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各自向前

殷桃站在书桌前,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照片里的秦岭不过二十来岁,军装洗得有些发白,帽檐下眉眼清俊,和如今病床上那个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费很大力气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比他略高一些,侧着脸,没有完全看向镜头。

相框摆得靠后,前面压着秦深研究生毕业时的照片。若不是今晚住进这个房间,她大概永远不会注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殷桃下意识把相框扶正。

秦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还没睡?”

“睡不着。”

他把水递给她,目光顺着她刚才站的位置落过去。

“看什幺?”

殷桃指了指那张照片。

“秦叔叔年轻的时候。”

秦深走近说。

“部队的时候。”

“旁边是谁?”

秦深看了一眼。

“我爸。”

殷桃一时没反应过来,秦深已经把相框拿起来。

“亲生父亲。”

她这才重新去看照片里的男人。

她以前听秦深提过,却从没见过这幺清楚的照片。男人很年轻,身形清瘦,眉眼甚至称得上温和,和她想象中那个遥远的、早早死去的父亲不太一样。

“你跟他不像。”

“很多人都这幺说。”

秦深想了一会儿。

“我可能更像我妈。”

殷桃凑近了些。

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与照片里的两个年轻男人叠在一起。

“但眼睛有一点。”

“没有。”

秦深已经把相框放回去。

“不早了。”

明显不准备继续讨论。

殷桃却又看了一眼王富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知道身份,再看时,竟真觉得某些地方和秦深有一点说不清的相似。

她没有多想。

转身时才发现秦深还站着。

“不好意思害你要去睡书房。”

秦深看了眼床。

“其实可以一起。”

殷桃连忙摆手说不好,

“你妈半夜要是进来呢?”

秦深唇角压了一下,嘲笑她。

殷桃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伸手推他:“出去。”

秦深顺势将她拉入怀里,低头吻住她。

殷桃被这记突如其来的吻纠缠的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发出嗯哼声,想起周芸还在外面才稍稍恢复理智把秦深推开。

秦深被推到门口,回头看她。

“可得锁好门。”

“为什幺?”

“怕我半夜忍不住摸进来。”

门砰地关上。

殷桃站在里面,脸热了半天。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秦深很低的笑声。

⸻

第二天早上,殷桃醒得很早。陌生的床总归睡不踏实。

她洗漱完出来,周芸已经在厨房。

锅里煮着粥。

“周阿姨,早。”

周芸回头。

“醒了?怎幺不多睡会儿。”

语气仍旧客气。

殷桃走进去:“我帮您吧。”

“不用,马上好了。”

又是不用。

以前她来,周芸会让她端碗、拿筷子,偶尔还会指挥她去叫秦深起床。现在什幺都不让她碰。

殷桃站了两秒,自己拉开消毒柜。

“那我拿碗。”

周芸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没再阻止。

殷桃拿了三只碗放到桌上。

周芸看见说

“秦深不一定起来吃。”

“我去叫他。”

她说得自然,转身便往书房走。

周芸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

许久没有动。

书房门没锁。

殷桃推开一条缝。

秦深还睡着。

沙发床太短,他一条腿曲着,薄被只盖到腰。殷桃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昨晚这个人还吓唬她锁门。

结果自己睡得比谁都沉。

她走进去。刚弯腰,手腕便被抓住。

殷桃吓了一跳。

秦深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已经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干什幺?”

声音还哑着。

“吃饭。”

“几点?”

“七点半。”

他松开手。

殷桃却没立刻起来。

两个人离得太近。

秦深睁开眼,看了她几秒,手又落到她腰上。

殷桃立刻按住。

“你妈在外面。”

“所以?”

“所以你老实点。”

秦深这才松开。

殷桃刚站直,腰后忽然被拍了一下。

很轻。

她猛地回头。

秦深已经闭上眼。

“秦深。”

“嗯。”

“你等着。”

她压低声音骂完,转身出去。

门口却正好撞见周芸。

两个人都停住。

殷桃脸上的热一下烧到耳朵。

周芸手里拿着秦深的手机。

“他电话响了。”

“他醒了。”

殷桃接过手机,没敢看周芸的表情。

从她身边过去时,周芸忽然叫住她。

“小桃。”

殷桃回头。

周芸似乎有话要说。

可停了几秒,只道:“粥要凉了。”

“好。”

⸻

晨曦上午来了一个以前登记过的女人。

姓罗,三十四岁。

这次不是因为挨打。

她带着一份离婚协议。

协议已经签了。

孩子归男方。

房子归男方。

车归男方。

女人只带走自己的衣物和三万元。

负责法律援助的赵律师看了几页,擡头问:“这是你自己签的?”

女人点头。

“签的时候有人逼你吗?”

“没有。”

“有没有威胁?”

女人想了很久。

“他说我要是不签,就让我以后见不到孩子。”

赵律师没有马上往下问。

“有没有录音、短信或者聊天记录?”

女人摇头。

“他都是当面说。”

“那你为什幺签?”

女人手指慢慢攥紧。

“我想先出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殷桃坐在旁边做记录。

女人又重复了一遍。

“我当时就想先出来。”

她声音很轻。

“房子、钱,我都不敢要。他说只要我什幺都不要,就让我走。我真的以为出来以后再说也行。”

赵律师把协议放回桌面。

没有责备她。

只是开始一项项问签署过程、共同财产、孩子目前的生活情况,以及此前报警和就医有没有留下记录。

殷桃听得很认真。

有些问题,她以前从来不会想到。

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束时,女人拿着包站起来,又回头问了一句:“我已经签了,是不是就什幺都没办法了?”

她问的是赵律师。

殷桃坐得离她更近。

可她没有看殷桃。

赵律师说:“不是这幺简单。先把能找到的材料都找出来,我们再判断。”

女人像是抓住了什幺。

连连点头。

“好,我找。”

门关上以后,殷桃还坐在原位。

她面前的记录本已经写了好几页。

赵律师在整理文件,擡头看见她没动。

“怎幺了?”

殷桃犹豫一下。

“她已经签了协议,真的还能改吗?”

“要看具体情况。”

赵律师把其中一页翻给她看。

“法律不是一句‘签了就认’。签署是不是她真实意思,有没有欺诈、胁迫,财产怎幺处理,孩子抚养是不是适当,都要分开看。”

殷桃低头看那张纸。

“可如果她什幺证据都没有呢?”

“那就找。”

“找不到呢?”

赵律师看了她一眼。

“那也得先知道该找什幺。”

这句话很平常。

殷桃却安静下来。

赵律师把材料收好,去接下一个电话。

桌上还放着一本刚才翻过的法条汇编。

殷桃伸手拿过来。

翻了两页。

字很多。

也很枯燥。

她看得很慢。

⸻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没有跟同事一起出去。

电脑开着。

搜索框里有一行字。

国家司法考试   报名条件

页面跳出来以后,她从第一条开始看。

看了十几分钟,又搜考试科目。

再往后是历年真题、复习时间、参考书。

页面越开越多。

她拿了张便签。

在上面写:

民法

刑法

民诉

刑诉

行政法……

写到后面,自己先皱眉。

比想象中多得多。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秦深。

她接起来。

“吃饭了吗?”

“没有。”

“几点了?”

殷桃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一点十分。

“马上。”

秦深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

“你在干什幺?”

殷桃看着屏幕上的“国家司法考试”。

没有立刻说。

“查点东西。”

秦深也没追问。

“先吃饭。”

“知道了。”

挂电话以前,殷桃忽然叫他。

“秦深。”

“嗯?”

“司法考试难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难。”

回答得毫不留情。

殷桃靠进椅背。

“你不能稍微鼓励我一下?”

“你问难不难。”

“那你换个回答。”

秦深似乎笑了一下。

“想考?”

殷桃看着桌上的便签。

“还不知道。”

“那就先看看。”

“要是考不过呢?”

“再考。”

很简单。

简单得像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提前害怕的问题。

殷桃手指轻轻折了一下便签角。

“哦。”

秦深问:“现在能去吃饭了?”

“能。”

她挂了电话。

却没有马上关网页。

只是把那张写满科目的便签折起来,夹进自己的工作本。

⸻

秦深下午没回队里。

案子刚结,难得有半天空档。

他去了趟医院,把周芸昨晚交代的东西送过去。秦岭精神不错,正在做语言训练。秦深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便走了。

从医院出来,他没有回三元里。

车往相反方向开了二十多分钟。

停在一个新楼盘外。

销售中心玻璃门很亮。

秦深坐在车里抽完半支烟,才推门进去。

接待他的销售很热情。

“秦先生第一次来看?”

“嗯。”

“自住还是投资?”

“自住。”

“几个人住?”

秦深脚步停了一下。

“两个人。”

销售笑起来。

“那我们九十多平的两居其实很合适,年轻夫妻以后有孩子的话——”

样板间在楼上,客厅朝南,采光不错。

销售一路介绍装修、物业、停车位,秦深听得不算认真,走到次卧时却停了下来。

房间不大。

一整面窗,下午的光落在木地板上。

销售说:“这间很多业主做儿童房。”

秦深走到窗边。

“放书桌呢?”

“当然可以。靠窗做一排书柜也很好。”

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

殷桃下午三点多收到照片。

没有文字。

就是一间空房。

她放大看了半天。

回:

【什幺?】

秦深隔了几分钟才回。

【你觉得怎幺样。】

她又看了一遍。

【采光挺好。】

秦深:

【还有呢?】

殷桃莫名其妙。

【什幺还有?】

【房间。】

她想了想。

【窗户挺大。】

【做卧室有点小。】

秦深站在样板间里,看着消息。

销售还在旁边介绍楼层。

他低头打字。

【做书房呢?】

殷桃这次回得很快。

【那很好。】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秦深擡起头。

重新看向那扇窗。

销售问他:“秦先生觉得这套怎幺样?”

他把手机收起来。

“再看看厨房。”

⸻

晚上殷桃回到302,物业下午来处理过,墙面仍有一大片水痕,除湿机还在响。

秦深比她早回来,床没有装。

两个人今晚还得睡客厅。

殷桃进门以后,第一眼看见茶几上的东西。

一套司法考试教材。

还没拆封。

她站在门口半天。

秦深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

殷桃指着桌上。

“你买的?”

“嗯。”

“我中午才问你一句。”

“所以?”

“所以我还没决定考。”

秦深走过去,把最上面那本翻过来。

“书又不会催你。”

殷桃没说话。

塑封上反着客厅的灯。

她走近一点。

一共好几本。

很厚。

厚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疼。

秦深已经转身回厨房。

“洗手,吃饭。”

殷桃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拆开塑封。

第一页很新。

什幺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纸页。

厨房里传来油落进锅里的声音。

殷桃擡头。

“秦深。”

“嗯。”

“要是我真考呢?”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秦深没有出来。

只隔着一道门说:

“那就考。”

殷桃抱着那本厚厚的书,靠在桌边。

“你怎幺什幺都觉得这幺简单。”

“没觉得简单。”

锅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想做就先做。做了再说。”

殷桃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书放到茶几上。

旁边还摆着秦深的车钥匙、半包烟,以及那件已经缝好的外套。

没有地方了。

她把他的烟往旁边推了推。

给自己的书腾出一块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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