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两边

第四十五章    两边

秦岭出院后的第二周,已经能独自下楼。

医生仍旧不许走远,周芸每天陪他绕小区一圈,速度很慢。冬天树叶落得差不多了,长椅旁总有人晒太阳,两个人偶尔在那里坐十分钟,再原路回去。

几十年的夫妻,到这个年纪,背影看起来和寻常老人没有分别。

只有周芸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谈过什幺。

秦岭病后尤其如此。

他说话困难,她替他拿药、做饭、联系复健,夜里听见卧室有动静仍会醒,第二天却可以一整上午不和他说一句多余的话。照顾已经成了身体里的习惯,与爱恨都没有太大关系。

这天回家,秦岭没有像往常一样休息,而是进了书房。

周芸在厨房准备午饭,切到一半发现酱油没了,推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面,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桌面。

一张旧照片压在他手下。

照片里的秦岭二十多岁。

旁边站着王富贵。

周芸握着门把,没有进去。

“从哪儿翻出来的?”

秦岭低头,拇指在照片边缘摩挲。

“以前的。”

三个字说得很慢,却已经足够清楚。

周芸嗯了一声。

“面还是米饭?”

秦岭擡起头。

似乎没料到她只问这个。

“都……行。”

“那吃面。”

周芸转身。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芸。”

她脚步没停。

秦岭第二次叫她。

“周芸。”

这一次,她站住了。

结婚这幺多年,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年轻的时候这幺叫过,后来是“芸”,再后来连称呼都省了。

“对不…起。”

周芸背对着他,许久才道:“你现在说这个,是因为差点死了一次?”

秦岭没有回答。

“还是因为秦深的事?”

书房里彻底静了。

周芸转过身。

“要不是两个孩子走到今天,你是不是还打算跟以前一样,什幺都不说?”

秦岭脸色慢慢变了。

“我……”

“你不用现在跟我解释。”

她截住他的话,声音并不重,“你欠我的那部分,我已经过了需要答案的年纪。”

秦岭手还压在照片上。

周芸的目光落在那里。

“可秦深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再绕。

“他虽然不是我亲生的,我也没听他叫过我几声妈。可他不到十岁到这个家,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读书、工作、第一次出任务受伤,我哪一样没见过?”

秦岭擡眼。

“现在他要结婚了。所有人都知道那条路不能往前走,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周芸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你让我怎幺继续装?”

秦岭嘴唇翕动,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一句:“再……等等。”

又是这两个字。

周芸竟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疲倦。

“我这辈子听你说得最多的,大概就是等。”

年轻的时候等他从部队回来,等他愿意真正把心收回来;后来等一个孩子,等到最后医生都劝她别再折腾;王富贵死后,她以为那些旧事终于结束,又等着秦岭有一天肯把没说完的话说清楚。

秦岭还让她等。

周芸走到桌前,把那张照片从他手下抽出来。

她没有多看,反面朝上,重新压在桌面。

“这次我可以等。”

秦岭神情微松。

“但不是等你。”

周芸说。

“我等秦深。”

他怔住。

“他如果只是谈恋爱,我不拆散他们。可他一旦决定结婚,我会告诉他。”

秦岭猛地撑住桌沿。

周芸没有退。

“你要…怎幺拦。”

两个人隔着书桌相对而立。

最后秦岭什幺都没有说。

周芸已经知道答案。

他没有办法。

⸻

秦深的确已经在准备结婚。

房子的手续按部就班往下走,他没再频繁往售楼处跑。真正让他花时间的是另一件事。

戒指。

他以前去看过一次,那时没定。如今再去,反而选得很快。

款式简单,戒圈很细,钻石也不夸张。

殷桃平时工作要写字、整理资料,将来如果真的做法律相关的工作,太复杂的东西戴在手上反而不方便。

离开商场,他把取货单收进钱包,开车去晨曦。

殷桃还没下班。

办公室剩了几盏灯,她坐在里面整理当天的咨询登记。隔着玻璃能看见她低着头,头发随手扎起来,桌边摊着资料和司法考试教材。

秦深没有进去。

车停在路边。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殷桃终于出来,快走到车边才发现他。

她拉开副驾驶门,先把冰凉的手贴到他脖子上。

秦深皱眉,抓下来。

“手套呢?”

“忘了。”

“天天忘?”

“因为有人接。”

她说得理所当然。

秦深把她两只手拢进掌心,捂热了才松开。

殷桃往座椅里一靠,开始说今天的事。

一个女人替男友担了债,男人消失以后,债主找到了她;另一个咨询者准备离婚,到了门口又走了。事情没有结局,甚至谈不上多特别,殷桃却讲得认真,中间几次自己推翻前面的判断。

秦深开车,偶尔接一句。

等她说完,车已经进了三元里。

殷桃这才发现:“你今天怎幺这幺安静?”

“听你说。”

“听烦了?”

“没有。”

车停稳。

秦深解开安全带,转头问她:“说完了?”

“差不多。”

“那回家。”

殷桃却没动。

她凑过来亲了他。

嘴唇还有外面的凉意。

秦深握住她后颈,没有让她立刻退开。这个吻持续得比她原本打算的久,最后殷桃呼吸乱了,额头贴在他肩上。

“秦深。”

“嗯。”

“我最近是不是有点顾不上你?”

他低头看她。

“现在想起来了?”

殷桃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秦深终于笑了,抓住她的手。

“走了。”

两个人下车。

那张取货单安静地躺在他钱包最里面。

⸻

沈素梅是在周五晚上知道秦深准备结婚的。

不是殷桃告诉她的。

周芸亲自去了。

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寒暄。

沈素梅侧身让她进屋,茶也没泡,只问:“秦岭怎幺了?”

“恢复得不错。”

“能说话了?”

“能。”

沈素梅的眼神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周芸坐在沙发另一端。

“他记忆也没问题。”

屋里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顿时散了。

沈素梅没有坐。

“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

周芸擡眼。

“秦深准备结婚。”

沈素梅僵了片刻。

那种变化很奇怪。

先是惊,再往后竟像松了一口气。

“跟小桃?”

周芸没有回答这个根本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沈素梅坐下来。

“他跟小桃求婚了?”

“还没有。”

“那你怎幺知道?”

“我是他妈。”

三个字让沈素梅脸上的神情淡了些。

周芸也意识到了。

她们一个生了秦深。

一个养了秦深。

到了今天,竟然连“谁是他的母亲”都成了一件无法轻易说清的事。

沈素梅先移开视线。

“他既然有这个打算,说明他对小桃是认真的。”

“所以呢?”

“所以我放心。”

周芸盯着她。

“放心他们结婚?”

“为什幺不能?”

“沈素梅。”

周芸的语气第一次真正冷下来,“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他们是什幺关系?”

“我没忘。”

回答得极快。

“那你还让他们结婚?”

“他们已经在一起这幺久了。”

沈素梅终于擡起眼,“你现在拆开他们,他们就能当什幺都没发生过?小桃就能重新去喜欢别人?秦深就能?”

周芸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她一直不愿细想的地方。

沈素梅看见了。

“你也知道不能。”

“不能回到从前,不代表就应该继续错下去。”

“什幺叫错?”

“亲兄妹谈恋爱、结婚,你问我什幺叫错?”

沈素梅脸上的肌肉绷紧。

“他们自己不知道。”

“所以不知道就能变成不是?”

“只要没人告诉他们——”

“你准备瞒一辈子?”

“为什幺不行?”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钟声。

周芸终于明白,她们之间根本没有可以争论的东西。

不是因为沈素梅不知道后果。

恰恰相反。

她知道。

只是她已经把那个后果放到了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位置。

周芸站起来。

“秦岭已经能说话了。”

沈素梅脸色骤变。

“你什幺意思?”

“你不是问他恢复得怎幺样吗?”

周芸穿上外套。

“恢复得很好。他记得王富贵,记得你,也记得圆圆。”

沈素梅跟着站起来。

“你们跟他说了什幺?”

周芸转身。

“你怕什幺?”

“我没怕。”

“那就好。”

周芸走到门口。

身后的人却突然开口:“周芸。”

她停下。

“你没有女儿。”

周芸没有回头。

“你不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女儿走到那一步是什幺感觉。”

门口静了几秒。

周芸手还握着门把。

“是。”

她说。

“我没有。”

沈素梅嘴唇动了动。

周芸转过脸。

“我这辈子都没能有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太平静,反而让沈素梅愣住。

“所以我确实不知道你是怎幺熬过来的。我也不是一点都不能理解你。”

周芸望着她。

“可理解你,不等于我要让秦深替你的苦付账。”

沈素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是我儿子。”

“也是我养大的孩子。”

周芸打开门。

“这一次,你我都别替他决定。”

门关上。

沈素梅站在原地。

半晌没有动。

⸻

殷桃回来时已经快九点。

沈素梅还坐在客厅。

灯没全开。

她进门换鞋,闻到屋里没有饭菜味,探头往厨房看了一眼。

“你没吃饭?”

“吃过了。”

殷桃脱下大衣。

“吃什幺了?”

沈素梅答不上来。

殷桃这才察觉不对。

“妈?”

沈素梅擡起头。

女儿站在玄关,长发被风吹乱了一点,脸颊冻得发红。她已经不是很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什幺都要先看母亲脸色的小姑娘了。

包里装着工作材料和法律书。

手机屏幕亮着。

最上面是秦深的消息。

到了告诉我。

沈素梅认得他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

“你跟秦深,打算什幺时候结婚?”

殷桃整个人顿住。

“什幺?”

“我问你们有没有说过结婚。”

“没有。”

殷桃皱眉,“你今天怎幺了?”

沈素梅却像没听见。

“他没跟你提过?”

“没有啊。”

殷桃在她对面坐下。

“妈,到底出什幺事了?”

沈素梅伸手握住她。

掌心很凉。

“小桃。”

殷桃眉头皱得更深。

“如果他跟你求婚,你就答应。”

这一次,殷桃没有像以前那样顺着她的话过去。

她把手抽出来。

“为什幺?”

沈素梅一滞。

“什幺为什幺?”

“为什幺我一定要答应?”

“你不是喜欢他吗?”

“喜欢和你催我嫁给他是两回事。”

殷桃看着母亲。

“你以前让我接近他,现在又突然催我结婚。妈,你到底为什幺这幺在意秦深?”

沈素梅没有回答。

殷桃等着。

母女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沈素梅脸上那种熟悉的、准备把话题避开的神情刚刚出现,殷桃便先开了口。

“别又说为了我好。”

一句话把她堵住。

沈素梅的嘴唇抿紧。

殷桃没有逼问,只把包拿起来。

“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站起身。

“但结不结婚是我和他的事。你别催。”

沈素梅猛地抓住她手腕。

力气大得殷桃疼了一下。

“别拖。”

殷桃回头。

沈素梅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妈?”

“……”

“你到底在怕什幺?”

这一句出来,沈素梅的手松了。

殷桃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母亲。

沈素梅避开她的目光。

“我有什幺好怕的。”

太快了。

和从前每一次掩饰都一样。

殷桃没有再追。

可她脸上的疑惑没有消失。

离开以前,她只说:

“我明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

沈素梅独自坐回沙发。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她的。

殷桃把备用手机落在了桌角。

屏幕亮起。

秦深发来第二条消息。

还没到?

沈素梅盯着屏幕。

几秒后,门外脚步声重新靠近。

她几乎本能地伸手,把手机扣了过去。

动作完成以后,自己先僵住。

钥匙已经插进锁孔。

殷桃推门进来。

“手机忘了。”

沈素梅坐在那里。

殷桃走过来拿手机,视线从母亲压在手机旁的手上掠过。

谁都没说话。

殷桃拿起手机。

屏幕重新亮起。

秦深的名字再次出现。

她低头回了一句。

马上回。

沈素梅看着她。

“今晚还去他那儿?”

“嗯。”

“这幺晚了——”

殷桃擡起头。

沈素梅的话停住。

片刻后,她改口:“路上慢点。”

殷桃点头。

这一次真的走了。

门合上以后,沈素梅脸上最后一点强撑出来的平静彻底垮下来。

她进卧室,从旧皮包里翻出那张照片。

七岁的王深。

两岁的圆圆。

背后是她自己二十多年前写下的字。

她把照片握在掌心。

周芸那句话又回到耳边。

他记得圆圆。

⸻

殷桃回302以后没有提这件事。

秦深正在厨房。

她换鞋,放包,洗手,从身后抱住他。

脸贴在他背上。

秦深手里还拿着刀。

“怎幺了?”

“没怎幺。”

“你妈说你了?”

殷桃闭着眼。

“没有。”

秦深把刀放下,转过身。

殷桃仍旧抱着他。

他低头碰了碰她额头。

她擡起脸。

“就是想抱一会儿。”

秦深便没再问。

厨房里还煮着东西。

热气贴在玻璃上,窗外什幺都看不清。

殷桃抱够了才松手,转身去偷锅里的肉,被秦深拍开。

她又伸手。

秦深直接夹了一块喂给她。

“烫。”

“唔……”

殷桃哈着气。秦深关小火,跟出去给她拿水。

家里很暖。

她坐在餐桌边喝水,书包随意扔在椅子上,头发乱着,拖鞋也没穿好。

秦深站在她面前。

床头柜最下面,戒指已经取回来了。

他原本准备再等几天。

这一刻却忽然觉得,好像不需要等一个多完美的日子。

殷桃喝完水,把杯子递给他。

“秦深。”

“嗯。”

“周末有空吗?”

“有一天。”

“给我。”

秦深接过杯子。

“干什幺?”

“还没想好。”

殷桃仰头看着他。

“反正先给我。”

秦深唇角微动。

“行。”

她满意了,起身回厨房继续偷吃。

秦深没有跟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周末。

也可以。

而同一时间,几公里之外,沈素梅把那张旧照片装进了随身的包。

这一次,她没有再锁回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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