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秋的事情最后没有落在一个简单的“丈夫买凶伤人”上。
杜明川的表弟承认跟踪,也承认去过出租屋。原本只是受杜明川指使,想替他看看妻子和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关系,后来几次拿了钱,胆子越来越大。案发当天他擅自进门,与对方发生冲突,失手将人打伤,慌乱之下才翻乱房间、拿走手机和钱包,试图伪装成入室抢劫。
杜明川没有到过现场。
但他长期让人跟踪妻子、拍照、记录行踪的事实也一点点被查了出来。
案件进入后续程序以后,晨曦那边仍旧没有结束。
何静秋暂时没有回家。
孩子、住处、工作、婚姻,哪一件都不是一份笔录能解决的。殷桃跟着赵律师跑了几趟,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所在的地方与秦深的工作接在了一起——并不是谁替谁破了案,也不是她忽然有了参与刑侦的资格,只是警察把危险拦在一处,律师和援助机构再从另一处把人接住。
后来有一次秦深去辖区补材料,正好碰见她陪何静秋出来。
隔着走廊,两个人只看了彼此一眼。
秦深没有过去。
殷桃也没有叫他。
晚上回家,她却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说:“今天看见你了。”
秦深把她带回来的文件袋接过去,顺手放到柜子上。
“我也看见了。”
就这幺两句。
殷桃低头换好拖鞋,嘴角却一直带着一点笑。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白天谁也没有走向谁,可她第一次觉得,他们站在了同一件事情的两端。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讲了几句何静秋的近况,秦深听着,没有问不该问的部分。饭后一个看卷宗,一个看书,桌子不够大,殷桃的习题册渐渐侵占到他手边。秦深往旁边让了一次,过一会儿又让一次,到最后自己只剩下窄窄一块地方。
两个人各占一头各干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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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秦深第三次去了售楼处。
还是看的108平的三居室。
他上次看得已经很细,这次连销售都没再从客厅开始介绍,直接带他进了朝南的次卧。
窗户不小。
冬天下午三点,阳光还能落进来一大片。
秦深站在窗边,用卷尺量了墙。
销售跟在后面,看他把数字记进手机里,忍不住问:“准备做儿童房?”
“书房。”
“那挺宽敞。靠这边可以打一整排柜子,窗下做书桌。以后真有孩子了,再改也行。”
秦深收起卷尺没接话。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已经有了东西。
书柜要做到顶。殷桃现在那几本教材放进去当然空得很,可她如果真考下去,以后书只会越来越多。桌子不能像302那张一样,摊开几本书就没地方放水杯。窗帘最好别太厚,她喜欢白天不开灯。
厨房比302宽,卫生间有窗。
从这里去晨曦,要多坐两站地铁,但不算远。
他最后又去看了一遍主卧。
销售问他是不是准备结婚。
秦深低头看着手里的户型图,过了几秒,才说:“嗯。”
声音不大,却没有一点犹豫。
离开之前,他把认购和贷款需要的材料都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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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发现那张户型图,是三天以后。
秦岭出院的日子基本定了,家里需要提前收拾。她又想起302被水淹之后都还没去看过。
开门进去时,屋里没人。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这里。
从前这只是秦深一个人住的地方。干净,东西少,连厨房都没有多少生活气。现在玄关多了一双女鞋,鞋柜旁挂着一把浅色折叠伞;沙发扶手搭着女人的围巾,茶几下面压着几本司法考试的书。
窗边甚至多了一张小书桌。
桌子明显是后来添的,尺寸不大,被书塞得满满当当。
周芸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碰殷桃的东西。
转身时,才看见茶几另一头露出半张楼盘宣传页。
108平,三室两厅。
户型图上有秦深的字。虽然很少,都是尺寸。
厨房。
卫生间。
书房。
书房那面墙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后面又补了四个字。
书柜做到顶。
周芸的手指停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和秦岭刚结婚不久,也看过房子。
不是商品房,只是单位后来分房时拿回来的一张平面图。秦岭不在,她自己拿着尺,在纸上量床、柜子和餐桌应该摆在哪里。
她还在最小的那个房间里画过一张婴儿床。
很小。
铅笔画的。
后来那间房没有放过婴儿床。
再后来,他们把秦深接了回来。
小小的男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不肯叫人。
周芸用了很久,才让他肯在夜里发烧的时候喊她。
不是妈妈。
只是周姨。
她也认了。
这一认,就是十几年。
周芸慢慢把宣传页放回原处。
她没有再往下翻。
屋子里很安静。
窗边那几本书被阳光照着,页角微微翘起。冰箱门上贴着两张便签,一张是秦深的字,一张明显是殷桃的。
刺得她不敢再看。转身关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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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秦深来医院。
秦岭已经能扶着床边慢慢站一会儿,说话依旧不利索,却比前阵子好了很多。
秦深陪他走了几步,又跟医生确认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周芸坐在旁边削苹果,从头到尾没提下午去过302。
秦深接了个电话出去。
门合上以后,病房里只剩夫妻两个人。
周芸手里的苹果削得很慢。
秦岭坐回床边,喘匀了气,看了她一会儿。
“怎幺?”
他现在能说的短句越来越多。
周芸低着头。
“没怎幺。”
苹果皮绕过半圈,断了。
她重新下刀。
第二圈又断。
秦岭伸手,想把苹果拿过去。
周芸忽然躲了一下。
动作不重。
却让两个人都停住了。
很多年里,他们很少这样。
不争,不吵,也没有什幺非说不可的话。外人看起来甚至算得上相敬如宾。
周芸把刀放到盘子里。
“秦深在看房。”
秦岭的手还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慢慢收回去。
周芸终于擡眼看他。
“你知道他为什幺看。”
秦岭没有回答。
窗外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周芸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他们老得比自己想象中快。
她说:“我今天去他那里了。”
停了一会儿。
“她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没有名字。
秦岭却知道那个“她”是谁。
周芸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
“书,鞋,衣服。窗边还有张桌子。”
她声音一直很平。
“新房子里,他给她留了书房。”
秦岭闭了闭眼。
就是这一个动作,让周芸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心疼了?”
秦岭睁开眼。
周芸看着他,眼睛没有红。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心疼谁。”
病房里静下来。
秦岭喉结动了动。
想说什幺。
没说出来。
周芸也没有等。
她靠回椅背,望向窗外。
“以前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你心里装过谁,放不下谁,我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秦岭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周芸仍旧没有看他。
这句话她像是早就应该说。
却迟了很多年。
“王富贵死了这幺久,有时候我都觉得,跟一个死人计较挺可笑的。”
她停了一会儿。
“可人活着的时候,委屈也是真的。”
秦岭手指蜷了一下。
“芸……”
声音很涩。
周芸转过脸。
没有发火,也没有掉眼泪。
“别叫我。”
秦岭真的没再叫。
这反而让她安静了更久。
病房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一阵轻响。
周芸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有了细纹的手。
她曾经也想过要一个孩子。
想过很多年。
最开始是觉得还年轻,不急。后来检查、吃药,再后来秦深来了。所有人都说,有这幺大一个儿子,不也挺好吗。
她自己也这幺说。
说得多了,好像真的就没什幺遗憾了。
可她知道不是。
有些事情不是接受了,就等于从来没有疼过。
“沈素梅那天说的话,我后来想过。”
秦岭猛地擡起头。
周芸没有理会他的反应。
“我还是觉得她疯。”
说到这里,她却很久没有继续。
最终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可有时候我也知道,人被逼到没路的时候,会做一些自己觉得是对的事。”
秦岭看着她。
周芸的目光慢慢落回他脸上。
“所以我才更不能让她这幺做。”
没有激烈的语气。
“她吃过多少苦,恨过多少人,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天底下唯一可信的男人,那都是她的事。她不能因为自己相信这一套,就让两个孩子在什幺都不知道的时候替她活。”
秦岭嘴唇动了动。
“秦深……”
“秦深是我养大的。”
周芸打断了他。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明显加重声音。
只有这一句。
之后又静下来。
她低头,把那只削坏的苹果拿起来,切掉已经氧化的一小块。
“我看着他从那幺一点大长到现在。他小时候不肯叫我妈,我都没逼过他。后来他选学校、当警察、去哪里,我也没替他做过主。”
刀刃切进果肉。
很轻的一声。
“现在你们倒要我看着他在什幺都不知道的时候,把自己一辈子都交出去。”
秦岭低下头。
周芸切下一小块苹果,放进盘子。
她忽然有些累了。
“我不是嫌小桃。”
这一句很轻。
“那孩子没有错。”
甚至正因为没有错,才更难。
她见过殷桃低着头叫她周阿姨,也见过她在厨房里帮忙,见过秦深看她时那种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孩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如果殷桃坏一点,也许反而容易。
如果他们只是年轻人一时冲动,也容易。
偏偏不是。
周芸下午站在302里,看见的已经不是一场恋爱。
是两个人把生活一点一点长到了一起。
秦岭忽然伸手。
这次周芸没有躲。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苍老了许多,也没什幺力气。
过了很久,他艰难地说:
“再……等等。”
还是这句话。
周芸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她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
这只手也曾牵过她。
婚礼那天,很多人起哄,秦岭握得很紧。她那时候真的以为,他们会像所有夫妻一样,有孩子,有争吵,有很长的一辈子。
后来一辈子确实很长。
只是跟想的不太一样。
周芸慢慢把手抽出来。
“我等你太多年了。”
她站起身,把削好的苹果推到秦岭面前。
“这次不只是我的事。”
说完,她拿起包。
走到门口时,秦岭在身后叫她。
“芸……”
周芸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让我再等,可以。”
她握着门把手。
“可要是他把戒指拿出来了,我不会再替你们守这个秘密。”
门开了。
秦深恰好从走廊另一头回来。
周芸看见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二十七岁。
已经比秦岭年轻时还高。
小时候发烧会死死抓住她衣角的孩子,如今站在她面前,已经开始偷偷给喜欢的人准备一个家。
周芸看了几秒。
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口压平。
“工作那幺辛苦不要专门来医院了。早点回去。”
秦深看着她,大概觉得她今天有些奇怪。
周芸却已经收回手。
“别总让小桃等你。”
秦深眼里的疑惑淡了,甚至很轻轻欣慰地笑了一下。
“知道。”
周芸转身往电梯走,身后病房的门重新关上。
她一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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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殷桃正盘腿坐在302的地板上。
桌子已经彻底放不下了。
她索性把资料摊了一地,一边看书一边吃橘子。秦深回来时,她刚好做到最后一道题。
门响,她擡头。
“你回来得正好。”
秦深还没换鞋,一个橘子瓣已经递到嘴边。
他低头吃了。
殷桃继续低头写题。
“别踩我的书。”
秦深站在满地教材中间,半天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最后只能跨过去。
他把外套脱了,坐到沙发边,看她趴在地毯上写东西。写着写着,殷桃嫌头发碍事,随手把皮筋咬在嘴里,重新扎了一遍。
秦深看了一会儿。
“殷小桃。”
她嘴里咬着皮筋,含糊地应了一声。
秦深本来想说什幺。
最后没说。
只是伸手把她旁边那摞快倒的书扶正。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售楼处发来的消息。
秦先生,您考虑得怎幺样?如果确定的话,明天下午可以过来办手续。
秦深看了几秒。
殷桃还在低头算她那道题。
他回了两个字。
可以。
发完以后,把手机扣在桌面。
殷桃终于扎好头发,擡起脸看他。
“明天晚上早点回来。”
“有事?”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
“就是想跟你一起吃饭。”
秦深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抱到自己腿上。
殷桃还惦记那道没写完的题,伸手想去够笔。
秦深没让。
她挣了两下也就算了,靠在他肩上,继续嚼橘子。
窗外很冷,屋里灯亮着,地上全是她的书。
嗯。书房应该再多做一排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