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出奇平静。
秦深去父母家比以前勤一些,有时下班过去吃顿饭,有时只是顺路送药。殷桃也去过两次,一次带了晨曦附近买的点心,一次什幺都没带,陪周芸在厨房里择了半盆菜。
周芸对她的态度似乎真的恢复了。
不热络,也不冷。
秦岭的语言恢复得比医生最初预计得好。
完整的长句仍旧困难,但日常交流已经没有太大问题。周芸有时拿报纸让他慢慢读,最开始一行要停几次,后来渐渐顺起来。
这天下午,她在厨房洗水果。客厅里很安静。
等她端着盘子出来,才发现秦岭没有看报纸。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很旧。
边缘已经发黄。
周芸脚步停住。
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并肩站在营房前。
一个是秦岭。
这张照片原本收在书房最里面的抽屉,不知道什幺时候被他找了出来。
周芸把水果放到桌上。
什幺都没问。
秦岭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对不起你。”
声音还不算流畅,却很清楚。
周芸手里的果叉停了一下。
“医生让你练说话,不是让你翻旧账。”
秦岭低下头。
周芸把苹果切成小块。
刀刃碰到盘子,发出很轻的一声。
过了许久,秦岭才又开口。
“也对不起……他们。”
这一次,周芸没有接。
她当然知道这个“他们”里有谁。
王富贵。
沈素梅。
还有那两个至今什幺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把切好的苹果推过去。
“吃吧。”
秦岭没有动。
照片还压在他掌下。
周芸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照片抽出来。
秦岭擡头。
她没有撕,也没有扔。
只是重新放回抽屉。
“人活着的时候不说,快把所有人都拖进去的时候,倒开始想说了。”
抽屉合上。
秦岭脸色白了一点。
周芸看见了,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把话收回去。
她站在书桌前。
“秦深已经二十七了。”
秦岭沉默。
“不是七岁。”
周芸转过身。
“你总觉得还可以再护他一下,再等等,再找个不伤人的办法。可他已经在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门外恰好响起钥匙声。
两个人同时安静。
秦深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看见他们都在书房附近,脚步顿了一下。
“怎幺了?”
周芸先转身。
“没什幺。”
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你爸下午又翻东西,累了。”
秦深看向秦岭。
秦岭也在看他。
父子俩目光碰了一会儿。
秦深没察觉什幺,只把外套脱下来。
“晚上小桃加班,我在这儿吃。”
周芸把水果袋放到桌上。
“她最近挺忙。”
“嗯,一边上班一边备考。”
周芸没再问。
转身进了厨房。
秦深却忽然叫住她。
“妈。”
周芸回头。
秦深很少这样郑重地叫她。
“过阵子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周芸站住。
“什幺事?”
秦深笑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很浅的一点笑,却让周芸半天没有动。
秦深已经转过去陪秦岭了。
厨房里水还开着。
周芸走进去,把水龙头关掉。
手放在冰凉的金属上,很久才松开。
⸻
秦深说的“过阵子”,其实没有很久。
房子的手续还在往下走,戒指也是在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定下来的。
他没有挑很复杂的款式。
店员拿出几枚,他最后选了一只很干净的细戒,中间的钻不大,戴在手上不会太招摇。
从店里出来,他把取货单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
然后去接殷桃下班。
⸻
殷桃最近很少准时走。秦深到的时候,晨曦已经只剩几盏灯亮着。
他没催,坐在车里等。
四十多分钟以后,殷桃才从门里出来。
跑了几步,拉开车门时鼻尖都冻红了。
“等着急了吧。”
殷桃掏出手机。
果然二十分钟前有一条消息。
她自己没看见。
“那你怎幺不给我打电话?”
秦深伸手把暖风调大。
“你出来不就看见了。”
殷桃坐好以后,忽然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很快,亲完便退回去系安全带。
秦深看着她。
“干什幺?”
“补偿你等我。”
她低头扣安全带,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秦深没说什幺。
手伸过去,替她把压在安全带下面的头发拨出来。
车开出去以后,殷桃才开始讲今天的事。
晨曦新来了一个求助者,不是家暴,也不是离婚,是一个年轻女孩替母亲来问债务问题。母亲替男友担保,钱还不上,人也找不到了。
殷桃说着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
“从理论到实践,运用起来还是不容易的。”
秦深听了一路。
到了红灯,才说:“那就慢慢来。”
殷桃转过头。
“怎幺说?”
“先找你能确认的。”
他看着前面的红灯。
“剩下的不确定,就留着。”
殷桃安静了两秒,伸手摸了摸他脸的轮廓。
秦深偏头。
“又干什幺?”
“没什幺。”
她收回手。
“突然觉得你还挺有用。”
秦深没理她。
绿灯亮了。
车重新开出去。
殷桃却一直在笑。
⸻
沈素梅最近精神也好了些。
咳嗽还是有,却不像前阵子那样频繁。
殷桃周末过去,发现她甚至把阳台上堆了很久的纸箱收拾了。
屋里空出不少地方。
沈素梅坐在窗边晒太阳,看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秦深他爸出院了?”
“出院一阵了。”
“恢复得怎幺样?”
“挺好的,现在能说不少话了。”
沈素梅正在剥豆子。
手指停了一下。
很快又继续。
“能说话了?”
“嗯。”
豆子掉进盆里。
一颗。
又一颗。
殷桃去厨房洗手,没有注意她脸上的神情。
回来以后,沈素梅已经换了话题。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哪有。”
“脸都小了。”
“因为你每次看我都觉得我瘦。”
殷桃坐下来帮她剥豆子。
沈素梅看了她一会儿。
“还住秦深那边?”
殷桃手里的豆荚掰开。
“有时候。”
“有时候是多少?”
殷桃擡头看她。
“妈。”
沈素梅笑了一下。
难得没有继续盘问。
“行,不问。”
她低头继续剥。
过了一会儿,却忽然说:“他对你好就行。”
殷桃动作停了一瞬。
这句话从沈素梅嘴里说出来,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怎幺突然说这个?”
“说一句也不行?”
“行。”
殷桃把豆子丢进盆里。
沈素梅看着她低下去的脸,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有散。
“你们好好的。”
殷桃没接话。
耳朵却有点红。
沈素梅看见了。
她把脸转向窗外。
冬日下午的太阳照进来,屋里很暖。
她慢慢靠回椅背。
像终于有一件悬了很久的事情,正在往她想要的方向落下去。
只是片刻后,她又问:
“秦岭现在说话,别人都听得懂了?”
殷桃这次擡起头。
“差不多吧。怎幺了?”
沈素梅拿起一只新的豆荚。
“没什幺。”
豆荚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
那天殷桃走后,沈素梅很久没有收拾桌上的东西。
半盆豆子放在那里。
她坐到天黑。
最后起身去了卧室。
衣柜最下面压着一只旧皮包。
她把包拿出来,拉链有些涩,试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东西很少。
几张旧票据。
一块已经停走的手表。
还有一个用手帕包起来的小东西。
沈素梅把手帕打开。
是一张很小的旧照片。
照片保存得不好。
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蹲在地上。
小的那个站不稳,一只手扶着他的肩。
脸都拍得不清楚。
沈素梅盯着照片。
手指落在男孩身上。
很久。
随后又移到小女孩脸上。
她把照片重新包好。
却没有放回原来的地方。
而是装进了随身背的包里。
⸻
周一上午,秦岭一个人在家。
周芸去买菜。
回来时,发现书房门开着。
秦岭坐在书桌前。
面前放着纸和笔。
周芸走近。
纸上已经写了好几遍同一个字。
因为右手还不够稳,字歪歪扭扭。
第一遍几乎认不出来。
第二遍好一些。
到了最后一遍,已经能看清。
圆。
周芸站在门口。
菜袋从手里一点点往下坠。
秦岭听见声音,回过头。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芸走进去。
她没有把纸拿走。
也没有问他为什幺写这个字。
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秦岭看着纸。
又慢慢写了一遍。
圆。
笔尖停住。
他喘了一口气。
然后在下面写:
深。
两个字隔得很远。
周芸看着。
秦岭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他又想写。
这一回,笔尖落下很久,却没有成字。
周芸终于伸手。
握住他的手腕。
“别写了。”
秦岭擡头。
周芸的脸色很白。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秦岭眼眶慢慢红了。
周芸仍旧握着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相隔很远的字。
过了一会儿,把笔从他手里拿下来。
没有撕纸。
只是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秦深说,过阵子有事要告诉我们。”
秦岭身体僵住。
周芸看着他。
“我猜得到是什幺。”
秦岭嘴唇动了一下。
周芸没让他说。
“你先把身体养好。”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这一次,我不会等太久。”
说完便拎着菜进了厨房。
桌上的纸还扣在那里。
窗户没有关严。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却没有翻开。
⸻
晚上,秦深接殷桃回302。
她在车上就睡着了。
到了楼下也没醒。
秦深停好车,没有立刻叫她。
车里很安静。
殷桃头歪向车窗,围巾遮住半张脸。
他看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珠宝店通知他,戒指三天后可以取。
秦深扫了一眼。
按灭屏幕。
殷桃恰好醒了。
她迷迷糊糊转过头。
“到了?”
“嗯。”
“怎幺不叫我?”
秦深替她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
“刚到。”
殷桃信了。
解开安全带,下车。
走出去几步,又发现秦深没跟上。
她回头。
“秦深。”
他站在车边看她。
“干什幺?”
殷桃朝他伸出手。
“回家啊。”
楼道灯从她身后亮起来。
秦深走过去。
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谁都没有看见,马路对面停了一辆出租车。
后排坐着一个女人。
车已经停了有一会儿。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还走吗?”
沈素梅没有回答。
她隔着车窗,看着那两个人进了楼。
直到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二楼。
三楼。
停住。
她低下头。
包里那张旧照片硌在掌心。
过了很久,她才说:
“走吧。”
出租车慢慢驶离三元里。
冬夜里,三楼那扇窗很快亮了。
沈素梅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