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几日,秋雨似乎缠上了这座城市,连绵不绝,带着透骨的湿寒。
夜里,雨势转急,沉重的雨点砸在藤原公馆的瓦檐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响,间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随而来的滚雷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藤原公馆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藤原弘毅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华北兵力部署调整方案,红笔的日文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他擡起眼,目光投向窗外被雨幕彻底模糊的黑暗,眼神深处是一片难以窥测的沉寂。
“「作战部参谋处修改后的江南清剿作战协同方案,送来了吗?」”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冷冽,听不出情绪。
侍立一旁的小林和野立刻躬身:
“「回将军阁下,尚未送到。属下午后去催问过,参谋处说还在根据昨日会议意见进行最后修订,预计明早能呈报。」”
藤原的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很轻,却让小林的心弦跟着一紧。
他敏锐地察觉到,将军今夜的心情似乎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一种极其细微的、被压抑着的躁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隐隐浮动。
这几日,将军处理公务的效率和强度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新高度,仿佛一部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将手头所有积压、待议甚至前瞻性的事务都梳理、批阅、下达完毕。
司令部的参谋们被支使得团团转,叫苦不迭,连小林自己也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然而,将军本人却未见丝毫疲态,只是那股无形的低气压,比往日更加沉重。
“「关于整合特高课与宪兵队部分情报侦缉职能的提议报告呢?」”
藤原换了一个问题,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但似乎并未真正在看。
“「将军,这份提议是昨天军事联席会议刚提出的新议题,涉及多个系统,起草和协调需要时间,预计至少两日后才会有初步草案。」”
小林回答得更加谨慎,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剩下雨声雷声,以及更漏般规律的时钟滴答声。
气压低得让人呼吸困难。
半晌,藤原没有发出新的指令,也没有继续批阅文件,只是那样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小林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议:
“「将军,如果您觉得烦闷,不如去剑道室活动一下?属下陪您。」”
“「不必。”藤原干脆地拒绝了,他站起身,道:“去下棋。」”
“嗨依。”小林连忙跟上,心中暗暗叫苦。
将军的棋力本就远胜于他,平日对弈尚会留有余地,让他有挣扎学习的空间。
可看将军此刻的状态……
果然,棋盘之上,风云变色。
藤原执黑先行,落子如飞,攻势之凌厉、计算之深远、布局之狠绝,远超平常。
每一步都带着摧枯拉朽般的气势,毫不留情地绞杀着小林白棋的生机。
小林左支右绌,冷汗涔涔,不过中盘,已是溃不成军,败象毕露。
这不是对弈,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静而残酷的剿杀。
对小林来说,这种人格上的侮辱和心理上的碾压,还不如去练剑室痛痛快快的被将军打一顿。
就在小林盯着棋盘上近乎绝境的局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挽回余地,羞愧与压力几乎让他擡不起头时——
“叮铃铃——!”
会客厅角落茶几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清脆而急促的铃声,在这只有雨声、落子声和压抑呼吸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藤原捏着一枚黑曜石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些许白痕。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凝视着棋盘,仿佛那铃声只是窗外偶然掠过的风声。
小林却如同听到了赦令,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立刻躬身:
“「将军,属下去接电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逃也似地快步走向电话。
他拿起听筒:“「莫西莫西,这里是藤原公馆。」”
电话那头,如期传来了清泉军医努力保持镇定却难掩焦虑的声音:
“「小林少佐,深夜打扰,非常抱歉。我是清泉。」”
“「清泉军医,请讲。」”
“「是……是关于苏小姐的情况。不得不向您紧急汇报。今夜雷雨天气,对苏小姐刺激极大,情绪反应异常激烈,完全无法安抚。而且……由于之前大剂量使用镇静剂的历史,她的身体已经对常规剂量的镇静药物产生了明显的耐药性,现在使用的剂量已经无法让她平静下来。」”
清泉的声音更加沉重:
“「如果继续加大镇静剂的用量,强行压制,很可能会引发新一轮、甚至更严重的药物依赖和戒断反应,之前的治疗和努力可能前功尽弃。但是,不用药的话,以她目前的状态,有自伤或精神彻底崩溃的风险。将军阁下之前吩咐过,非必要不再使用镇静剂……所以,这个决断,我实在不敢擅专。情况紧急,恳请小林副官务必向将军阁下汇报此事,请示该如何处理。」”
小林听着,目光不自觉的看了一眼会客厅棋盘前的背影。
他当然明白清泉的言下之意——能“非药物”安抚苏婉清的,或许只有将军本人曾展现出的那种“特殊”影响力。
但这无疑是在试探将军的底线和态度。
“「我知道了,清泉军医。请稍等,我立刻向将军汇报。」” 小林沉声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会客厅。
藤原依旧坐在棋盘前,姿势未变,只是目光从棋局上移开,落在了刚刚走进来的小林脸上,静待他的汇报。
小林在藤原面前站定,垂首,将清泉在电话中陈述的情况,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个人臆测地复述了一遍,包括苏婉清因雷雨刺激情绪失控、镇静剂耐药、加大剂量可能导致戒断反应复发的风险,以及清泉不敢擅自决断的困境。
汇报完毕,会客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雨声雷声此刻显得格外喧嚣,反衬得室内的寂静愈发令人窒息。
藤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小林,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棋盘,却又仿佛穿透了棋盘,看向了更深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晦暗难明,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所有的情绪和算计都被牢牢封存在冰面之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久到小林几乎以为将军不会再对此事做出任何回应,或许会像上次一样,仅仅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终于,藤原打破了沉默,但他的问题却完全跳脱了医院的情况:
“「苏明哲的工厂,生产进度如何?」”
小林一愣,迅速反应:
“「报告将军,工厂生产一切如常,新的订单正在按计划推进,未发现异常。」”
“「对苏家背景的深入调查,有无新的进展?」” 藤原继续问,语气平稳。
“「暂无实质性进展。苏家明面上的商业网络和社会关系已基本查清,未发现与重庆方面或抵抗组织的直接关联。暗中的调查……仍在继续,但目前没有突破。」” 小林如实回答。
藤原闻言,擡眼望向暴雨击打、雷声轰鸣的窗外,偶然有闪电撕碎黑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就在小林以为询问结束时——
“「备车。」”
藤原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黑色的和服下摆拂过椅面。
“「去医院。」”
他丢下这三个字,不再看小林,也不再理会棋盘上那场未终的、已注定胜负的杀戮,径直迈步,向着公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而决绝,融入门外无边的雨夜。
小林在原地怔忡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一个激灵,立刻应道:“嗨依!”
他抓起备在门口的一把黑色雨伞,快步追上那道已然踏入雨幕的身影,努力将伞撑过将军的头顶,尽管他知道,将军或许并不在意这点风雨。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载着这突如其来的决断,冲破重重雨幕,再次驶向那座沉睡着无尽痛苦与秘密的日本陆军医院。
雨刮器疯狂摆动,前方光影迷离,一如车内人此刻晦暗难测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