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昨夜戛然而止。
白天的日本陆军医院,与深夜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阳光透过三楼走廊尽头的高窗洒进来,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白日的、略显沉闷的常规秩序感。
每天下午四点,苏明哲会准时出现在311病房门口。
经过守卫例行的、沉默的检查和点头示意后,他推门而入。
室内的景象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
苏婉清没有蜷缩在床角,也没有躲在阴影里。
她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柔软的枕头,身上盖着素净的薄被。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她的头发被梳理整齐,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虽然依旧消瘦,病号服显得空荡,但至少,她安静地坐着,目光清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懵懂,望向进门的苏明哲。
“哥哥。”
她轻声叫道,嘴角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属于少女的腼腆笑容。
这一声“哥哥”,比昨日更加自然清晰。
苏明哲快步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
“婉清,今天感觉怎幺样?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疼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被子下应该放着受伤脚踝的位置。
苏婉清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软:
“不疼了,哥哥。”
她甚至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踝,展示给苏明哲看,“清泉医生说,可以慢慢活动了。”
一直静立在床尾附近、如同背景板一般的清泉军医此刻适时地上前半步,用平稳专业的语气向苏明哲说明:
“「苏先生,苏小姐目前的身体状况恢复良好。脚踝的轻微骨裂和肋骨的裂纹,经过固定和这段时间的静养,愈合情况符合预期,疼痛感已基本消失,可以开始进行非常温和的复健活动。血液检查和各项生理指标均已恢复正常范围。」”
他顿了顿,措辞谨慎,“「之前的药物戒断反应,最激烈的阶段已经过去,目前躯体症状几乎消失。只是……」”
清泉看了一眼苏婉清清瘦的侧脸,继续道:
“「胃肠道功能受药物影响较深,完全恢复需要时间,所以偶尔进食后仍会有恶心或轻微呕吐感,这是常见的后遗症,需要通过饮食调理慢慢适应,不必过于担忧。总体而言,从纯生理角度看,苏小姐已无大碍,继续休养巩固即可。」”
苏明哲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身体的创伤可以愈合,指标可以恢复正常,可妹妹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稚嫩与茫然,以及被生生剜去一大段记忆的空洞,又该如何填补?
他勉强笑了笑,想伸手摸摸妹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手伸到一半却又有些迟疑,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就好,那就好……婉清要乖乖听医生的话,好好吃饭,知道吗?”
“嗯。”苏婉清很乖地点点头。
她环顾了一下安静的病房,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略带无聊的神情,轻声说:“哥哥,我在这里……有点闷。整天没事做。”
她顿了顿,擡起眼,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学生时代向家长请求时的认真:
“哥哥,你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把我的课本带过来?在……在我房间的书架上,应该有几本国文、理化和数学的。我病了这幺久,学校的课程肯定落下了好多……”
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要是回去以后考试不及格,会被……”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和困惑。
嘴唇微张,似乎有一个名字就要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一个曾经会和她一起上学放学、会互相检查功课、会因为她某次测验没考好而善意取笑她的、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
那个名字就在舌尖。
可是,她发不出这个音节。
就像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闸门,在她意识触及某个深不可测的黑暗区域前,轰然落下,隔绝了一切。
她只是茫然地停在那里,眉头蹙得更紧,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和刺痛。
潜意识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不要想,不要碰,那里有无法承受的东西。
苏婉清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莫名其妙的不适感,重新看向哥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乖巧,甚至带着点自我安慰:
“反正……反正不能不及格。哥哥,你把书带来好不好?我趁现在有空,可以自己看看。”
苏明哲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勉强笑着说:
“好,好。哥哥明天就把你的课本带来。婉清这幺聪明,肯定很快就能补上。”
他在心里痛苦地补充:傻妹妹,你还不知道,你早已没有需要回去的“学校”了。
“嗯!”
苏婉清得到承诺,似乎开心了一点,但那份开心很快又被另一个更深的期盼取代。
她望着苏明哲,问出了那个苏明哲每次来都既盼望又害怕听到的问题:
“哥哥,你什幺时候接我回家呀?我想回家了。”
她的语气像个盼着放学被家长接走的中学生,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苏明哲喉咙一哽,仿佛被什幺东西堵住了。
回家?回哪个家?
苏公馆如今还是“家”吗?外面又是怎样的天地?
他看着她纯净的、满是信赖的眼睛,所有残酷的现实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是在医院,他还能每天来见她一次,确保她无恙,若是出院回到藤原公馆那个魔窟,不知道她还要遭受怎样的折磨。
他只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充满希望:
“等婉清身体再好一点,再好一点点,哥哥就来接你,好吗?我们婉清最勇敢了,再坚持一下。”
苏婉清脸上期待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她很快又擡起头,露出了一个异常乖巧、甚至有些过分懂事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听哥哥的。”
那过分乖巧懂事的笑容看得苏明哲心尖发疼。
她似乎想到了什幺,又问道:
“对了哥哥,父亲从苏州回来了吗?他什幺时候来看我呀?陈伯父那里的生意谈得顺利吗?”
她的记忆果然固着在了父亲“去苏州谈生意”这个节点上。
苏明哲的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拧了一把。
他避开妹妹的目光,望向窗外,深吸一口气,才用尽量自然的语气继续编织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谎言:
“父亲……还没回来呢。苏州那边,生意上遇到点小麻烦,需要多花些时间处理。他也很想你,等忙完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来看婉清的。”
“这样啊……”
苏婉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仅没有怀疑,反而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
“那哥哥你要记得打电话告诉父亲,让他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他那个偏头痛的老毛病,一累就容易犯,记得提醒他吃药。”
她叮嘱得认真细致,仿佛父亲只是出了趟寻常的远门。
苏明哲鼻腔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他连忙用力眨眨眼,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好……哥哥记住了,一定提醒他。”
病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阳光静静地流淌。
忽然,苏婉清像是想起了什幺有趣的事情,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属于分享小秘密的、略带羞涩和欢喜的神情。
她稍稍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一点声音,对苏明哲说:
“哥哥,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哦。”
“新朋友?”
苏明哲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清泉军医,眼神带着疑惑和询问。
婉清整天被关在这间病房里,接触的人除了医生、护士,就是自己,哪里来的新朋友?
是某个好心的护士,还是其他病患?
但这层楼似乎只有她一个特殊病人。
清泉军医接收到苏明哲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
苏明哲转回头看着她,语气像平常聊天一样,轻声问道:“那婉清的新朋友叫什幺名字?”
苏婉清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叫什幺名字……他没告诉我。”
“那……你们是怎幺认识的呢?”苏明哲顺着她的话问,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苏婉清的眼神变得有些朦胧,仿佛在回忆一些不甚清晰却又印象深刻的画面:
“他……他只会在晚上出现。有时候我做了噩梦,有时候觉得房间里好黑好害怕……然后,不知道为什幺,他就突然在那里了。”
她的描述带着梦呓般的飘忽,“他不太说话,但是……会让我觉得没那幺害怕了。”
晚上出现?
突然在那里?
苏明哲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是……某种幻觉?
还是……精神分裂?
他再次看向清泉军医,眼中忧虑更深。
清泉军医不得不开口,他上前半步,用只有苏明哲能听清的音量,极其低声地、快速解释道:
“「苏先生,这可能与苏小姐目前的精神状态和认知模式有关。在创伤后应激和记忆重构期,有时会出现一些……混淆现实与感知、或投射内心渴望的情况。这未必指向某个具体的人,更可能是她内在安全感需求的一种象征性体现。我们目前以稳定她的情绪为首要目标,不必过度解读或纠正这种认知。」”
清泉的解释合情合理,巧妙地绕开了某个无法对苏明哲言说的禁忌事实,将之归因于病人的主观心理活动。
苏明哲听懂了,但正因为他听懂了,心中才涌起更深的酸楚与无力。
妹妹竟然需要依靠一个臆想出来的“夜间朋友”来获得安全感……
她实际经历的孤独与恐惧,该有多深?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依旧带着分享喜悦的亮晶晶的眼睛,努力压下喉头的梗塞,甚至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顺着她的话说:
“是吗?那这个新朋友真好。下次……如果晚上再见到他,婉清可以试着问问他叫什幺名字,然后告诉哥哥,好不好?哥哥也想认识一下,谢谢他照顾我们婉清。”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在鼓励妹妹发展一段正常的友谊。
苏婉清开心地点了点头,笑容变得真切了一些:
“嗯!好!我下次问他!”
探视的时间很快又到了。
苏明哲起身,像往常一样叮嘱妹妹好好休息,然后带着满腹的酸涩、疑虑和沉重,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他停下脚步,看向跟出来送他的清泉军医,欲言又止。
清泉军医似乎明白他想问什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专业的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苏先生,请相信我们的专业照料。苏小姐目前的状态,从治疗角度看,是走向稳定的。有些‘现象’,是其心理修复过程的自然组成部分,强行干预或探寻,可能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刺激。维持她当下的平静,至关重要。」”
苏明哲看着清泉军医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唇边一丝苦涩的弧度,和一句低沉的:“「有劳清泉医生了。课本……我明日带来。」”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明亮的走廊里,却显得格外疲惫。
病房内,苏婉清依旧靠坐在床头,阳光温暖地笼罩着她。
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光滑的被面,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的手指上。
课本……学校……不及格……
那个未能说出口的名字带来的细微刺痛感,早已消散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一片空茫的、属于“现在”的宁静。
白昼的光明,能照亮病房的每一个角落,却照不进她记忆中断层的黑暗,也驱不散那深植于本能、对黑夜中某个沉默身影的复杂依赖。
夜晚,很快又会降临。
而那个关于“新朋友”名字的问题,不知她是否真的会问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