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虹口,藤原公馆内的道场。
两盏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场内两个持剑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
藤原弘毅一身剑道服,手中竹剑稳如磐石,目光凝如寒冰,与副官小林和野相对而立。
小林同样全神贯注,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两人已进行了近一小时的稽古,藤原的攻势一如既往的凌厉精准,压迫感十足。
然而,小林敏锐地察觉到,将军阁下今晚的剑势,似乎与平日有些许不同。
并非力道或技巧的减弱,而是……少了一分纯粹沉静的心境。
那剑锋的轨迹依旧无可挑剔,但在某些细微的转折处,少了一丝圆融自如,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仿佛要斩断某种无形羁绊的狠绝与躁意。
更让小林心惊的是,将军阁下的眼神,在每次收势回防的瞬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空茫,仿佛心神有一瞬飘向了道场之外,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心神不宁,是为大忌。」”
藤原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冽如刀。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竹剑化作一道残影,毫无保留的直劈!
速度与力量骤然提升,带着一股近乎宣泄的猛烈。
“啪——!”
小林仓促举剑上格,双剑交击的脆响几乎震耳。
一股巨力自剑身传来,小林闷哼一声,虎口发麻,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几乎撞上墙壁,才勉强卸去力道,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
“「对不起,将军阁下!属下无能!」”小林立刻垂首,气息不稳。
藤原收剑,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竹剑的纹理,半晌没有说话。
道场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藤原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静默了良久后,随手将手中的竹剑扔给一旁侍立的士兵。
“「备车。」”他突然道。
小林一愣,擡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一点。
“「将军,这幺晚去司令部?」”
藤原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向外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去陆军医院。」”
小林诧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陆军医院?」”
藤原脚步未停,已经走到了道场门口:“「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
“嗨依!”小林立刻噤声,快步跟上。
藤原没有穿军装,依旧是那身剑道服,深灰色的暗纹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的羽织。
这身打扮让他少了几分白日里身为帝国少将的凛然杀气,多了几分属于京都世家公子的冷峻与疏离,但在夜色中,依旧显得身形挺拔,不容忽视。
车子无声地滑入医院后院。
这个时间,医院大部分区域都已熄灯,只有少数值班窗口亮着。
三楼特别看护区更是静谧。
藤原独自下车,没有让小林跟随。
“「在这里等着。」”
他吩咐了一句,便迈步走入主楼。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无人,灯光昏暗,他的布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311门口守卫的士兵正在困倦的打瞌睡,见到藤原一身便装深夜前来,诧异之余,立刻躬身行礼:“「少将阁下!」”
藤原的目光未曾在士兵脸上停留,只是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
正是这声“少将阁下”,如同一声细微却尖锐的警报,穿透了311病房门,刺入了正在床边、刚刚为睡梦中不安蹙眉的苏婉清轻轻抚平被角的沈墨耳中!
沈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藤原!他怎幺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刹那间,苏婉清苍白的脸、破碎的眼神、求救的呢喃……无数画面碎片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一股纯粹而暴烈的杀意如毒藤般窜起,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的右手,几乎不受控制地、本能般地摸向了后腰——那里,冰冷的枪柄触感传来,带着死亡的诱惑。
一枪。
只需要一枪。
在藤原推门踏入黑暗、视线尚未适应的那一瞬间,以他的枪法,有九成九的把握一击致命。
这个给予婉清无尽痛苦的男人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然后,他再迅速撞窗,跃下,凭借早已勘察过的路线脱身……
但是……她呢?
她怎幺办……
枪声一响,整座医院都会被惊动。
藤原弘毅,日本陆军少将,若在此遇刺身亡,必将引发疯狂的报复与彻查。
311病房的苏婉清,首当其冲。
她会被如何对待?严刑逼供?立即处决?甚至更不堪的折磨……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跳窗逃跑是最直接的选项,但此刻窗户闭合,开窗必然发出声响,藤原已到门口!
电光石火间,沈墨凭借多年训练出的本能做出了选择——隐匿!
他如同鬼魅般向病房内最黑暗的角落滑去,那里有一个厚重的、用来隔开病床与卫生间区域的木质屏风,与墙壁之间形成一道狭窄的阴影缝隙。
他最大限度地收缩身体,紧贴墙壁,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连目光都收敛到最低,避免任何可能的反光。
“咔哒。”
门把手转动,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步入病房,反手将门关上。
没有开灯,或许是他不愿惊醒病床上的人,或许是他本身就习惯于黑暗。
藤原只是站在门口,适应着室内的昏暗光线,目光扫向病床。
月光更黯淡了些,房间内景物模糊。
苏婉清蜷缩的身影在朦胧中起伏,呼吸平稳。
藤原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几秒,然后向病床方向走去。
就在他靠近病床的一瞬间,敏锐出察觉黑暗中的异样。
身为军人的常年训练和战场上厮杀造就的警觉,让他感官远超常人,对环境异动的捕捉更是敏锐。
这房间里……有第三人的气息!
一种隐藏在暗处且极力压抑着的……活人的气息!
藤原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全身肌肉瞬间进入临战状态。
他没有立刻做出大动作,只是极其缓慢地、将身体转向气息传来的大致方向——屏风后的阴影。
阴影里,一片死寂。
就在藤原转身靠近屏风方向的一刹那。
沈墨动了!
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发起致命一击!
他没有选择从藏身处直接攻击,那会正面暴露自己且难以发力。
他身体迅速伏低,同时利用床柱和地面的反作用力,整个身体从阴影中疾射而出,却不是扑向藤原,而是迅猛无伦地扫向藤原的下盘!
这一击旨在绊倒或扰乱对方,制造脱身机会!
藤原的反应快得惊人!
尽管沈墨的袭击毫无征兆且角度刁钻,但在腿风袭来的瞬间,藤原已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千锤百炼的身体记忆,猛地向后撤步,同时左腿擡起,以攻代守,狠戾地踹向袭击者可能的身形方位!
“砰!”
两人的小腿骨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剧痛传来,但两人都硬生生忍住了闷哼。
一击不中,沈墨借势翻身而起,不再隐匿,在昏暗中化作一道矫健的黑影,直扑窗户!
他知道,一旦缠斗,惊动守卫,自己必死无疑。
“想走?”藤原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被冒犯领地后的森然怒意。
他岂容对方如此轻易脱身?
身形如电,疾步追上,右手成爪,直取沈墨后颈!
沈墨头也不回,仿佛脑后长眼,身体诡异地向侧方一扭,避开这记擒拿,同时右肘向后猛击,直奔藤原肋下!
藤原挥臂格挡,手臂相撞,又是一声闷响。
短短两三个呼吸间,两人在狭窄的病房内已过了数招!
动作快、准、狠,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战场上搏命的实战技法。
沈墨为隐藏身份和常用套路,刻意混杂了多种格斗风格,但藤原的应对依旧凌厉有效,显示出极其扎实全面的格斗功底。
一时间,黑暗中只听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拳脚破风声、以及偶尔身体碰撞的闷响。
没有呼喝,没有叫喊,只有最凶险的沉默搏杀。
沈墨心急如焚,他必须尽快脱身,每多一秒,暴露的风险就呈几何级数增长。
就在藤原一记凌厉的侧踢被他格挡,两人身形交错,暂时拉开半步距离的瞬间,沈墨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猛地向后一撞,背脊撞向那扇他早已了如指掌的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在死寂的深夜医院里格外惊心动魄!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
沈墨的身影在撞碎玻璃的同时,已然如同展翅的大鸟般向后跃出,毫不犹豫地投向三楼外的黑暗虚空!
藤原疾步冲到窗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半空中似乎借助了楼下管道凸起缓冲了一下,随即落地,几个起落便融入了医院后院复杂的建筑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快得惊人。
守卫士兵此时才冲进房间,看到破碎的窗户和立在窗边、面色冷峻的藤原,大惊失色:
“「少将阁下!您没事吧?有刺客?!」”
“「追!」”藤原转头对着士兵厉声道。
守卫士兵闻声立刻冲向楼梯。
但他们都清楚,在这样黑暗复杂的院落环境中,追上一个身手如此敏捷,而且是跳窗而逃的闯入者,希望渺茫。
藤原没有跟着去追。
他站在破碎的窗前,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衣角。
脸色在窗外透过的月光下,冰冷得骇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手指缓缓收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浓重睡意和惊恐的、细弱的呜咽。
藤原转身。
苏婉清被刚才玻璃碎裂的巨响惊醒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薄被滑落,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
冷风从窗户外灌入,她娇小的身体冻的微微发抖。
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因为惊醒而睁大的、充满了茫然与恐惧的眼睛。
她显然对刚才黑暗中的交锋一无所知,只感觉到突然的响动和房间里多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藤原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面容模糊。
他没有穿军装,高大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与这些夜晚那个在床边给予她无声安抚的“沉默黑影”,在苏婉清混乱的认知和视觉中,产生了惊人的重叠。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源自深夜无声陪伴而产生的潜意识的依赖,压过了恐惧。
苏婉清忽然动了。
她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赤着脚,踉跄着扑下床,直直地扑向藤原站立的方向。
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和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她扑进了男人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身体冰凉,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里发出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你终于来了……我好害怕……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藤原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瑟瑟发抖、兀自喃喃呓语的女子,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然后,在短暂的停顿后,他擡起手臂,以一种略显生硬却不容置疑的力道,回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无关柔情,更像是一种宣示性的接纳,是对这份意外“投诚”的盖章确认。
他的下颌微微抵在她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眼神深邃复杂,里面翻涌着疑惑、审视、一丝极淡的异样悸动,以及……
更加冰冷的算计。
“安静。”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却又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丝,“我在这里。”
苏婉清在他怀中,似乎因这坚实的回抱而获得了莫大的安慰,颤抖渐渐平息,呜咽变成了细小的抽噎,最终完全安静下来,只是依旧紧紧抱着他,仿佛这是茫茫苦海中唯一的浮木。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亮了这一隅诡异而静谧的景象。
藤原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许久未动。
只是他的目光却始终凝视着那扇洞开的窗户,眼神冰冷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