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雨骤然而至。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着藤原公馆书房的玻璃窗,很快便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最终化作倾盆之势。
天际不时被惨白的电光撕裂,紧随其后的滚雷由远及近,沉闷地碾过城市上空,震得窗棂微微作响。
藤原弘毅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华中地区经济统制方案修订稿。
台灯的光晕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笼罩在一片冷白之中,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雨声雷声交织,构成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背景音。
他的神情专注,似乎并未被天气干扰。
直到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他没有擡头。
小林和野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从走廊沾染的湿气。
他在书桌前站定,声音比平时更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谨慎:
“「将军阁下,抱歉打扰您。刚刚接到陆军医院清泉军医打来的电话。」”
藤原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但并未擡起眼帘:“「说。」”
“「是关于……苏小姐。」”
小林观察着藤原的脸色,语速平缓却清晰,
“「清泉军医报告,苏小姐今夜情绪出现异常激烈的反应,无法安抚。她似乎对雷雨天气表现出极度的恐惧,并伴有……之前未曾有过的强烈不安和寻求依赖的倾向。清泉推测,这可能与她之前建立的不稳定‘情感依赖’在特定刺激下出现缺失或崩塌有关,加上天气因素的直接影响。」”
小林汇报时,心中其实颇有几分斟酌。
若在往常,此类“病人情绪问题”,他或许只会记录在案,待次日再行禀报,绝不至于在深夜时打扰将军处理军务。
但经历了昨夜病房内那匪夷所思又讳莫如深的一幕后……
他不敢擅自决断,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禀告。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又是一道惊雷炸响,近得仿佛就在屋顶。
藤依旧保持着执笔的姿势,目光落在文件上,却似乎并未移动。
时间在雨声和沉默中流淌了几秒。
小林见他久未回应,心中微凛,立刻躬身道:
“「非常抱歉,将军阁下,打扰您了。属下这就回电清泉军医,让他按常规方式处理此事……」”
“「备车。」”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小林的请罪。
藤原放下了手中的钢笔,笔杆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林猛地擡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旋即湮没在绝对的服从之下:“「嗨依!属下立刻准备!」”
雨下得格外猖獗。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噼啪作响,汇聚成急促的河流,冲刷着昏暗的街道。
耀眼的闪电不时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雷声吞没。
街景在雨幕中扭曲模糊,昏黄的路灯如同溺水者微弱的光点。
由于是深夜突如其来的外出,藤原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并未换上军装。
他靠在后座,脸隐在车窗光影交错之中,看不出情绪。
到达日本陆军医院时,已接近凌晨。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医院主楼在狂暴的雨夜中更显森然孤寂。
三楼,特别看护区。
还未走近311病房,藤原便隐隐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不同于往日压抑啜泣的、更为尖锐急促的呜咽和喘息声。
门口守卫的士兵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
藤原推开门。
病房内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但这足以让他看清里面的情景。
苏婉清并没有躺在床上。
她瑟缩在病床与墙壁形成的狭小夹角里,整个人蜷成极小的一团,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
她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每当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紧接而来的炸雷响起时,她整个人就像被无形鞭子抽打般猛地一颤,发出惊恐的抽气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用力到泛白。
即使捂住了耳朵,那雷声的震动似乎仍能穿透她的身体。
清泉军医和一名年轻护士正蹲在她身旁,低声试图安抚,护士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杯温水和小药片,但显然毫无作用。
苏婉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对外界的劝慰充耳不闻。
听到开门声,清泉军医回过头,看到藤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深深躬身:“「少将阁下!」”
他的白大褂有些皱,额角带着细汗,语气凝重:
“「非常抱歉惊动您。苏小姐今晚的情况……异常糟糕。之前的夜晚虽然也有不安,但从未如此激烈失控。我们尝试了口头安抚、提供温水、甚至温和的肢体接触,但完全无效。她似乎陷入了某种……闪回或极度恐慌的状态。」”
清泉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撕裂夜空的闪电,“「结合今晚的极端天气,以及她目前极不稳定的精神依赖状态……我推测,可能是之前勉强建立的情感依赖认知在强烈的外界刺激下出现紊乱或暂时‘缺失’,导致安全感彻底崩塌,诱发了强烈的创伤性应激反应。」”
藤原的目光掠过清泉,落在那个颤抖不止的背影上。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窗户上停留了短暂却清晰的几秒——
那里已经更换了崭新的玻璃,光洁平整,严丝合缝,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交锋、破碎的巨响和灌入的寒风从未发生。
然而此刻,这扇崭新的窗户正承受着窗外狂暴自然的全部怒火,密集的雨点疯狂砸落,在玻璃上炸开无数朵转瞬即逝的水花,蜿蜒流下,又被新的雨点覆盖。
闪电划过时,整面玻璃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惨白,清晰地映出室内昏暗的轮廓和雷光本身扭曲的枝杈,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雷声则直接穿透这层脆弱的屏障,在室内轰鸣震荡。
这扇修复的窗户,此刻成了连接室内脆弱安宁与室外狂暴世界最直接、也最不堪一击的界面。
这狂暴的雨夜,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另一个雨夜——
郊外泥泞的道路,怀中昏迷的身体,以及……
染在军装前襟上那抹属于梁小云的、早已洗净却残留在记忆里的暗红。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清泉军医立刻会意,不再多言。
他朝旁边的护士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而迅速地收拾起散落的医疗物品,躬身行礼后,退出了病房。
小林也早已悄无声息地守在了门外。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绝大部分声响,只留下沉闷的雨声和断续的雷鸣。
病房内,只剩下藤原,和角落里深陷恐惧的苏婉清。
藤原迈步,走向那个蜷缩在角落的阴影。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苏婉清高度敏感的听觉里,或许如同敲击。
她似乎瑟缩得更紧了。
藤原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她几秒,仿佛在评估一件出现故障的精密仪器的损坏程度。
然后,他才迈步,走到那个昏暗的角落,在她面前停下。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蜷缩的她完全笼罩。
“「苏婉清。」”
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似乎少了些惯有的冰冷命令感,但也绝非温柔,更像是一种冷静的确认。
苏婉清毫无反应,依旧深埋着头,肩膀耸动着,沉浸在自身的惊涛骇浪里。
藤原伸出手,略微迟疑后,用食指的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她裸露在病号服外、冰凉且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的小臂。
触碰的凉意和存在感,终于穿透了她厚重的恐惧屏障。
苏婉清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迟缓而僵硬地,一点点擡起头。
泪眼朦胧。
苍白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几缕被冷汗浸湿的黑发粘在额角和脸颊。
她涣散惊恐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费力地聚焦于眼前这张背光而显得轮廓深邃的面容。
高大、沉默、深色的衣着……
之前每个深夜的无声的陪伴,以及昨夜那个在破碎窗前拥抱她、给予她短暂坚实依靠的“幻影”,在这一刻,透过泪水和混乱的意识,彻底重合了。
而且,这一次,是在有光线的环境下,她“看清”了他。
不是完全黑暗中的模糊轮廓,而是在光线下,真切的、清晰的……“他”。
认知的错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极度的恐惧急需一个庇护所,而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恰好填满了那个因雷雨刺激而骤然扩大的安全缺口。
她几乎没有思考,或者说,她此刻的思维根本无法进行逻辑思考。
在本能的驱使下,她猛地向前一扑,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力抱住了藤原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身体因为后怕和激动抖得更加厉害,“好可怕……打雷……下雨……地上……地上都是血……好多血……冲不走……一直在那里……”
她的呓语混乱而惊悚,显然被雷雨勾起了深埋的、关于梁小云惨死的恐怖记忆碎片。
藤原被她扑来的力道撞得身形微晃,但很快稳住。
他蹲在那里,脖颈被她冰凉的手臂紧紧环住,温热的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抖得像风中残烛,那些破碎的、充满血腥气的呓语钻进他的耳朵。
他没有立刻推开她,也没有回抱。
只是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任由她抱着,哭泣,颤抖,诉说那些血色的梦魇。
窗外的雷声又一次炸响,近在咫尺。
苏婉清尖叫一声,更加死命地往他怀里缩,仿佛要钻进他的身体里去躲避。
这一次,藤原垂在身侧的手臂,缓缓擡起,最终落在了她单薄颤抖的脊背上。
手掌宽大,温度透过衣料传递。
没有轻拍,没有抚摸,只是一种沉稳的、带着绝对力量感的覆盖和压制。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窗外忽明忽灭的电光映照下,显得越发幽暗难测。
里面翻涌的,是对于怀中这具躯体如此脆弱却又如此“有用”的评估,是对“情感锚点”这一理论付诸实践的冰冷确认。
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于这种她错误的指向自己的扭曲依赖的复杂幽光。
雨,还在下。雷声,渐行渐远。
病房内,只剩下女孩逐渐低下去的抽噎,和男人沉默如山的、提供着畸形庇护的身影。
终于,她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了细小的抽噎,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但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
极度的情绪宣泄和虚弱,让她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只是潜意识里仍死死抓着这唯一的“安全支柱”。
藤原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手臂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她的重量轻得惊人。
他走到病床边,将她放回床上。
过程中,她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但并未醒来。
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时,睡梦中的苏婉清仿佛有所感应,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轻轻抓住了他羽织的一角,攥在手心。
藤原垂眸,看着那只即使睡梦中仍不忘抓住点什幺的手,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将她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耐心而坚定地掰开,将衣角抽了出来。
失去了抓握,她在枕头上不安地蹙了蹙眉,但没有再惊醒。
藤原转身,走到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夜。
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面无表情。
半晌,他才迈步离开病房。
门外,小林和清泉军医依旧等候着。
看到将军出来,两人立刻肃立。
“「清泉中尉。」”
“「嗨依,少将阁下。」”
“「她的情况,持续观察。”藤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非必要,不要再用镇静药物。」”
“「明白。”清泉躬身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阁下,关于苏小姐的心理依赖导向……是否需要介入引导,或者……」”
“「维持现状。」”藤原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清泉眼中闪过一丝了悟,更深地低下头:“嗨依!”
藤原不再多言,径直向楼梯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雨,仍在窗外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血迹与泪痕,却只留下更深的潮湿与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