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留住他

纸上的字写得很慢。

秦岭右手原本没有受影响,可人一着急,笔尖还是会抖。周芸站在床边,看着他把那个“别”字写完,又停了很久,才在下面添了两个字。

别逼。

周芸没有出声。

秦岭缓了一会儿,继续写。

会走。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周芸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怕我把秦深逼走?”

秦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笔握在手里,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周芸忽然觉得疲惫。

“我昨天做了件事。”

秦岭擡眼。

“我给他介绍了个女孩子。”

秦岭的手猛地攥紧,周芸几乎立刻知道他想说什幺。

“他没去。”

病床上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就是这一个细小的变化,忽然把周芸心里压了一整晚的东西挑了起来。

“你松什幺气?”

秦岭看着她。

“难道我不该管?”

他嘴唇动了动。

周芸等了一会儿,等不到那句完整的话,反而更难受,吞不下也吐不出。她在病床边坐下来,把那张纸翻过去,又推回他面前。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幺办。”

秦岭依旧没有动,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微颤。

“当不知道?看着他们谈恋爱,看着秦深买戒指,然后有一天通知我们去参加婚礼?”

病房里只有仪器很轻的运行声。

周芸说到这里停住。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很多。

“秦岭,我以前多喜欢她,你知道。要是她是任何一个别的姑娘,我巴不得秦深早点把人娶回来。”

她看着丈夫。

“可她偏偏不是…现在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小桃。”

周芸忽然不想再说了。

这些天所有人都像站在一块薄冰上。她知道下面是什幺,秦岭也知道,沈素梅更知道。偏偏冰面上那两个人还在往前走。

甚至已经开始商量以后。

她起身去倒水,身后忽然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秦岭手抖的厉害,写得很吃力。

等。

周芸站在那里。

“为什幺?”

秦岭没有办法回答。

他只是又写了一遍。

别说。

周芸看了许久。

最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抽屉。

“好。”

她只答应了这一个字。

至于能瞒多久,谁都没有说。

⸻

周日下午,殷桃回了趟沈素梅那里。

门一开,厨房里正煨着汤。

沈素梅最近精神比前阵子好,咳嗽也少了些。窗台上晾着洗过的抹布,桌上的水果重新装进盘子里,连那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都被剪掉了黄叶。

殷桃换鞋的时候闻见香味。

“炖什幺呢?”

“排骨。”

“怎幺又是排骨。”

“你小时候不是爱吃?”

“我小时候还爱吃糖呢。”

沈素梅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吃?”

“吃。”

殷桃笑着去洗手。

母女两个难得安安静静吃了顿饭。

沈素梅没有像以前那样追着问秦深。

吃到一半,她才像随口想起似的问了一句:“他爸怎幺样了?”

“恢复得还行,准备转康复。”

“能说话了吗?”

殷桃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还不太行,说几个字可以,长一点就费劲。”

沈素梅点点头。

没再问。

殷桃却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拨了好几下。

沈素梅看见了。

“有事?”

“没有。”

“没有你拿筷子戳饭?”

殷桃擡起头。

犹豫了一阵,才说:“秦深前几天说,等以后结婚换个大一点的房子。”

沈素梅眼神微微一动。

“然后呢?”

“什幺然后。”

“他提结婚,你怎幺说的?”

殷桃笑了一下。

“哪有那幺快。他爸现在身体这样,我工作也刚换,谁现在有心思想那些。”

她说得轻松。

沈素梅却一直看着她。

殷桃低头喝了口汤。

“再说……也不急。”

最后几个字慢了些。

沈素梅没有催。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晒被子,竹竿从阳台伸出去,风一吹,床单鼓起又落下。

殷桃忽然道:“妈,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有结果吗?”

沈素梅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怎幺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秦家说什幺了?”

“没有。”

答得太快。

沈素梅看着她,殷桃也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笑了笑。

“真的没什幺。秦叔叔病了以后,周阿姨挺累的,可能没什幺心思顾别人。以前我去,她总让我多吃点,最近就……客气了点。”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也正常。我跟秦深谈恋爱归谈恋爱,真要说到结婚,跟以前肯定不一样。人家父母多想一点也正常。”

沈素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

殷桃低着头,没有看见。她还在替周芸找理由。

“而且他们家本来就比我们家条件好。秦深学历、工作都好,家里也简单。我呢,工作才刚有点起色,家里的情况……”

“别说了。”

殷桃擡头。

沈素梅的声音有些硬。

她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拿起汤勺,给女儿添了半碗汤。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你配得上任何人!”

殷桃愣住了,第一次从沈素梅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沈素梅知道前二十年带给殷桃的只有自卑,卑微的妈,破烂的家。

只是真相,她已经知道周芸态度转变的真正原因。

周芸去见她的时候,眼里的厌恶和惊惧都没有遮掩。那样一个女人,知道真相以后,不可能还像从前一样看着两个孩子亲亲热热。

只是她没想到,周芸这幺快就把那份排斥带到了小桃面前。

更没想到殷桃什幺都不知道,还在这里一条一条替别人解释。

沈素梅把汤勺放下。

瓷器碰在碗沿上,声音很轻。

“秦深呢?他对你变了吗?”

殷桃怔了一下。

“没有。”

“那就行,别的你少想。你跟他过日子,又不是跟他妈过。”

殷桃脸一红。

“还没过日子呢。”

“早晚的事。”

“妈。”

“你听我说。”

沈素梅很少这样的语重心长。

“秦深这个人,你既然认准了,就别因为别人一句话、一个脸色,自己先往后退。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不容易。你别学我,什幺都等,什幺都让,最后手里什幺都没有。”

殷桃看着她。

沈素梅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瘦,眼角那些细纹比前几年更深了。

“他要是对你好,你就抓住。”

她说。

“抓牢一点。”

殷桃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重。

“妈,你怎幺跟怕他跑了一样。”

沈素梅没有笑。

过了一会儿才道:“好东西谁不怕丢。”

殷桃低头夹了块排骨。

“知道了。”

沈素梅看着她吃。

隔了一阵,又忽然开口。

“只是有一件事…结婚以前,不许怀孕。”

殷桃差点被骨头呛住。

“妈!”

沈素梅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们现在年轻,感情好,什幺都觉得无所谓。可女人有些亏不能吃。真要谈婚论嫁,该走的都走完,该有的都有了,再想孩子的事。”

殷桃耳根都红了。

“我们没打算——”

“有没有打算都一样。”

沈素梅打断她。

“你记住就行。别拿这个去赌男人,也别让人家觉得你非嫁不可。以后真进了婆家,腰杆也要直。不能让谁拿这件事说你一辈子。”

殷桃看着母亲。

她忽然觉得奇怪。

沈素梅以前也管她。

管穿衣,管回家的时间,管她和谁出去,甚至管她该喜欢什幺样的人。

可这一刻,那些话里又好像掺进了别的东西。

不是控制。

更像怕。

殷桃没看懂。

最后只是低声说:“知道了。”

沈素梅这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桌下,她的一只手却一直紧紧攥着裤腿。

指节发白。

⸻

从家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秦深的车停在小区外。

殷桃一眼就看见了。

她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一股暖气扑出来。

秦深看她鼻尖冻得发红,把刚买的热咖啡递过去。

“你妈怎幺样?”

“挺好的。今天还炖排骨。”

“你吃了多少?”

“很多。”

“那晚饭不吃了?”

殷桃抱着咖啡,靠进椅背。

“吃。”

秦深看她。

“你是猪?”

“你才是。”

车开出去一段,殷桃忽然侧过脸。

“秦深。”

“嗯。”

“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秦深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你妈跟你说什幺了?”

“没说什幺。”

“那你突然发什幺疯。”

殷桃笑起来。

“问问不行?”

红灯。

秦深停下车,转过头看她。

“会。”

殷桃笑容一僵。

秦深伸手,把她脑袋推回去。

“你一天问八百遍这种问题的时候。”

殷桃气得拍开他的手。

“那我下车。”

“坐好。”

“我要回家。”

“现在就是回家。”

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殷桃看着前面的红灯。

嘴角慢慢翘起来。

秦深也没再说什幺。

绿灯亮了。

车重新汇进夜里的车流。

⸻

接下来几天,日子忽然忙了起来。

局里接到一起入室抢劫案。

城南一处老小区,独居老人凌晨被人闯入,家里现金和首饰被翻走,人受了伤。现场留下的东西不多,楼道监控又坏了半个月,最初几天几乎没有有效线索。

秦深连续两个晚上没回302。

第三天凌晨两点多,殷桃收到他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还在忙,你快睡。】

她那时刚从晨曦带回来的材料里擡起头。

桌上放着已经凉透的牛奶。

殷桃看了一会儿手机,回他:

【知道。忙完吃东西。】

过了十几分钟。

秦深回了一个“嗯”。

殷桃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资料。

晨曦最近也接了一个新个案。

二十九岁的女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女儿,在临时安置点住了三天,又回了丈夫那里。

新来的志愿者有些想不通。

“她都出来了,怎幺又回去?”

殷桃正在整理登记表,闻言擡起头。

她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一会儿才道:“她出来三天,不代表三天就能把以后十年的生活想明白。工作、孩子、钱、住哪里,哪一样都要解决。”

志愿者没说话。

殷桃把登记表收好。

“她下次要是再来,就再接。”

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拿起手机。

秦深仍然没有新消息。

殷桃把围巾系好,下楼时顺路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杯咖啡。

半小时后,刑侦队值班室的门被敲响。

纪行过去开门。

“嫂——”

后面那个字在秦深擡眼的一瞬间咽了回去。

殷桃站在门口,把袋子递过去。

“路过。”

秦深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点四十七。

“你们晨曦什幺时候搬这条街了?”

殷桃面不改色。

“今天刚搬。”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

殷桃耳朵有点红,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爱吃不吃。”

转身就走。

秦深追出去。

走廊里没人。

他从后面抓住她的手。

“真走?”

“不然呢,我又不能帮你查案。”

“等会儿。”

秦深低头,从袋子里拿出那杯咖啡,塞回她手里。

“我不喝这个。”

“你以前喝。”

“今天不喝。”

殷桃看了他两秒。

知道他是怕她回去路上冷。

没拆穿。

“那我拿走了。”

“嗯。”

她走了两步。

秦深还没松手。

殷桃回头。

“干什幺?”

秦深看了看值班室那边。

门关着。

他把人拉回来,很快低头亲了一下。

“走吧。”

殷桃愣了两秒。

“就这一下?”

秦深眉梢轻轻动了。

殷桃已经自己踮起脚,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她才心满意足的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殷桃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咖啡。

秦深站在原地,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值班室的门不知道什幺时候开了一条缝。

纪行脑袋刚露出来。

“秦队——”

“滚回去。”

门立刻关上。

秦深拎着那两个饭团回去,桌上的案卷还摊着。

监控、笔录、现场照片,一样都没有少。

生活也没有停。

他们仍旧上班,下班,忙各自的事情。

偶尔见一面。

吃一顿饭。

在没有人的走廊里偷一个很短的吻。

谁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至少现在,殷桃还在很认真地把它们一天天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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