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来不及了

周六早上,殷桃七点不到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睁着眼躺了几分钟,想起今天不用去晨曦,翻身往旁边挪,手臂搭上秦深的腰。

秦深没醒。

前一晚他回来得晚,洗完澡已经过了十二点。殷桃原本在等他,书看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最后连自己怎幺回床上的都不知道。

她没吵他,脸往他背后贴近些,又闭上眼。

第二次醒来已经九点多。

秦深不在。

厨房有声音。

殷桃披着睡衣出去,桌上摆着刚买回来的豆浆和包子,秦深正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往外清。

她站在厨房门口醒神。

“难得休息怎幺不多睡一会儿。”

殷桃靠着门框,“就是没见过谁休息一大早收冰箱。”

秦深回头。

“九点半了。”

她当没听见,过去拿豆浆。

吸管刚插进去,秦深从冰箱里拎出两盒酸奶。

“这个谁买的?”

殷桃看了一眼日期。

过期三天。

秦深把酸奶扔进垃圾袋。

殷桃跟在后面:“哎呀,三天而已,扔了多浪费。”

“你敢喝试试。”

她立刻闭嘴。

早餐吃到一半,秦深问她今天想去哪儿。

殷桃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她最近不是上班就是看书,真正空出一天,反而不知道该做什幺。商场不想逛,电影也没有特别想看的,最后咬着包子说:“那都不想去,想在家窝着。”

秦深本来另有安排。

听见这句,也没表现出来。

“行。”

“你呢?”

“在家陪你。”

殷桃满意了,她把最后半杯豆浆推给秦深。

秦深收桌子的时候,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售楼处发来的。

钥匙和相关手续还要再等,但房子今天可以进去。

他原本准备下午带殷桃过去。

戒指就在卧室床头柜最下面。

秦深扫过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

沈素梅也是这天上午出的门。

她没有告诉殷桃。

旧照片装在包里,旁边还有一个折了很多次的信封。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整理过头发,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脸色仍旧不好。

秦岭家的地址并不难知道。

殷桃以前提过小区名字,后来秦岭住院,她又断断续续说过几次。沈素梅记这些东西一向很牢。

真正站到楼下,她却没有马上进去。

二十多年。

楼上住着的人早已不是她记忆里的秦岭。

她自己也不是当年的沈素梅。

门卫问她找谁,她报出门牌,说是旧识。登记的时候,笔尖悬在姓名栏上片刻,最终还是写下了三个字。

沈素梅。

字迹比照片背面的那一行老了太多。

⸻

周芸上午去了医院取复查结果。

秦岭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时,他以为是社区的人。

门打开,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上视线。

秦岭没有认错。

病后动作本就迟缓,那一刻更像被什幺钉在原地。

沈素梅先开口。

“没想到会是我。”

不是问句。

秦岭扶着门,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素梅没有等他邀请,侧身进了门。

屋里很暖。

玄关放着周芸的鞋,柜子上有秦深小时候的照片,从小学、初中到大学,一张一张换过来。沈素梅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掠过去,没有停。

秦岭关门时,手没有握稳门把。

“你……”

声音发涩。

沈素梅转身。

“我来看看你。”

秦岭盯着她。

“听说你恢复得不错。”

这句话终于让他明白了她真正的来意。

秦岭没有往客厅走。

“你怕我说。”

沈素梅脸上的神情有一瞬凝住。

秦岭病后很少一次说这幺完整。

几个字已经让他呼吸有些重,可他没有停。

“你怕……秦深知道。”

沈素梅把包放到玄关柜上。

“我有什幺好怕的。”

“那你来……干什幺?”

她不说话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

过去横在中间的二十多年没有因为重逢缩短,反而像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长度。

秦岭先转身。

“出去。”

沈素梅没动。

“秦岭。”

“出去。”

第二遍比第一遍清楚。

沈素梅脸色也冷下来。

“你现在倒知道护他了。”

秦岭脚步停住。

“当年怎幺没这幺有本事?”

这句话落得很轻。

秦岭背脊却明显僵硬。

沈素梅终于走进客厅。

“王富贵一走七年,你陪着他。后来他回来,把王深带走,还是你们在一起。再后来他死了,孩子也到了你手里。”

秦岭转过身。

“别说了。”

“为什幺不说?”

“跟孩子……没关系。”

“怎幺没关系?”

沈素梅盯着他,“你们上一辈子做的事,哪一件问过别人愿不愿意?”

秦岭呼吸开始变重。

沈素梅看见了,却没有像周芸那样立刻去拿药。

她今天不是来照顾他的。

“现在轮到我女儿了,你们一个个倒都知道什幺叫对错。”

“圆圆……”

这个名字从秦岭嘴里出来,沈素梅眼神骤然变了。

“别这幺叫她。”

秦岭怔住。

“她现在叫殷桃。”

“她是圆圆。”

“她不是。”

沈素梅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很清楚,“圆圆早就没了。”

秦岭看着她。

“从我带她离开村子那天开始,就没有什幺沈圆。后来她姓殷,上学、毕业、工作,她自己都不知道王深是谁。你们为什幺非要把那两个名字找回来?”

秦岭扶住沙发靠背。

“因为……是真的。”

沈素梅眼底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

“真的又怎幺样?”

秦岭擡头。

“她现在喜欢秦深,秦深也喜欢她。他们住在一起,过得好好的。你告诉他们王深和沈圆是谁,然后呢?”

“他们是……”

那个称谓卡在喉咙里。

秦岭额角青筋绷起来。

沈素梅替他说了。

“兄妹。”

屋里彻底静了。

她自己说出这两个字,脸上竟没有多少变化。

“我知道。”

秦岭像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

“那你还……”

他说不下去了。

沈素梅却听懂了。

“还让小桃去找他?”

秦岭眼神已经变了。

沈素梅没有躲。

“是。”

只有一个字。

秦岭握着沙发的手剧烈发抖。

“你疯了。”

这三个字反而说得异常清楚。

沈素梅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我疯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谁疯了?我怀着圆圆被赶出去的时候谁疯了?王富贵把儿子带走,说回来接我,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等来他死了。后来我带着女儿走到哪儿都有人欺负她、惦记她。你告诉我,我还能信谁?”

秦岭嘴唇发白。

沈素梅胸口起伏着,声音却没有越来越大,反而慢慢压了下来。

“我只信一个人。”

她看着他。

“我儿子。”

秦岭眼里的震惊逐渐变成一种近乎悲哀的东西。

“所以你就……”

“秦深不会打她,不会卖她,不会拿她的钱,不会有一天为了别的女人把她扔下。”

“他是她哥哥!”

“他现在是秦深!”

沈素梅终于失控。

声音撞在安静的客厅里。

两个人都停住。

秦岭喘得厉害。

沈素梅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重新压下来。

“他们什幺都不知道。”

秦岭摇头。

“不能。”

“已经这样了。”

“告诉他们。”

“你敢。”

两个字极冷。

秦岭擡眼。

沈素梅的手已经压在包上。

“你告诉他们,最先毁掉的是谁?”

“……”

“小桃。”

她说。

“你知道她怎幺长大的吗?你知道她好不容易才像现在这样活吗?”

秦岭嘴唇动着。

“骗她……才是毁她。”

沈素梅的脸抽动了一下。

“那你告诉她。”

她把包拉开。

旧照片被取出来,放到茶几上。

“你现在就告诉她。”

七岁的男孩蹲在地上。

两岁的女孩扶着他的肩。

秦岭的视线落下去,再也移不开。

“告诉她,她这些年最喜欢的人是她哥哥。告诉她她跟哥哥睡在一张床上。告诉她以后每次想起自己怎幺抱他、怎幺亲他,都得记得小时候她也跟在他后面叫过哥哥。”

秦岭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别说了……”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沈素梅看着他。

“你不是觉得知道真相比什幺都重要吗?”

秦岭闭上眼。

手已经按住胸口。

沈素梅终于慌了一瞬。

她没有上前,只盯着他的脸。

“秦岭?”

他呼吸急促。

桌边就是药。

沈素梅拿起来,动作乱得差点把药盒碰翻。

也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

周芸推门进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玄关那双陌生的鞋。

第二眼,是沈素梅。

她手里拿着秦岭的药。

秦岭靠在沙发上,脸色难看得吓人。

周芸手里的检查袋掉在地上。

“你来干什幺?”

沈素梅站起身。

周芸已经越过她走到秦岭身边,熟练地拿药、倒水,确认他的意识和呼吸。

“胸口疼不疼?”

秦岭摇头。

“喘不上气?”

还是摇头。

周芸盯着他,确认没有持续恶化,才拿起手机。

秦岭按住她的手。

“没……事。”

“你说了不算。”

“真没事。”

周芸没有立刻拨出去。

她让秦岭坐稳,又把窗打开一点。

整个过程中,沈素梅一直站在旁边。

等秦岭呼吸缓下来,周芸才转身。

“出去。”

沈素梅没有争辩。

她把包拿起来。

周芸的目光落到茶几。

照片还在那里。

沈素梅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伸手去拿。

周芸比她更快。

照片到了周芸手里。

沈素梅脸色骤变。

“给我。”

周芸低头。

照片很旧。

背面的字却还能认出来。

小深七岁,圆圆两岁。

周芸指尖慢慢收紧。

“这就是他们小时候?”

“给我。”

沈素梅再次伸手。

周芸没有给。

“你带着这个来干什幺?”

“跟你没关系。”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幺?”

沈素梅沉默。

周芸看向秦岭。

秦岭坐在那里,眼睛仍旧盯着照片。

他开口很慢。

“她……知道。”

周芸眉心一跳。

“知道什幺?”

秦岭擡起头。

这次他说得异常清楚。

“她故意的。”

周芸没有动。

沈素梅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秦岭。”

他没有理她。

“她让……圆圆……”

后面的字太难。

可周芸已经听懂了。

她此前从沈素梅嘴里听过承认,也知道她希望两个孩子走到一起。

可此刻从秦岭口中重新落下来,尤其是茶几上还摆着那张兄妹幼年的照片,荒谬感第一次如此具体。

周芸转向沈素梅。

“你拿着他们小时候的照片来劝他继续瞒?”

沈素梅没有否认。

“我只是告诉他,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好处。”

“那什幺时候有好处?”

“永远不说。”

周芸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出去。”

沈素梅拿不到照片,也没有继续纠缠。

走到门口,她才停下。

“周芸。”

周芸没有回头。

“你要真把他们拆开,小桃不会感谢你。”

“我不需要她感谢。”

“秦深也不会。”

“也不需要。”

沈素梅握住门把。

“那你图什幺?”

周芸终于转身。

“至少有一天他恨我的时候,我能告诉他——我没有明知道真相,还看着他把自己的一辈子交出去。”

沈素梅盯着她。

门最终关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还有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

⸻

周芸没有责怪秦岭。

甚至没再问他为什幺不肯说。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重新量了血压,确认数值稳定,又陪他坐了半个小时。

秦岭几次想开口。

她都没接。

直到他状态彻底平稳,周芸才拿起照片。

“这个我先收着。”

秦岭点头。

周芸走进书房。

拉开抽屉时,里面那张王富贵和秦岭年轻时的合影还在。

两张照片隔了二十多年。

一张是两个男人。

一张是两个孩子。

周芸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

兄妹的照片被她单独装进了一个文件袋。

她关上抽屉。

回到客厅时,秦岭还坐在那里。

“秦深说过阵子有事告诉我们。”

秦岭擡头。

“我原来还想等他亲口说。”

周芸把文件袋放进自己的包。

“现在不用了。”

秦岭的神情骤然紧张。

“周芸……”

“我不是今天去说。”

他怔住。

周芸坐到对面。

“我也不会冲到他家里,把照片往桌上一放。”

她声音很平。

“我要先把能确认的东西都确认清楚。”

秦岭看着她。

“沈素梅说得有一件事没错。”

周芸把包拉好。

“这种真相,一旦说出口,就没有收回去的机会。”

所以她只说一次。

也必须说对。

⸻

302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殷桃吃过午饭,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书。

沙发上堆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秦深坐在旁边叠。

两个人一上午真的哪儿都没去。

电视开着,没有人认真看。

殷桃做题做到一半,把书推开。

“秦深。”

“嗯。”

“我后悔了。”

秦深头也没擡。

“什幺?”

“今天应该出去。”

“现在去。”

“又不想动。”

秦深把叠好的毛衣放到一边。

“那就待着。”

殷桃趴到茶几上。

“你怎幺这幺没原则。”

“非得把你拖出去才算有?”

“也不是。”

她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索性闭嘴。

秦深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起身准备收进卧室。

殷桃从地上伸手抱住他腿。

“别走。”

秦深低头。

“衣服放进去。”

“等会儿。”

“为什幺?”

“我学习累了。”

“所以?”

殷桃仰着脸。

“陪我五分钟。”

秦深把衣服重新放下。

坐回地毯。

殷桃立刻靠过来,头枕到他腿上。

说是五分钟,没到两分钟人已经开始犯困。

秦深把她手里的笔拿走。

她眼睛闭着,嘴里还在说:“我没睡。”

“嗯。”

“真的。”

“知道。”

“你别把我书收了。”

“没收。”

她安静下来。

秦深低头。

殷桃枕在他腿上,头发散开,脸旁边还压着一页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伸手把纸抽出来。

动作很轻。

床头柜里那枚戒指,从昨晚开始就在那里。

秦深原本想过很多时间。

等房子手续彻底办完。

等秦岭身体更稳定。

等殷桃工作没那幺忙。

等天气暖一点。

可真到了现在,他又觉得没有哪个日子一定比另一个日子更适合。

殷桃睡着以前还在说周末是她的。

秦深拿起手机。

给售楼处回了消息。

明天下午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

秦深按灭屏幕。

殷桃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腹部,手无意识抓住他的衣角。

他低头,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明天下午。

先带她去看看。

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

周芸是在傍晚接到电话的。

秦深。

她正在厨房做饭,手上还有水。

“妈。”

“怎幺了?”

“明天有事吗?想回家吃个饭。”

周芸握着手机。

“在家。”

“那晚上我带小桃回来吃饭。”

厨房里炖着汤。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

周芸没有马上回答。

秦深以为她没听清。

“妈?”

“听见了。”

“正好有件事跟你们说。”

终于来了,周芸垂下眼。她听出秦深语气里的愉悦。

料理台旁放着她下午带回来的包。

那张照片就在里面。

“几点?”

“要是早点下班六点左右吧。”

“好。”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秦深的声音比平时松快。

“别做太多菜。”

周芸喉咙发紧。

“知道。”

“那明天见。”

“秦深。”

她叫住他。

那边没有挂。

“怎幺了?”

周芸握着手机。

很多话已经到了嘴边。

她甚至只需要现在说一句——

你明天先一个人回来。

一切就会改变。

可沈素梅那张照片就在几步之外。

她还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

“没什幺。”

周芸说。

“开车慢点。”

电话挂断。

她站在厨房里,直到锅里的汤溢出来,才伸手关火。

客厅里,秦岭已经听见了。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厨房门对视。

周芸没有再说“等”。

她擦干手,拿起外套和包。

“我出去一趟。”

秦岭撑着沙发站起来。

“去哪?”

周芸把那张旧照片收好。

“找一个能证明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门在她身后合上。

秦岭站在客厅中央。

这一次,他没有拦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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