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秦深请了两个小时假。
售楼处的人已经把资料准备好,他到的时候,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销售把认购、付款方式和后续贷款材料一项项往下讲,秦深听得仔细,遇到数字就停下来确认,最后在几处需要签字的位置落了名字。
黑色签字笔划过纸面。
秦深。
两个字写得很稳。
销售收起其中一份,笑着说:“那就恭喜秦先生了。后面的手续办完,这套基本就定下来了。”
秦深看了一眼桌上的户型图,临走以前又提出想去趟样板间。
其实已经没什幺可看的。
厨房、卫生间、卧室,尺寸早记在手机里,连书房那面墙能做多长的柜子他都知道。可真正把房子定下来以后,再进去一次,感觉还是有些不同。
秦深从客厅走到次卧,把窗推开一点。
冬天的风立刻灌进来。
楼下有树,再远一点能看见一截马路。下午阳光从窗框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很亮的方形。
他站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镜头里什幺都没有。
一扇窗。
一面空墙。
一地阳光。
拍完也没发给任何人。
他把照片收进相册,关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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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桃这几天开始跟赵律师整理何静秋后续需要的材料。
何静秋仍然没有决定离婚。
第一次说暂时不回去,第二天又问能不能只让丈夫写保证书,隔了两天,自己又把离婚协议的模板要了过去。
她现在做得最多的,是把东西一项项准备好。
哪些聊天记录需要保留,哪些费用要留凭证,孩子的资料放在哪里,真到了要离开的那一天,什幺东西最好提前准备。
事情琐碎得不像她最初想象中的“帮助别人”。
甚至很多时候,一上午都只是复印、打电话、填表。
可她慢慢坐得住了。
赵律师偶尔过来,看见她桌角那几本司法考试教材,开始顺手给她留一些简单的材料。
有时候办完事情,会把已经脱敏的旧案卷放到她桌上,让她自己看看。
殷桃第一次拿到时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把自己没看懂的地方写了满满一页。
赵律师看完,拿笔划掉一半。
“这些先别管。”
剩下一半推回来。
“先想这几个。”
殷桃便真的只看那几个。
她最近越来越少贪多。
桌边那张原本排得密密麻麻的复习表,也被她自己改了几次。一天没看完,不再熬到凌晨补;秦深难得早回来,她有时候甚至会主动把书合上。
这天就是。
六点多,秦深发消息说晚上没事。
殷桃收拾东西比平时快。
唐诗诗恰好来附近办事,顺路找她吃东西,一进晨曦就看见她在穿外套。
“下班这幺积极?”
殷桃停下拉上拉链的手
“你怎幺来了。”
“好久没见你都想你了,咱们吃饭逛街去。”
殷桃把围巾绕好,唐诗诗跟着她往外走,又看见她包里露出来的书。
“你真打算考啊?”
“先看着。”
“秦队知道?”
“书都是他买的。”
唐诗诗沉默两秒。
最后只说:“小桃你太行了!看好你。”
出来没走几步就看到秦深在路口等她。
车停在老位置。
唐诗诗就识趣的说下次再约,今天先放过殷桃。
殷桃送别她,拉开副驾驶门,先把包扔进去,自己才坐上来。车里暖气开得足,她一坐进去就把围巾松了。
秦深递过来一个纸袋。
里面是烤红薯,还热着。
殷桃正好馋这口了,她掰开一点,热气冒出来,立刻尝了一口。
秦深启动车开出去一段,殷桃才发现方向不对。
不是回三元里。
她抱着红薯看窗外。
“去哪儿?”
“医院,我爸后天出院。”
秦深看着前面的路,“家里还有些东西要确认。我妈说你要是不忙,一起过去吃饭。”
殷桃慢慢停下咀嚼。
秦深察觉到了,偏头看她一眼。
“怎幺了?”
“周阿姨让我去?”
“嗯。”
殷桃没再问。
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口红薯。
秦深知道她在想什幺。
前阵子周芸态度的变化,两个人谁都没有忘。
他没有替周芸解释,也没告诉她不用在意,只伸手把她膝盖上快掉下去的纸袋扶了一下。
“想去就去,不想去我们送完东西就走。”
殷桃看着他。
过了会儿,把剩下半个红薯递到他嘴边,秦深咬了一口。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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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确实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甚至比前几次更自然。
殷桃进病房时,她正在给秦岭收东西,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只说外面冷,让殷桃把大衣脱了。
桌上有洗好的水果,周芸拿了一只橘子给她。
“小桃,帮我看看这个袋子里是不是还有药,我记得上午放进去了。”
殷桃接过去。
“好。”
没有刻意亲近。
也没有之前那种客气得让人不舒服的距离。
只是很普通。
秦岭看见殷桃,神情仍有一瞬间的变化。
现在已经很轻了。
殷桃没注意。
她低头替周芸翻袋子,找到药以后又按名字分开放好。
秦深陪秦岭问出院后的复查安排。
周芸收拾衣服。
殷桃坐在旁边帮忙叠。
四个人在一间病房里,各做各的事情。
偶尔说几句话。
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晚饭是在医院附近吃的。
秦岭还不能在外面坐太久,只有三个人。
周芸选了清淡的菜。
席间问了殷桃现在的工作,又问司法考试是不是很难。
殷桃说难。
周芸点点头。
“慢慢来。”
就这一句。
没再追问。
吃到后面,秦深出去接电话。
桌边只剩两个人。
以前这种时候,殷桃会下意识紧张。
今天周芸只是把一盘鱼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小桃。”
殷桃擡头。
周芸看着她。
有一瞬间,像是有话要说。
最后却只是问:“工作那边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
“那就好。”
周芸低头喝汤。
殷桃也没再问。
秦深回来时,桌上已经恢复了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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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周芸先回病房。
秦深和殷桃去停车场。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门刚关上,殷桃忽然轻轻碰了碰秦深的手。
秦深低头。
她没说什幺。
手指钻进他掌心。
秦深握住。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殷桃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周阿姨今天好像没那幺讨厌我了。”
“我就说她没讨厌你,这阵子照顾我爸可能是心情不好。”
秦深说得很平静,握着她的手,没有继续替母亲解释。
“至少我没见她讨厌过你。”
殷桃听完,没再纠结。
电梯门开。
两个人牵着手出去。
走到车边时,秦深忽然问她:“后天有空吗?”
“晚上?”
“白天。”
殷桃想了想。
“上午应该有。怎幺了?”
“一起接我爸出院。”
“好。”
她答得很快。
秦深拉开车门让她上去。
殷桃坐进去以后才想起:“那我要不要买点什幺?”
“不用。”
“出院总得——”
“殷小桃。”
秦深扶着车门看她,殷桃停下来。
“人去就行。”
她看他两秒。
“哦。”
秦深关上车门。
绕去驾驶位时,唇角一直有一点很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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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周芸很早就到了。
秦深负责手续,殷桃帮着把病房里的零碎东西往袋子里装。秦岭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慢慢走,只是上下楼仍需要人扶。
出院手续办完,护士来做最后一次交代。
周芸听得仔细。
秦深站在旁边记。
殷桃则蹲在床边,把最后一双拖鞋塞进袋子。
她低着头。
没看见秦岭一直在看她。
直到她站起来。
视线撞上。
殷桃愣了一下。
秦岭很快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叫她。
“小……桃。”
这是他病后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殷桃回头。
“秦叔叔?”
秦岭看着她。
嘴唇动了几次。
像还有话。
周芸站在另一边,手慢慢攥紧。
秦深也擡起头。
最后秦岭只说出一句:
“好……好的。”
没人听懂。
殷桃却笑了一下。
“我挺好的。”
秦岭眼睛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
周芸迅速转身去拿外套。
“走吧,车在下面等。”
声音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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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以后,周芸忙了一下午。
换床单,整理药,联系复健。
秦深本来想留下,临时接到队里的电话,只能先走。
殷桃也准备跟他一起。
鞋刚穿好,周芸从厨房出来。
“小桃。”
殷桃回头。
“你要是不急着回去,能不能帮我看他一会儿?我去趟药房。”
殷桃明显怔了一下。
秦深也看向周芸。
周芸神色很自然。
“半小时就回来。”
殷桃很快点头。
“好。”
秦深走之前看了她一眼。
殷桃冲他摆摆手,让他赶紧去。
门关上。
屋里忽然只剩秦岭和殷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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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坐在客厅。
殷桃给他倒了水,又把药盒放近一点。
两个人其实并不熟。
以前见面都有秦深或周芸在。
真正单独坐着,这是第一次。
电视开着。
声音很小。
殷桃不太知道说什幺,索性拿出包里的书坐到一旁。
秦岭也没有打扰。
十几分钟以后,殷桃做完一道题,擡头活动脖子,才发现秦岭正看着她手里的书。
“我最近在准备司法考试。”
秦岭点点头。
“挺……好。”
“还不知道考不考得过。”
秦岭慢慢摇头。
像是不赞同她现在就说这种话。
殷桃笑了。
秦岭却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眼前的人低着头。
冬天的阳光从窗边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有那幺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另一张脸。
不是沈素梅。
也不是王富贵。
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模糊得几乎只剩轮廓的小女孩。
照片里,她被抱在怀里。
脸藏了一半。
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长大的沈圆。
可她现在就坐在这里。
看书。
等秦深下班。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秦岭闭上眼。
胸口微微起伏。
殷桃察觉到不对,立刻把书放下。
“秦叔叔?”
秦岭擡手。
示意没事。
殷桃还是起身走近。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药在这儿,要不要给周阿姨打电话?”
秦岭摇头。
殷桃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确认他脸色慢慢恢复,才松了口气。
正准备站起来,秦岭忽然抓住她手腕。
力气不大。
殷桃停住。
秦岭看着她。
距离这幺近,他终于看清她眉眼。
半晌,他艰难地开口。
“你……喜欢……”
后面的话卡住。
殷桃等着。
秦岭呼吸急了一点。
“秦……深?”
殷桃愣住。
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过了一会儿,笑了。
没有害羞,也没有躲。
“喜欢。”
秦岭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殷桃看着他,语气很自然。
“很喜欢。”
客厅安静下来。
秦岭慢慢松开她。
脸上看不出是什幺表情。
殷桃站起身,把水杯递给他。
“您别替他操心。他对我挺好的。”
秦岭接过杯子。
没有喝。
殷桃已经重新坐回去看书。
窗外的光一点点偏过去。
秦岭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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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回来的时候,殷桃已经走了。
她进门,看见秦岭一个人坐在客厅。
药没动。
水也凉了。
周芸换鞋的动作慢下来。
“怎幺了?”
秦岭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
桌上放着一张便签。
是殷桃留下的。
字很秀气。
周阿姨,秦叔叔三点的药还没吃,我没敢让他提前吃。水重新烧过了。晚上别忘了。——小桃
周芸看了很久。
把便签折起来。
没有扔。
秦岭忽然说:
“她……喜欢他。”
周芸的手停住。
秦岭看着窗外。
“真的。”
周芸站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幺,竟然笑了一下。
很苦。
“你现在才知道?”
秦岭闭上眼。
周芸没有再说。
她拿起药盒,倒出该吃的药,放到他面前。
然后转身去厨房。
走到门口时,秦岭叫住她。
“芸。”
周芸停下。
“我……”
他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周芸等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走了。
⸻
那天晚上,秦深回302已经快十点。
殷桃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笔还握在手里。
秦深把她叫醒时,她迷迷糊糊擡头,脸上压出一道红印。
“几点了?”
“十点。”
她立刻去看书。
“我才看到——”
秦深把书合上。
殷桃擡头看他。
他今天没有穿警服,黑色外套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殷桃清醒一点以后,伸手抱住他的腰。
秦深低头摸了摸她头发。
“我爸为难你没有?”
“没有。”
殷桃脸还贴在他身上。
“他问我喜不喜欢你。”
秦深的手停了一下。
殷桃仰头。
“我说很喜欢。”
两个人对视片刻。
秦深低头吻她。
没有说话。
殷桃被他亲得往后靠了一点,手还抱着他的腰,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你爸问的,又不是你问的。”
秦深额头抵着她。
“我听听不行?”
殷桃眼睛弯起来。
她伸手把他拉得更低一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行。”
这次秦深没再说什幺。
他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
殷桃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腿离地时才小声笑了一下。
窗边的书还摊着。
灯也没关。
秦深抱着她往卧室走。
经过茶几时,手机亮了一下。
售楼处发来消息。
贷款材料已经收齐,下一步等审批。
秦深没看。
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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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殷桃已经睡熟。
秦深起身喝水。
回来时顺手拿起手机,看见那条消息。
他站在窗边回了确认。
随后点进相册。
那张空房子的照片还在。
阳光落满书房。
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前几天随手拍的一张照片。
殷桃趴在302的小书桌上睡觉。
脸埋在胳膊里。
旁边全是书。
秦深把两张照片来回看了一遍。
最后退出相册。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半梦半醒地伸手摸了一下旁边。
没摸到人。
秦深立刻把手机放下,回到床边。
刚躺下,殷桃便贴过来。
眼睛都没睁。
手搭到他腰上。
安静了。
秦深低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新房子的事情,他忽然不想太早告诉她。
不是为了房子。
他想等一切都准备好。
然后带她过去。
让她自己推开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