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夜归

入室抢劫案到第四天,终于有了突破。

受害人陈老太太六十八岁,退休后一直独居。案发当晚两点左右,她被厨房的响动惊醒,刚走到客厅就被人从身后推倒,对方用椅背上的围巾蒙住她的眼睛,翻走卧室里的两万多现金和几件金首饰。老人左手腕骨裂,额角缝了三针,前后做过三次笔录,始终坚持没看见脸,也没听出声音,更不认识闯进家里的人。

现场没有完整指纹,厨房窗台留下的鞋印也很普通。老小区监控坏了半个月,纪行带人把附近几个路口的录像一遍遍往前翻,直到第四天下午,才在两条街外一家便利店门口截到一段勉强能用的画面。

凌晨一点四十九分,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男人戴着帽子下车,左脚落地时明显迟缓了一下,随后沿着巷子径直往里走。

纪行把画面停住:“左腿有问题。”

秦深站在他身后没接话,只让他把录像往前倒。画面退回男人下车的那一刻,又重新播放。第二遍结束,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再去趟陈家。”

纪行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老太太不是一直说不认识?”

秦深已经拉开门。

“我没打算问她认不认识。”

男人从没来过的地方下车,不看路牌,不辨方向,直接钻进那条并不起眼的小巷。一个临时起意的陌生人,不会熟悉到这种程度。

陈老太太出院后暂住在女儿家。

开门的是她女儿,这几天见警察见得多了,神色明显有些疲惫。陈老太太坐在阳台边晒太阳,左手还打着石膏,见秦深他们进来,只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

秦深没有拿嫌疑人的截图,也没再问案发当晚的经过。他坐下来,从那两万三千多块现金问起,问钱放在哪里,首饰放在哪里,平时有没有人进卧室。

陈老太太起初答得很快。

直到秦深问:“您外孙知道钱放在哪儿吗?”

屋子里突然静了。

站在一旁的女儿愣了一下,老人却已经转开脸。

秦深没有追着问,只低头合上记录本。

“我们今天先到这里。您什幺时候愿意说,再联系我们。”

他起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身后终于传来一句。

“他就来过一次。”

秦深停下。

陈老太太低着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上个月,外孙孙凯来找她借钱。老人没答应给太多,只从卧室抽屉里拿了两千块。剩下的现金和首饰都在那里,孙凯当时就站在门边。后来她才知道外孙欠了十几万网贷,最近又一直泡在棋牌室。

可说到最后,她仍旧反复强调一句:“小凯不会打我。”

秦深没有反驳她,只问了棋牌室的地址。

当晚,嫌疑人身份便浮了出来。

不是孙凯,而是跟他混在一起打牌的一个男人,二十四岁,两次盗窃前科,左腿前年骑摩托摔伤过。孙凯喝酒时提过姥姥家里有钱,也抱怨过老人“宁可放家里也不给他”,连小区监控坏了这种事都当成闲话说了出去。

警方赶到嫌疑人租住处时,人刚走不久。烟灰缸里的烟还没完全灭,衣柜少了一只旅行包。

辖区民警很快传来消息,有人在长途汽车站附近见过相似的人。

秦深他们赶到时,天已经黑透。车站后面是一片待拆的旧商业街,刚下过雨,狭窄的巷子里到处是积水。前面的民警追进去不到一分钟,对讲机里便传来急促的声音——人往东跑了。

秦深下车追进去。

那人左腿确实有旧伤,跑起来却不慢,翻过一道矮墙钻进废弃市场,顺手推倒身后的旧货架。金属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几乎震得人耳膜发疼,秦深侧身避过,再追上去时,对方已经翻到第二道围栏。

他伸手把人扯下来。

男人回身的一瞬,手里亮了一下。

秦深下意识侧身,刀锋擦着外套袖口过去。下一秒,那只手已经被反拧到身后,刀掉进积水里,人也重重伏在了地上。

纪行赶过来时,先看见地上的刀,再看见秦深裂开的袖口,脸色都变了。

秦深擡了擡手臂。

里面没有血。

“没事,带回去。”

一句话,事情便算过去了。

至少在队里是。

⸻

殷桃这晚也没闲着。

晨曦临近下班时来了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三岁的孩子,除了手机和一只装证件的塑料袋,什幺都没带。女人进门以后一直不肯把孩子放下,工作人员问话时,她总要先低头确认孩子还睡着,才敢回答。

殷桃坐在一旁做登记。

她现在能独立处理的事情还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跟着项目负责人,把需要联系的部门、临时住宿和后续材料一项项记清楚。忙到十一点多,女人忽然问了一句:“我今晚能住这里,那明天呢?”

殷桃手里的笔停下来。

女人看着她,像是一定要从谁嘴里得到一个能保证往后一切都顺利的答案。

可没人能给。

殷桃想了一会儿,只把登记表往旁边放了放。

“今晚先把孩子安顿好,你也睡一觉。明天醒了以后,我们把明天要办的事情一件一件做。证件、住的地方、孩子后面怎幺办,都不用今晚一次想完。”

女人沉默很久,又问:“那后天呢?”

殷桃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

“等明天过完,再想后天。”

这句话没有让人一下安心。

女人却终于低下头,把脸埋进孩子柔软的头发里,很轻地应了一声。

等最后一项登记结束,已经过了十二点。

殷桃收拾桌面时,手机才震了一下。

秦深问她结束没有。

她回了句刚结束,那边很快打来电话。周围还有人,殷桃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只听见他说已经从队里出来,让她在晨曦等着。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这幺晚了,我过去。”

殷桃望了一眼玻璃外空荡荡的街道,没再争,只笑着问他:“刑侦队什幺时候跟晨曦顺路了?”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秦深说:“今天刚搬。”

殷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她前几天给他送夜宵时随口胡扯的话。

她靠着窗笑了半天。

“十五分钟到。”

电话已经挂了。

⸻

车来得比十五分钟还快。

殷桃跟同事告别,小跑着下台阶,拉开副驾驶车门时,脸上的笑却一下停了。

秦深右边外套袖口裂了一道。位置不算显眼,可她一眼就看见了。

秦深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像是这才想起来似的:“抓人的时候刮了一下,里面没伤。”

殷桃没有上车。

她站在车门外,伸手把他的袖口往上推。秦深想说真没事,话到嘴边,看见她的脸色,到底没再出声。

里面确实没有伤。只有小臂外侧一道很浅的红痕。

殷桃指尖在那附近停了停,没碰。

“刀划的?”

秦深顿了一下。

“擦过去了。”

殷桃擡头看他。刚才在电话里还带着笑的眼睛,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没再问,松开他的手,上车关门。

一路都很安静。

秦深把暖气调高了一点,又开出去一段,才伸手去碰她放在腿上的手。殷桃躲了一下,他便没再强拉,只把手收回去继续开车。

等红灯的时候,殷桃自己开了口。

“我不是怪你遇到危险。”

秦深侧过脸。

她仍旧看着窗外。

“你是警察,抓人的时候会发生什幺,我管不了,也不能要求你以后碰见危险就站后面。可你刚才说‘刮了一下’,跟衣服不小心蹭到墙上一样。”

她停了一会儿,才转头看他。

“秦深,我不喜欢你这样。”

没有责怪。也没有眼泪。

反而因为太认真,显得那句话更重。秦深安静片刻。

“当时人已经按住了,刀只擦到衣服。我确认过没有伤,才没觉得是什幺大事。”

前面的红灯还剩二十多秒。

他重新伸手过去。

这一次殷桃没有躲。

秦深握住她。

“以后跟你说清楚。”

殷桃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手。

“不是让你什幺都汇报。”

“我知道。”

“也别嫌我烦。”

秦深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越来越像老婆大人了。”

殷桃转头瞪他。秦深终于笑了。

绿灯亮起来,他松开手重新开车。

车里那点紧绷也跟着散了些。

⸻

回到302已经一点多。

殷桃进门以后还是不放心,灯都没来得及全开,先把秦深外套脱下来,又把他从手腕到肩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秦深靠在玄关柜边,起初还配合。

后来见她连背后都要看,终于伸手按住她。

“真没伤。”

殷桃低头看那道裂口,刀锋把厚实的布料割得很整齐。

如果当时再往里一点——

这个念头刚起来,她便把衣服团起来扔到柜子上。

“明天别穿了。”

秦深看了一眼。

“挺贵的。”

“那你供起来。”

她转身要走,腰却被从后面圈住。秦深把人带回来。

殷桃挣了一下,没挣开。

秦深低头看她的脸。

殷桃被看得烦,索性把话说开:“我今天在晨曦坐了六个小时,脑子里全是别人明天住哪儿、孩子怎幺办。出来以后看见你,我本来挺高兴的。”

后面没说。

秦深听懂了。

她不是因为一件破衣服生气。

是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等着的人并不总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秦深手臂收紧了一些。

“下次不会这幺说了。”

殷桃靠在他胸前,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你每次都说下次。”

“这次记住。”

“最好是。”

秦深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殷桃没躲。

两个人就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深夜的屋子很安静,只有厨房冰箱偶尔响一声。殷桃慢慢把手伸进他外套里面,隔着衬衫抱住他的腰,像是直到摸到这个人确确实实站在这里,那点后怕才终于肯散。

秦深察觉到了,也没说破。

过了一阵,殷桃自己退开。

“洗澡。”

“嗯。”

“衣服先别扔。”

秦深看了眼柜子上那团外套,便推着她往浴室方向。

“很晚了,睡觉。”

殷桃被推进去两步,还回头瞪他。

秦深这才笑。

⸻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客厅里细碎的声音弄醒的。

床边空着。

秦深披上衣服出去,看见殷桃盘腿坐在沙发上,那件外套摊在腿上,手里捏着针,低着头缝得异常认真。

冬天早晨的光很淡,落在她散下来的头发上。

秦深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出声。

裂口已经缝了一半。

针脚并不好看,有的密,有的疏,走到中间甚至歪出去一点。殷桃大概也发现了,皱着眉拆掉两针,重新往回补。

秦深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针拿走。

殷桃吓了一跳。

“你干吗?”

“别扎手。”

“马上好了。”

“你这叫好?”

殷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成果。

确实不怎幺样。

她沉默两秒,把衣服往自己怀里一收。

“那你别穿。”

秦深没跟她抢。

只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针重新穿好线,递回去。

“缝吧。”

殷桃狐疑地看他。

“你不是嫌丑?”

“已经这样了。”

“秦深。”

“嗯。”

“你会不会说话?”

秦深靠进沙发里,看着她气鼓鼓地重新低下头。

没忍住,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殷桃偏头躲开,手里还捏着针,不敢真跟他闹,只能用肩膀撞他一下。秦深顺势把人揽过来,她怕针扎到他,反而先举高手,整个人便毫无防备地跌进他怀里。

“别动,针!”

秦深把针抽走,放到茶几上。

殷桃刚想起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两个人闹了半天。

最后谁都没记得那件外套还只缝了一半。

等殷桃看见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往卧室跑。秦深在后面把她拖鞋踢过去,她没穿,换好衣服又满屋找手机和工作证,最后一个在沙发缝里,一个压在昨晚带回来的材料下面。

十分钟后,她叼着面包站在玄关穿鞋,头发都没完全梳好。

秦深已经收拾妥当。

“我送你。”

殷桃含着面包含混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拿挂在旁边的围巾,余光却看见秦深拿起了那件外套。

她愣了一下。

“还没缝完。”

“晚上继续。”

秦深穿上。

袖口那道缝了一半的线就这幺露在外面。

不整齐。

甚至有点滑稽。

殷桃盯着看了两秒。

“你真穿啊?”

秦深已经拿起车钥匙。

“不是你修的?”

殷桃没说话。

秦深换好鞋,回头发现她还站着。

“要迟到了。”

殷桃这才低下头穿鞋。

唇角却一直压不下去。

电梯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殷桃手里还拿着剩下半片面包,吃得慢吞吞的。秦深低头看手机,她便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他那只没拿东西的手。

秦深垂眼。

殷桃还在看电梯。

像什幺都没做。

几秒以后,那根手指被整只手握住。

电梯门打开。

殷桃吃掉最后一口面包,跟着他走进去。

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并排的身影。

秦深右边袖口上,那道歪歪扭扭、只缝了一半的线,也一起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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