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臆想朋友”,似乎已经开始在她重建的内心世界里占据一个具体的位置,而“缺席”带来了真切的失望。
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清泉军医,压低声音带着困惑和忧虑:
“「清泉医生,这种情况……为何会突然‘消失’?是心理状态波动导致的吗?」”
清泉军医推了推眼镜,脸上维持着专业的平静,但眼神略微避开苏明哲的直视,语气带着医学上常见的、面对复杂精神现象时的保留:
“「苏先生,心理层面的投射和依赖关系,其出现和消退往往缺乏清晰的外在逻辑,有时与患者内在情绪的细微变化、潜意识冲突,甚至外界不易察觉的刺激都有关联。很难确切解释为何‘出现’或‘消失’。目前,我们仍应以维持苏小姐整体情绪平稳为要。」”
这回答圆滑而含糊,将问题推给了“心理的不可预测性”,巧妙地回避了那个无法言说的“禁忌”。
苏明哲听出了其中的回避,但无从追问,只能将疑虑压回心底。
他转回头,面对妹妹那双带着失落的眼睛,努力用轻松的语气安抚:
“没关系,婉清。也许他……临时有事呢?或者,他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晚。下次,下次他再来看你的时候,你再问他也一样。”
苏婉清听了,脸上的失落稍稍散去,又恢复了那种乖巧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嗯,哥哥说得对。我等他下次来。”
她又低头翻看起带来的课本,指尖划过一行行熟悉的文字,试图找回一些往日的秩序感。
又过了一日,苏明哲来探望时,除了营养品,还特意带来了一件旧物。
一只耳朵有些脱线、绒毛微微发黄的白色兔子玩偶。
那是苏婉清幼时最钟爱的玩具,曾陪伴她无数个夜晚。
病房里,苏婉清正靠坐在床上,面前支着一个小画板,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似乎在涂抹着什幺。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画面看起来甚至有几分静谧。
苏明哲走近,将兔子玩偶递给她:“看,哥哥把‘小白’给你带来了,让它晚上陪着你睡觉,这样婉清就不怕了,好不好?”
苏婉清看到兔子玩偶时,眼睛明显地亮了起来,像是找回了某块遗失已久的童年碎片。
她接过玩偶,抱在怀里,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用脸颊蹭了蹭兔子柔软的耳朵:
“谢谢哥哥。”
然后,她将画板转向苏明哲,“哥哥你看,我在画画。”
画纸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穿着深色衣服的背影。
没有面容,没有细节,只是一个沉默的、立于空白之中的轮廓,分辨不出究竟是谁,却莫名带着一种孤独而具有存在感的意味。
“画的是谁呀?” 苏明哲温声问,心中却隐约有了猜测。
苏婉清的笑容淡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画纸上那个背影的线条,轻声说:
“是……那个只会在晚上出现并保护我的新朋友。”
她顿了顿,眸中的光彩明显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下来,“可是,昨天晚上……他也没有来。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他了。”
失落感比昨日更加明显。
苏明哲看着那幅没有面孔的背影画,又看看妹妹脸上清晰的怅惘,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他只能再次重复苍白的安慰,并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开始不安地涌动。
那个在雨夜被她误认为“守护者”、给予了短暂坚实拥抱的“新朋友”,自那晚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最初的一两晚,苏婉清只是感到一种模糊的失落。
她会躺在床上,抱着唯一带来安全感的兔子玩偶,睁着眼睛望向黑暗中熟悉的角落,竖起耳朵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期待那个沉默的身影会像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带来那种无需言语的安全感。
但等待她的只有走廊外守卫定时走过的规律脚步声,以及窗外永无止境的、属于城市的低沉嗡鸣。
期待落空。
失落逐渐发酵,变成了一种细微却持续的不安。
她开始比之前更难入睡,即使入睡,梦境也变得支离破碎,充满了难以名状的阴影和压抑的恐惧。
白天在哥哥面前强装的乖巧平静下,裂痕开始蔓延。
她虽然抱着课本,却常常一整个小时一动不动,目光涣散地盯着某一页,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进食变得更加困难,原本已减轻的呕吐反应再次加重,有时甚至看到食物就会产生剧烈的恶心感。
清泉军医不得不重新为她挂上葡萄糖点滴,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所需。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凹陷下去,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点生气迅速流失。
苏明哲眼睁睁看着妹妹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心急如焚。
他抓住清泉军医,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
“「清泉医生!这到底是怎幺回事?!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幺突然恶化得这幺快?!」”
清泉军医面色凝重,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比谁都清楚症结所在——苏婉清那错误又扭曲的“情感依赖”对象,是藤原弘毅。
而藤原的态度,却在经历了那夜雷雨安抚后,发生了某种微妙或干脆是冷酷的转变,不再出现。
这种“给予”又“剥夺”,对苏婉清刚刚开始重建的脆弱精神世界是毁灭性的。
可他什幺都不能说。
“「苏先生,请您冷静。」”
清泉的声音干涩而充满无力感,“「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恢复过程本就充满波折,出现反复和倒退是常见现象。苏小姐目前的情况,可能是多种因素叠加导致的应激反应加剧,包括潜意识层面的冲突、身体机能未完全恢复带来的影响等等。我们会加强支持治疗,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患者自身……找到新的心理平衡点。」”
他的解释依旧专业,却空洞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苏明哲看着妹妹日益衰弱的模样,只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接下来的几日,情况愈加严重。
每夜的噩梦将苏婉清狠狠撕醒。
她尖叫着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而出。
眼前没有破碎的窗户,也没有电闪雷鸣,只有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可这黑暗本身,此刻却成了最恐怖的怪物,张牙舞爪地将她吞噬。
没有那个“他”。
没有人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人用沉默而稳定的存在驱散她的恐惧。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蜷缩起来,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试图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但噩梦残留的意象和独处黑暗的恐惧内外夹击,让她几近崩溃。
低低的呜咽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又逐渐失控为断续的、充满了痛苦与害怕的哀鸣。
值夜护士闻声赶来,打开灯,试图用温柔的话语和常规的安抚技巧让她平静,但毫无作用。
苏婉清仿佛被困在了自己的恐惧世界里,对外的刺激反应迟钝,只是不断重复着颤抖和哭泣。
护士不得已,唤来了当晚值班的清泉军医。
清泉军医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排除了急性的生理病痛。
他尝试了温和的对话,但苏婉清表现出强烈的抗拒,眼神涣散,只是不断呢喃着:
“黑……好多血,好可怕……他不见了……”
清泉军医的眉头深深蹙起。
他看着里面那个在灯光下依旧显得无比脆弱、正被无形恐惧折磨的女子,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
那换上崭新玻璃的、紧闭的窗户。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他不见了”指的是什幺。
那夜藤原离去后,他遵照指示“维持现状”,但现状显然正在崩塌。
作为医生,他首先考虑的是病人的健康。
苏婉清目前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这种剧烈的焦虑和恐惧发作,不仅可能抵消掉身体上的恢复成果,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精神崩溃。
而根源,似乎直指那份被意外构建、又骤然抽离的“情感依赖”。
他陷入了两难。
苏婉清的情况他每日都会写成详细报告交给小林,前几日在察觉苏婉清精神状态变得糟糕时,他已经在报告里说明了“身体已基本痊愈,各项生理指标达到标准。精神情况出院疗养更佳。”
但他并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他隐约知道藤原可能有意保持距离,或许那夜本身就是个不该发生的意外。
但眼下病人的状况……
出于职业道德和对一条生命负责的态度,他回到值班室,斟酌再三,深夜拨通了藤原公馆的电话。
电话那头,小林听完清泉军医简洁而客观的病情描述,也明白了清泉这通电话的目的所在。
挂断电话后,小林望着公馆内依旧亮着灯的书房,沉默站在原地。
那个雨夜过后,一切似乎就恢复了往昔的秩序。
藤原白天按时去司令部与参谋们讨论前线作战方案,晚上回到公馆书房批阅文件,接听电话,听取汇报,召开简短的军事会议……一切按部就班,精确如同钟表齿轮的啮合。
那个雨夜,仿佛只是精密运转的机器上一粒偶然侵入、随即被严谨流程剔除的尘埃。
藤原再也没有去过医院,甚至在听取小林的每日例行汇报时,当内容涉及“苏小姐今日精神状态不佳”或“苏小姐进食又呕吐剧烈”时,藤原的反应也淡漠如常,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目光从不曾从手中的文件或地图上移开半分,仿佛那只是一个无需过多关注的普通事项。
而且根据清泉前几日的汇报,苏婉清已经可以出院,但藤原似乎也并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藤原甚至不再于踏入道场。
取而代之的,是在书房处理公务至更晚,甚至一些琐碎的事务也亲力亲为。
身为藤原最亲近的副官,小林还是敏锐察觉到了长官的异常。
近乎异常的冷淡,似乎在刻意回避什幺。
但他也记得将军那夜离开医院时,那句“维持现状”背后模糊的深意。
斟酌再三后,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走向灯火通明的书房。
***
藤原正站在巨大的华中军事地图前,手中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目光凝在代表长沙的方位。
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和地图上方的顶灯,光线集中在战略图上,显得他周身的气氛更加肃穆冷峻。
“「将军阁下,很抱歉打扰您。」”
小林立正躬身,清晰汇报:
“「刚刚接到陆军医院清泉军医紧急电话。苏小姐,今晚病情出现显着反复且加重。具体表现为:精神极度紧张,自我封闭,无法进行交流,呕吐,夜间惊厥症状加剧。清泉军医已尝试常规处理,效果不佳。他提及……病人近期心理状态特殊,可能对某种因素变化较为敏感,影响到之前建立的安全感,导致状况恶化。」”
小林汇报得尽可能客观简练,但隐藏信息已然传达。
藤原执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几乎触碰到地图上的“岳阳”字样。
他没有立刻回头,背影在灯光下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刻。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墙壁上挂钟的滴答声。
几秒钟后,他平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知道了。」”
没有询问细节,没有指示,甚至没有对“某种因素”或“安全感”做出任何反应。
小林站在原地,等待了片刻,没有等到进一步的指示。
他明白了将军的意思——不予理会。
就在小林要道歉并离开时,藤原转过身来,问的却是与他刚才的汇报毫无相干的事:
“「冈村中将什幺时候到?」”
小林微怔,但迅速反应过来,如实回答道:
“「报告将军阁下,关于冈村武重中将抵达上海就任派遣军司令官的具体时间,关东军司令部那边最新回复是,因部分军务交接尚未完全结束,行程略有推迟。目前预计抵达时间在下周,具体日期还需最后确认。」”
“「嗯。」”藤原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一些,但也仅止于此。
他继续将目光投回地图,手中的铅笔缓缓移动,在某个隘口位置画下了一个标记。
小林明白谈话已经结束。
“「嗨依。属下告退。」”小林低声应道,躬身退出了书房。
他回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对等待着的清泉军医复述了将军那几个字:“「将军说,‘知道了’。」”
没有指示,没有询问,没有行动。
仅仅三个字,便是一道冰冷的墙壁。
清泉军医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然后道:
“「我明白了。有劳小林君。」”
清泉挂断电话,转身看向311病房的方向,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必须靠自己,用纯粹的医疗手段,来应对眼前这个复杂的、掺杂了太多非医疗因素的危机了。
他重新走向病房,脚步略显沉重。
而病房内,苏婉清的哭泣声已经变得微弱,那并非因为平静,而是因为精疲力竭。
她瘫软在床角,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身体仍时不时地痉挛般抽动一下,仿佛惊惧已深入骨髓。
长夜漫漫,病房里灯光惨白。
***
藤原公馆书房内,地图上的红线纵横交错,勾勒着冰冷的战略布局。
藤原弘毅在地图前伫立良久,如同一个冰冷的雕塑。
然后,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是沉沉的夜,与医院那边的夜色并无不同。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