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风起之前

秦岭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出奇平静。

秦深去父母家比以前勤一些,有时下班过去吃顿饭,有时只是顺路送药。殷桃也去过两次,一次带了晨曦附近买的点心,一次什幺都没带,陪周芸在厨房里择了半盆菜。

周芸对她的态度似乎真的恢复了。

不热络,也不冷。

秦岭的语言恢复得比医生最初预计得好。

完整的长句仍旧困难,但日常交流已经没有太大问题。周芸有时拿报纸让他慢慢读,最开始一行要停几次,后来渐渐顺起来。

这天下午,她在厨房洗水果。客厅里很安静。

等她端着盘子出来,才发现秦岭没有看报纸。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很旧。

边缘已经发黄。

周芸脚步停住。

照片里两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并肩站在营房前。

一个是秦岭。

这张照片原本收在书房最里面的抽屉,不知道什幺时候被他找了出来。

周芸把水果放到桌上。

什幺都没问。

秦岭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对不起你。”

声音还不算流畅,却很清楚。

周芸手里的果叉停了一下。

“医生让你练说话,不是让你翻旧账。”

秦岭低下头。

周芸把苹果切成小块。

刀刃碰到盘子,发出很轻的一声。

过了许久,秦岭才又开口。

“也对不起……他们。”

这一次,周芸没有接。

她当然知道这个“他们”里有谁。

王富贵。

沈素梅。

还有那两个至今什幺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把切好的苹果推过去。

“吃吧。”

秦岭没有动。

照片还压在他掌下。

周芸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照片抽出来。

秦岭擡头。

她没有撕,也没有扔。

只是重新放回抽屉。

“人活着的时候不说,快把所有人都拖进去的时候,倒开始想说了。”

抽屉合上。

秦岭脸色白了一点。

周芸看见了,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把话收回去。

她站在书桌前。

“秦深已经二十七了。”

秦岭沉默。

“不是七岁。”

周芸转过身。

“你总觉得还可以再护他一下,再等等,再找个不伤人的办法。可他已经在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门外恰好响起钥匙声。

两个人同时安静。

秦深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看见他们都在书房附近,脚步顿了一下。

“怎幺了?”

周芸先转身。

“没什幺。”

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你爸下午又翻东西,累了。”

秦深看向秦岭。

秦岭也在看他。

父子俩目光碰了一会儿。

秦深没察觉什幺,只把外套脱下来。

“晚上小桃加班,我在这儿吃。”

周芸把水果袋放到桌上。

“她最近挺忙。”

“嗯,一边上班一边备考。”

周芸没再问。

转身进了厨房。

秦深却忽然叫住她。

“妈。”

周芸回头。

秦深很少这样郑重地叫她。

“过阵子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周芸站住。

“什幺事?”

秦深笑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

很浅的一点笑,却让周芸半天没有动。

秦深已经转过去陪秦岭了。

厨房里水还开着。

周芸走进去,把水龙头关掉。

手放在冰凉的金属上,很久才松开。

⸻

秦深说的“过阵子”,其实没有很久。

房子的手续还在往下走,戒指也是在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定下来的。

他没有挑很复杂的款式。

店员拿出几枚,他最后选了一只很干净的细戒,中间的钻不大,戴在手上不会太招摇。

从店里出来,他把取货单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

然后去接殷桃下班。

⸻

殷桃最近很少准时走。秦深到的时候,晨曦已经只剩几盏灯亮着。

他没催,坐在车里等。

四十多分钟以后,殷桃才从门里出来。

跑了几步,拉开车门时鼻尖都冻红了。

“等着急了吧。”

殷桃掏出手机。

果然二十分钟前有一条消息。

她自己没看见。

“那你怎幺不给我打电话?”

秦深伸手把暖风调大。

“你出来不就看见了。”

殷桃坐好以后,忽然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很快,亲完便退回去系安全带。

秦深看着她。

“干什幺?”

“补偿你等我。”

她低头扣安全带,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秦深没说什幺。

手伸过去,替她把压在安全带下面的头发拨出来。

车开出去以后,殷桃才开始讲今天的事。

晨曦新来了一个求助者,不是家暴,也不是离婚,是一个年轻女孩替母亲来问债务问题。母亲替男友担保,钱还不上,人也找不到了。

殷桃说着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

“从理论到实践,运用起来还是不容易的。”

秦深听了一路。

到了红灯,才说:“那就慢慢来。”

殷桃转过头。

“怎幺说?”

“先找你能确认的。”

他看着前面的红灯。

“剩下的不确定,就留着。”

殷桃安静了两秒,伸手摸了摸他脸的轮廓。

秦深偏头。

“又干什幺?”

“没什幺。”

她收回手。

“突然觉得你还挺有用。”

秦深没理她。

绿灯亮了。

车重新开出去。

殷桃却一直在笑。

⸻

沈素梅最近精神也好了些。

咳嗽还是有,却不像前阵子那样频繁。

殷桃周末过去,发现她甚至把阳台上堆了很久的纸箱收拾了。

屋里空出不少地方。

沈素梅坐在窗边晒太阳,看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秦深他爸出院了?”

“出院一阵了。”

“恢复得怎幺样?”

“挺好的,现在能说不少话了。”

沈素梅正在剥豆子。

手指停了一下。

很快又继续。

“能说话了?”

“嗯。”

豆子掉进盆里。

一颗。

又一颗。

殷桃去厨房洗手,没有注意她脸上的神情。

回来以后,沈素梅已经换了话题。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哪有。”

“脸都小了。”

“因为你每次看我都觉得我瘦。”

殷桃坐下来帮她剥豆子。

沈素梅看了她一会儿。

“还住秦深那边?”

殷桃手里的豆荚掰开。

“有时候。”

“有时候是多少?”

殷桃擡头看她。

“妈。”

沈素梅笑了一下。

难得没有继续盘问。

“行,不问。”

她低头继续剥。

过了一会儿,却忽然说:“他对你好就行。”

殷桃动作停了一瞬。

这句话从沈素梅嘴里说出来,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怎幺突然说这个?”

“说一句也不行?”

“行。”

殷桃把豆子丢进盆里。

沈素梅看着她低下去的脸,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有散。

“你们好好的。”

殷桃没接话。

耳朵却有点红。

沈素梅看见了。

她把脸转向窗外。

冬日下午的太阳照进来,屋里很暖。

她慢慢靠回椅背。

像终于有一件悬了很久的事情,正在往她想要的方向落下去。

只是片刻后,她又问:

“秦岭现在说话,别人都听得懂了?”

殷桃这次擡起头。

“差不多吧。怎幺了?”

沈素梅拿起一只新的豆荚。

“没什幺。”

豆荚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

那天殷桃走后,沈素梅很久没有收拾桌上的东西。

半盆豆子放在那里。

她坐到天黑。

最后起身去了卧室。

衣柜最下面压着一只旧皮包。

她把包拿出来,拉链有些涩,试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东西很少。

几张旧票据。

一块已经停走的手表。

还有一个用手帕包起来的小东西。

沈素梅把手帕打开。

是一张很小的旧照片。

照片保存得不好。

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蹲在地上。

小的那个站不稳,一只手扶着他的肩。

脸都拍得不清楚。

沈素梅盯着照片。

手指落在男孩身上。

很久。

随后又移到小女孩脸上。

她把照片重新包好。

却没有放回原来的地方。

而是装进了随身背的包里。

⸻

周一上午,秦岭一个人在家。

周芸去买菜。

回来时,发现书房门开着。

秦岭坐在书桌前。

面前放着纸和笔。

周芸走近。

纸上已经写了好几遍同一个字。

因为右手还不够稳,字歪歪扭扭。

第一遍几乎认不出来。

第二遍好一些。

到了最后一遍,已经能看清。

圆。

周芸站在门口。

菜袋从手里一点点往下坠。

秦岭听见声音,回过头。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芸走进去。

她没有把纸拿走。

也没有问他为什幺写这个字。

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秦岭看着纸。

又慢慢写了一遍。

圆。

笔尖停住。

他喘了一口气。

然后在下面写:

深。

两个字隔得很远。

周芸看着。

秦岭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他又想写。

这一回,笔尖落下很久,却没有成字。

周芸终于伸手。

握住他的手腕。

“别写了。”

秦岭擡头。

周芸的脸色很白。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秦岭眼眶慢慢红了。

周芸仍旧握着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相隔很远的字。

过了一会儿,把笔从他手里拿下来。

没有撕纸。

只是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秦深说,过阵子有事要告诉我们。”

秦岭身体僵住。

周芸看着他。

“我猜得到是什幺。”

秦岭嘴唇动了一下。

周芸没让他说。

“你先把身体养好。”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这一次,我不会等太久。”

说完便拎着菜进了厨房。

桌上的纸还扣在那里。

窗户没有关严。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却没有翻开。

⸻

晚上,秦深接殷桃回302。

她在车上就睡着了。

到了楼下也没醒。

秦深停好车,没有立刻叫她。

车里很安静。

殷桃头歪向车窗,围巾遮住半张脸。

他看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珠宝店通知他,戒指三天后可以取。

秦深扫了一眼。

按灭屏幕。

殷桃恰好醒了。

她迷迷糊糊转过头。

“到了?”

“嗯。”

“怎幺不叫我?”

秦深替她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

“刚到。”

殷桃信了。

解开安全带,下车。

走出去几步,又发现秦深没跟上。

她回头。

“秦深。”

他站在车边看她。

“干什幺?”

殷桃朝他伸出手。

“回家啊。”

楼道灯从她身后亮起来。

秦深走过去。

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一起往里走。

谁都没有看见,马路对面停了一辆出租车。

后排坐着一个女人。

车已经停了有一会儿。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

“还走吗?”

沈素梅没有回答。

她隔着车窗,看着那两个人进了楼。

直到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二楼。

三楼。

停住。

她低下头。

包里那张旧照片硌在掌心。

过了很久,她才说:

“走吧。”

出租车慢慢驶离三元里。

冬夜里,三楼那扇窗很快亮了。

沈素梅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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