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破碎的窗,将这一隅诡异而静谧的景象涂抹得如同静止的油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士兵气喘吁吁、惊惶未定的汇报:
“「报告少将阁下!非常抱歉!闯入者……追丢了!」”
话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病房内的景象惊得噎住了。
几乎是同时,闻讯赶来的小林与清泉军医也出现在了门口。
病房门本就因刚才的混乱而大开,几人一眼便撞见了屋内这绝难想象的一幕——
他们冷峻威严的藤原少将,正对着门口,以一个保护的姿态,将那个“精神不正常”的中国女人拥在怀中。
月光、碎玻璃、飘飞的窗帘,构成了一幅他们从未想象过、也绝不该看到的画面。
士兵曹长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僵硬得像块石头,脸几乎要埋进胸口,眼睛死死闭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睁开盯着地面,恨不得自己立刻隐形。
另一名士兵更是瞬间低下头,目光游移,不敢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视线投向室内,连大气都不敢喘。
撞见长官如此私密甚至堪称“异常”的一幕,其带来的震惊与无措,甚至暂时压过了未能追捕到闯入者的恐惧。
小林瞳孔骤缩,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再看第二眼。
清泉军医也是明显一愣,随即迅速垂下视线,推了推眼镜,掩饰着脸上的震惊与尴尬。
空气仿佛凝固了。
藤原没有松开苏婉清,甚至连抱姿都未曾改变,只是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向门口,冷声道:“「出去。」”
“嗨依!” 小林反应最快,一个激灵,立刻躬身,同时几乎是拽着还在发懵的士兵,并眼神示意清泉军医。
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拉紧了房门,隔绝了内外。
门口的动静似乎又惊扰了怀中人。
苏婉清在他胸前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呜咽,含糊地呢喃:
“我刚刚……做噩梦了……好多血……好多……好可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竟然就这样,在给予她无尽痛苦的男人怀里,再次沉沉睡去,只是手指仍无意识地抓着他腰侧的衣服。
藤原又静立了片刻,这才动作略显僵硬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回病床边。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刻板,但也没有刻意粗鲁到惊醒她。
他将她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准确而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
“不要走……”
她又在梦中呓语,眉头紧蹙,充满了惊惶,“别留下我一个人……好黑……”
她似乎对黑暗有着极度的恐惧。
藤原顿住脚步,垂下视线,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几根手指的、苍白纤细的手。
月光下,她的手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又执拗地抓住他,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他就这样任由她抓着,在昏暗的病房里静立了良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晦暗难明。
终于,他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指,从她的紧握中,一根一根地抽离。
在他的手完全脱离她掌心的那一刹那,睡梦中的苏婉清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庇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委屈般的呜咽。
随即,她本能地蜷缩起来,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恢复了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
藤原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冰凉的触感。
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门外,小林与清泉军医如同两尊雕塑般垂首肃立,守卫的士兵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寂静。
藤原的目光落在清泉军医身上,声音已恢复了平日公事公办的冷澈:“「她目前的具体情况。」”
清泉军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用专业的语调回答:
“「报告少将阁下。苏小姐身体方面已无大碍,伤势进入愈合期,感染控制良好,只需静养与营养补充即可恢复。药物戒断反应最剧烈的阶段已经过去,目前仍有一些残余症状,如食欲不振、睡眠不稳、偶发焦虑等,但总体趋势是减轻的。」”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继续道:
“「精神层面,如您所见,存在明显的‘选择性失忆’或称‘解离性遗忘’症状。根据这几日的观察和她与兄长苏先生的零星对话判断,她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中学时期或更早。她认定父亲仍在世,并且……完全忘记了之后数年,包括留学、归国以及近期……发生的许多人与事。」”
“「此外……」”
清泉的语气更加谨慎,“「……出现了明显的‘情感依赖’倾向。从病理心理学角度解释,这是个体在遭受无法承受的巨大创伤后,精神世界的一种自我保护性重构。她会下意识地回避痛苦源,转而依附于当前环境中,她能感知到的、或许能提供‘安全感’的客体,以此作为新的‘心理锚点’,来维持基本的心理功能,避免彻底崩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而根据她刚才……对阁下您的行为反应,她可能……在无意识或认知错位的情况下,将您视为了那个‘安全感’的投射来源。所以才会出现那样的……举动。」”
藤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不见底。
“「多久能恢复。」”他问,声音平淡。
清泉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这……非常难以预测,阁下。精神创伤的恢复因人而异,且受到环境、后续刺激等诸多因素影响。实不相瞒,属下并非专业的心理学医生,只是在帝国陆军医科大学期间辅修过相关课程。如果您希望尽快促使她恢复,或者进行更专业的评估,我可以尝试联系我在东京帝大医学部专攻精神医学的旧日同窗……」”
“「不必了。」”
藤原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清泉的话戛然而止,他立刻深深鞠躬:“嗨依。”
藤原不再看他,也没有对今晚的闯入者事件再做任何指示,只是迈开步伐,向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
黑色的羽织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拂动,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峭而莫测。
小林立刻无声地跟上。
深夜的医院,重归寂静。
清泉军医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311病房门,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医院清冷的夜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