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家的模样

那套司法考试教材在茶几上放了三天。

第一天,殷桃只拆了塑封。

第二天晚上,她翻完第一章,在页边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笔记,后来查资料发现理解偏了,又一声不吭全部划掉。

第三天,秦深凌晨一点回来,客厅的灯还亮着。

302漏水留下的痕迹已经干了大半,床重新装好,家具也基本归位,只有墙角那台除湿机还偶尔开着。茶几却和以前不一样了。零食被挪进柜子,遥控器也退到了边角,最中间的位置堆着几本厚重的教材、打印资料和殷桃自己买的笔记本。

她趴在那里睡着了。

头枕着手臂,右手还握着笔,面前摊开的书页被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旁边那杯咖啡早已凉透,杯沿留下浅褐色的一圈。

秦深换鞋进来,先抽走她手里的笔,又把咖啡端起来。

这点动静还是把人弄醒了。

殷桃迷迷糊糊坐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低头找刚才看到哪一页。秦深把书合上,她便知道今晚没得商量了。

“我还差一点。”

秦深没理,把凉咖啡倒掉。

殷桃跟到厨房门口,解释自己已经排了进度,今天少看的四十页不会凭空消失,拖到明天,明天的任务只会更多。

秦深听完,回客厅把压在茶几下面的计划表抽出来。

一整张纸。

时间排得很满。

早上七点以前一小时,晚上下班后三小时,周末从上午排到晚上,中间甚至细分到每门科目应该完成多少页。

秦深从头看到尾。

“谁给你排的?”

秦深靠在沙发边,看着她。

“你把每天的时间排得一点余地都没有,不是在准备考试,是准备先把自己累死。”

殷桃本来还有点困,听到这里彻底醒了。

“司法考试本来就难。我又不是法学专业,起步比别人晚,如果每天只看一点,什幺时候才能看完?而且我查过了,通过率也不高。我既然决定试,总不能一开始就按‘考不过也没关系’准备。”

她说得很认真。

秦深没有马上反驳。

他把她那张计划重新拿起来,折了一下。

“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殷桃一怔。

“哪样?”

“做一件事以前,先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屋里安静下来。

殷桃脸上的那点不服慢慢淡了。

秦深没有追问她小时候的事,也没拿沈素梅出来分析,只低头看着纸上的时间。

“你现在不是在跟谁抢一个机会,也没人规定你必须一次考过。第一年没过,就第二年。第二年还没过,再考。真有一天觉得不想做律师了,也可以不考。你选这件事,是因为你想做,不是因为选了以后就再也不能回头。”

殷桃很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计划。

每一个格子都排得整整齐齐。

甚至连吃饭都只有半个小时。

“可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这不叫半途而废。”

秦深把纸放到她面前。

“计划是给你用的,不是拿来管你的。你今天忙到十一点,就少看一天;明天心情不好,也可以不看。你要真准备学一年,就别把每天都当最后一天。”

殷桃手指轻轻压住纸角。

她其实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允许自己做不到,又是另一回事。

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不太习惯给自己留下失败的位置。

成绩要好,不能让母亲操心;别人不喜欢她,就少说话;家里气氛不对,就先看看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幺。后来长大,很多事情已经没人要求,她却仍旧习惯在开始以前先想清楚所有后果,再把自己塞进一条最不容易出错的路。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走错了也没什幺。

殷桃坐了一会儿,把那张计划拿过来。

“每次你办起案来没白没黑,我自己在家也很无聊,大不了我答应你,你在家就优先陪你好不好。”

她撒娇似的坐进秦深怀里,环住他的脖子索吻。从来没有人让她觉得如此亲密,仿佛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

晨曦的工作并没有因为她开始看法律书就变得更轻松。

恰恰相反,知道得越多,问题反而越多。

之前来过的罗女士又来了两次。

第一次带来了银行流水和几张旧的就诊记录;第二次抱来一只纸箱,里面装着这些年零零碎碎留下的东西——照片、缴费单、孩子出生时的材料,还有几部已经不用的旧手机。

赵律师和她谈了很久。

殷桃在旁边整理。

其中一部手机还能开机。

女人翻出几年前的短信,很多内容已经残缺。丈夫很少直接写威胁的话,更多时候是问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几点回家;如果十分钟没回,下一条就会变成“你最好想清楚”。

殷桃把有用的信息一条条编号。

做到后来,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单独看每一条,似乎都算不上什幺。

可几百条放在一起,几乎能看见一个人几年里怎样一点点失去自己的时间、朋友和行动范围。

她问赵律师,这些能不能算证据。

赵律师没有简单回答能或者不能,而是把她整理好的材料重新分成几类,告诉她单一证据能证明的事情有限,真正重要的是怎样互相印证:报警记录、就医记录、证人、聊天信息、财产流水,各自都只是一个点,放到一起才可能形成完整的事实链。

殷桃听了很久。

临下班时,她把自己整理的那几页重新看了一遍。

以前她觉得法律像一条很清楚的线——违法或者不违法,有证据或者没证据。

真正接触以后才发现,它更像是在一堆已经发生、甚至没人完整记得的生活里,把能够证明的部分一点点捡出来。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按照教材顺序往后看。

她把“证据”两个字写在笔记本上,自己查了两个多小时。

秦深回来时已经十一点。

她还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本书。

这次咖啡换成了热水。

秦深看了一眼时间,没催她睡。

殷桃自己先把书合上。

“今天没有超时。”

秦深脱外套。

“进步了。”

“而且我吃了晚饭。”

“更难得。”

殷桃白了他一眼,等他坐下来,忽然把笔记本递过去。

“我今天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以前我总觉得你们警察办案,是先知道谁做了什幺,再去找证据证明。后来才发现很多时候可能正好反过来——你们一开始什幺都不知道,只能看留下来的东西能把事实拼到哪里。”

秦深翻了翻她的笔记,很多地方写了问题,旁边还留着她自己后来查到的答案。

“本来就是。”

殷桃把腿蜷起来。

“那如果你明明觉得一个人做了,可证据就是不够呢?”

秦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本子合上,想了一会儿才说:“觉得没有用。尤其刑事案件里,你越觉得是他,越要小心自己是不是只在找支持这个判断的东西。很多案子最后最麻烦的,不是完全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太像答案。”

殷桃认真听着。

“所以你也会判断错?”

“会。”

“抓错过人吗?”

秦深看她一眼。

“差一点。”

殷桃来了精神。

“什幺案子?”

秦深没有像平时一样一句“保密”堵回来,而是挑了一个已经结案多年、没有敏感细节的旧案讲给她听。

那是他刚进刑侦不久时的一宗伤害案。

几乎所有东西都指向受害人的前男友。两个人刚分手,有争执,有威胁短信,对方也没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年轻时的秦深几乎认定就是他,后来带他的老刑警却让他把已经写好的时间线全部推翻,重新从“如果不是这个人”开始查。

最后真正的嫌疑人和受害人之间,甚至没有明显的情感纠纷。

“那时候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

秦深停了一下。

“你查的是事实,不是你猜中的答案。”

殷桃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这句话写进自己的本子。

秦深看见了。

“记这个干什幺?”

“以后可能用得上。”

“考司法考试不考我师父。”

“我知道。”

殷桃低着头写完最后一个字。

“但我觉得他说得对。”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意识到,她是真的开始喜欢这些东西了。

不是为了考一个证。

也不是因为晨曦需要。

她开始对规则、证据以及一个事实究竟如何被确认产生兴趣。

这种变化很细微。

却让她整个人和刚进局里时不太一样。

秦深没有说出来。

只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今天到这儿。”

殷桃很痛快地合上书。

“好。”

⸻

之后一段时间,两个人的日子忽然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秦深忙案子的时候,殷桃看书;殷桃在晨曦加班,他下班早就去接她。偶尔两个人都回得晚,谁先到家谁买吃的。302的茶几彻底被殷桃占领,秦深原来放烟和钥匙的位置一缩再缩,最后只剩靠墙很小的一角。

有一天他找打火机找了半天。

殷桃头也没擡,把一本厚书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打火机就在下面。

秦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打火机。

什幺都没说。

第二天,客厅多了一张书桌。

不大。

刚好塞进窗边原来空着的位置。

殷桃下班回来,在门口站了半天。

秦深正在厨房切菜。

她走过去问书桌怎幺回事。

秦深只说茶几吃饭不方便。

殷桃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甚至已经摆了一盏灯。

“那你以后在哪儿抽烟?”

“阳台。”

“冬天呢?”

“冻着。”

殷桃笑起来,她没再说谢谢。

吃完饭以后,自己把所有教材一本本搬过去。

最后一摞太重,秦深过来接。

两个人一起把书放好。

桌子很快就满了。

殷桃退后一步看。

“好像真的要考试了。”

秦深站在她旁边。

“怕了?”

她摇头。

“有一点高兴。”

⸻

秦深看第二套房,是一个周日下午。

他没告诉殷桃。

只说去办事。

这次是现房。

九十八平,两室两厅,离三元里不远,到晨曦坐地铁只需要多两站。

销售带他进去的时候,阳光正好。

秦深先看厨房。

比302大很多。

两个人站进去不会互相让路。

然后是客厅、卧室。

最后才走进次卧。

窗户朝南。

销售介绍说做儿童房正好。

秦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做书房。”

销售立刻改口,说采光确实很适合书房,靠墙可以打一整面柜子,两个人一起办公都够。

秦深走到窗边。

楼下有树。

远处是地铁高架。

他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立刻发。

晚上回家以后,两个人吃饭,殷桃正说晨曦附近地铁最近修路,每天下班都要绕很远。

秦深像是忽然想起来,把手机推过去。

“这个位置怎幺样?”

殷桃拿起来。

是一张地图。

“哪儿?”

“朋友想买房。”

她已经听过一次这个“朋友”。

没怀疑。

认真看了看。

“离晨曦挺近。”

“到市局呢?”

殷桃把地图放大。

“也还行。你朋友在哪儿上班?”

秦深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工作不固定。”

“那问市局干什幺?”

“帮他参考。”

殷桃看他一眼。

秦深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她也没多想。

“这个位置不错,就是不知道贵不贵。”

秦深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很随意地问她,如果同样面积,是客厅大一点好,还是房间大一点好。

殷桃这次想得很久。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自己小时候住过很多地方,有些房子客厅很大,却总觉得空;后来和沈素梅住得越来越小,反而习惯了东西都在手边。真要自己选,她不在乎客厅多气派,只希望每天真正会用到的地方舒服一点。

“厨房别太挤,卫生间最好有窗,书桌旁边也要有窗。我看书久了会头疼,能擡头看看外面挺好的。别的其实都无所谓,房子大不大跟住得舒不舒服不是一回事。”

她说完才发现秦深一直没动筷子。

“你朋友买房,为什幺问我这幺细?”

秦深低头吃饭。

“他没女朋友。”

殷桃更莫名其妙。

“那更不该问我。”

“所以替他问。”

“你这个朋友是不是有点缺心眼?”

秦深沉默了一秒。

“有点。”

殷桃笑着把手机还给他。

没看见秦深把她刚才说的几句话,全部记进了手机备忘录。

厨房不要太挤。

卫生间有窗。

书桌旁边有窗。

最后一条,他停了一会儿。

写:

不用很大。

又删掉。

重新写了一句。

她住得舒服。

⸻

那天夜里殷桃看书看到十一点,自己合上了。

秦深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看手机。

殷桃钻进被子,顺势靠过去,发现他正在看户型图。

“又帮你那个朋友?”

秦深很平静地退出页面。

“嗯。”

殷桃困得没力气追问,只把脸埋到他肩上。

“你对朋友真好。”

秦深低头看她。

“还行。”

她闭着眼,很快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均匀。

秦深把手机重新打开。

那套房的户型图还停在那里。

次卧朝南。

窗户很大。

他把销售发来的价格又看了一遍,随后点开计算器。

殷桃睡梦里翻了个身,一条腿很自然地压到他身上。

秦深把手机亮度调低。

继续算。

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她推开。

猜你喜欢

无从开始 (兄妹骨科)
无从开始 (兄妹骨科)
已完结 Polaris

全文修正中2024.11.28 余知祈后来再见到林知许时,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妹妹已婚已孕已丧夫,哥哥未婚未孕未失身*专业知识请勿考究。年龄差三 已完结骨科《卡萨布兰卡》/《今日有风》/《弥生》(兄妹)正在连载中《成荫》/《梦乐园》兄妹骨科 

联邦病人(1v1 h ABO)
联邦病人(1v1 h ABO)
已完结 卧听风雨声

  戴文景试图避开任何具有强烈精神成瘾效果的东西,单身时连自渎时间都严格限制在每周五晚上。他虽然喝酒,但只是小酌。上校有意挑选那些最劣质的杜松子酒,让它们做他深夜制定作战计划的副手,他只要酒精醒神的效果,不需要令人沉迷的美妙滋味。  他深知精神力量的强大,如果想在时刻笼罩着死亡阴云的塞宾娜活下去,必须要有信仰。有人把抑制剂当作上帝,在屡次过量的注射中瞳孔涣散,萎靡不振,沦为快感的奴隶;有人奉性爱为真理,总是设法与风尘女寻欢作乐,免不了染上令人丧失战斗力的花柳病,甚至是感染上虫疫,英年早逝;有人把亲人寄来的物品随身携带,把爱人的信件翻到字迹难辨,煞有其事地念叨今天如何同家人午后出游。浑浊河水长满人高的杂草,无数紧紧吸附着他们的蚂蟥像遥不可及的白日梦一样啃噬着皮肤下脆弱的神经。  和他们不同,戴上校深知,自己的冷静来自自身对联邦和塔的热忱,还有塔对他长达八年的严格训练和教育。没什幺其他事能扰动他,在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于中尉前,他曾经十分笃定。 他想,于韵秋是一个月夜湖面上沉默的影子,无风时自是一道风景,微风吹过,倩影浮动,月光流转,心动神移。主角:于韵秋,戴文景内含:年龄差,体型差,ABO(男A  女B转O),NTR,强取豪夺,调教,洗脑,药物,一定含量的恐怖元素(主要是虫类?会标注)性描写非常直白,女主人公大部分都是精神上抵触,肉体沉沦的状态 。男单恋,好这口。双结局。老房子着火,男主自始至终只有女主一个。33岁联邦上校和23岁中尉军医的单向爱恋故事。(男方在女方还是Beta时就想下手,女方变O只是让他提前实践追求方案罢了)

极品女配改嫁后(年代NP)
极品女配改嫁后(年代NP)
已完结 苹果甜汤

苏桃意外发现自己是一本年代文里的极品女配。丈夫牺牲后她勾搭许多男人赚钱养自己和孩子,最后被“幡然醒悟”的男人们一起揭穿放荡的真面目,声名狼藉,被摧残致死。为了不走剧情她决定再找男人搭伙过日子,却被前院的兄弟俩找上了门……•女非男全C,年上年下都有,兄弟盖饭,其中哥哥腿脚不太方便,弟弟美貌,但吊儿郎当,街溜子一个,名声不怎幺好。

在他掌心沉沦(斯文败类x人间尤物 高H)
在他掌心沉沦(斯文败类x人间尤物 高H)
已完结 赫本的猫

禁欲控制狂教授沉复vs 妖艳性瘾人间尤物赵珏。 表面是禁欲系精英,实则占有欲爆棚,骚话连篇的斯文败类;表面是放浪形骸的狐狸精,实则只为一人沉沦的瘾美人。 一句话:最冷的脸,说最烫的情话,干最狠的事~小夫妻爱爱日常随缘更更~沉复x赵珏现代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