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殷桃醒得比秦深早。
卧室里还暗着,窗外像是下了雨,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水汽。秦深侧身睡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掌心隔着睡衣贴着她。
殷桃没有立刻起来。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会儿。
秦深睡着的时候比平时显得年轻些,眉间那点常年留下的紧绷也淡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骨,刚想收回来,手腕便被握住。
“几点?”
声音还哑着。
“七点多。”
“今天不是休息?”
“晨曦有个活动,我过去半天。”
秦深眼睛都没睁,把她往回拉。
“下午呢?”
“下午没事。”
“那晚上回来吃饭。”
他说得太自然。
不是“要不要过来”,也不是“晚上有空吗”。
是回来。
殷桃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想吃糖醋排骨。”
“要求还挺多。”
“昨天还让我别走,今天一顿排骨都舍不得。”
秦深终于睁开眼。
看了她两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买。”
殷桃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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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没有再提相亲。
至少秦深以为没有。
下午,他去医院时,秦岭正在做语言训练。治疗师拿着几张简单的图片,让他慢慢辨认、发音。
恢复比预想中慢。
一个很普通的词,他有时要试很多遍才能说清。
秦深站在门外看了一阵,没有进去打扰。
周芸从走廊另一头回来,手里拎着热水。
“来了?”
“嗯。”
母子两个昨晚闹得并不算愉快,今天见面却都没有再提。
周芸从他身边经过,走了两步才像忽然想起什幺。
“晚上别走太早。刘老师会过来看看你爸。”
秦深擡眼。
“哪个刘老师?”
“我以前学校的同事。”
脚步停住。
周芸没有看他。
“人家听说你爸病了,过来看看。”
秦深沉默了两秒。
“她外甥女也来?”
周芸终于转过头。
“她在医院上班,下班顺便一起过来。”
秦深看着母亲。
周芸神色平静。
“我没让你去吃饭,也没安排你们单独见面。人家来探病,我还能把人挡在门外?”
理由无懈可击,秦深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道:“我一会儿有事,待不了太久。”
周芸没有留他。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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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师是五点多来的。
带了一束花和一箱牛奶。
跟她一起进门的年轻女人穿着浅色大衣,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周芸介绍得很自然。
“这是刘老师。这个是她外甥女,林静。”
然后才看向秦深。
“我儿子,秦深。”
没有“认识一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探病。
秦深礼貌地点头。
“你好。”
林静也笑了笑。
“你好。”
仅此而已。
刘老师和秦岭说话的时候,秦深大多站在窗边。林静偶尔接两句,声音不高,进退也很得体。
她显然知道今天为什幺会来。
但也显然看得出秦深没有这个意思。
因此从头到尾没有刻意靠近。
反而是周芸招呼了一句:“林静,你不是说有个药想问秦深?他平时也接触不到这些,你问他也没用。”
刘老师笑起来。
“你这当妈的,怎幺先拆自己儿子的台。”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秦深却擡手看了眼时间。
五点四十。
殷桃下午给他发过消息。
【活动结束了。】
后面还有一句。
【我去买排骨。】
他回的是:
【等我。】
秦深把手机收起来。
“爸,我先走了。”
秦岭擡头。
周芸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人刚来,你就走?”
“晚上有事。”
刘老师忙道:“年轻人忙他的,咱们又不是来看他的。”
秦深点头致意,拿上外套。
走到门边时,林静忽然跟了出来。
“秦先生。”
秦深停住。
林静把病房门轻轻带上,脸上有一点无奈的笑。
“我不知道周阿姨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过我觉得还是讲清楚比较好。今天我姨叫我过来的时候,确实说过想让我们认识一下。”
秦深神情没变。
“抱歉。”
“你不用跟我道歉。”
林静笑了笑。
“我看得出来,你应该有女朋友。”
秦深这才看她一眼。
“有。”
“那就好办了。”
她像松了口气。
“我也不喜欢这种安排。以后周阿姨那边如果再提,我会自己说清楚,你不用为难。”
秦深点头。
“谢谢。”
林静转身回病房。
秦深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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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桃到医院的时候,比他晚了不到十分钟。
她本来没有打算来。
晨曦的活动结束后,她去附近市场买排骨,正好接到唐诗诗电话,说有份之前的材料需要确认。局里离医院不远,她办完事情,看时间还早,便想着顺路上来看看秦岭。
电梯到九楼。
她刚走出电梯,就看见秦深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你怎幺来了?”
秦深明显意外。
殷桃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买完菜顺路。秦叔叔今天怎幺样?”
“在做康复,挺好。”
秦深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不是让你等我买?”
“我都到市场了,等你干什幺。”
两个人正说着,身后病房门开了。
林静从里面出来。
她大概准备去护士站,经过两人身边时停了一下。
“秦先生。”
秦深点头。
殷桃也顺着声音看过去。
林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快便明白了。
“这位就是你女朋友吧?”
秦深还没说话,殷桃先看了他一眼。
“我是殷桃。”
林静笑了。
“你好,林静。”
她没有让这场见面变得难堪,只很自然地补了一句:“周阿姨和我姨认识,今天过来探病。刚才还跟秦先生说,长辈有时候太热心,容易把普通见面弄得大家都尴尬。”
殷桃脸上的笑没有消失。
只是眼睛慢慢安静下来。
“是吗。”
秦深看向林静。
林静也意识到什幺。
“他应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这一句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抱歉,我多嘴了。”
“没关系。”
殷桃仍旧很客气。
“我进去看看秦叔叔。”
她从秦深手里把水果拿回来。
秦深没松。
两个人的手同时握着袋子。
僵了短短一瞬。
殷桃擡眼。
“给我。”
秦深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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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没有待太久。
殷桃和平常一样叫了秦叔叔,问了恢复情况,也跟周芸说了几句话。
周芸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意外。再看见她身后的秦深,便知道她大概已经碰见林静。
谁都没有提。
半小时后,两个人一起下楼。
外面的雨还没停,秦深撑开伞。殷桃走在伞的另一边。
从医院到停车场不过几分钟,谁都没有先说话。
直到上车,秦深才开口。
“昨天我妈说要介绍个人给我认识,我拒绝了。”
殷桃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回去以前?”
她点点头。
没有再问。
秦深看着她。
“我没去相亲。今天她们来医院,我事先也不知道。”
“我知道。”
“殷桃。”
“我真的知道。”
她终于转过脸。
“那个林小姐看起来也不像跟你有什幺。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秦深沉默下来,他已经听懂了。
殷桃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昨天晚上我跟你说,有什幺事告诉我,别替我挡着。”
秦深没有说话。
“你答应我了。”
“我知道。”
“可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相亲的事。”
车里安静下来。
雨点密密地敲在车顶。
秦深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想让你因为这个乱想。我妈现在为什幺这样,我自己都没弄明白。她说的话没有道理,我也不会去见别人。既然不会发生,我觉得没必要让你跟着不舒服。”
殷桃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你看。”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生气。
反而有些无奈。
“你还是觉得,只要最后结果没变,中间有些事情我可以不知道。”
秦深眉心慢慢皱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做的是这个意思。”
她说得很轻。
没有咄咄逼人。
“秦深,我不会因为周阿姨给你介绍一个人就跑,也不会因为她突然不喜欢我,就觉得天塌了。你昨天如果告诉我,我最多难受一会儿。可是现在,是我从别人嘴里听见。”
秦深沉默。
殷桃也没有再说。
过了一阵,她低头解开安全带。
“回家吧。”
秦深擡眼。
“回哪个?”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
殷桃看着他。
两秒以后,她却笑了。
“302。”
秦深没有动。
殷桃已经重新系好安全带。
“排骨都买了,不吃浪费。”
车终于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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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以后,两个人一起做饭。
没有冷战。
也没有谁刻意讨好谁。
殷桃洗排骨,秦深切姜。厨房本来就小,两个人转身时难免碰到,和平常没有什幺不同,只是话少了一些。
锅里开始冒热气的时候,秦深忽然开口。
“以后不会了。”
殷桃还在洗手。
水流哗哗地响。
“什幺?”
“这种事。”
秦深把火调小。
“我不替你判断什幺值得知道,什幺不值得。跟我们两个有关的,我告诉你。”
殷桃关掉水。
没有立刻回头。
“那我也一样。”
秦深看着她。
她擦干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脸贴在他背上。
“我不是跟你生气。”
“我知道。”
“好吧,还是有一点。”
秦深笑了一声。
殷桃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别笑。”
“嗯。”
“秦深,我今天其实有一点难受。”
秦深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
殷桃继续说:“不是因为林静。是周阿姨以前真的很喜欢我。我不知道为什幺突然就变了。”
这句话说完,她没再往下说。
秦深转过身。
殷桃被他圈在灶台和身体之间。
“那就一起弄清楚。”
她擡头。
秦深低下脸,额头碰了碰她的。
“不是你自己猜,也不是我替你挡。”
殷桃看了他一会儿。
“好。”
锅里的糖色差一点糊了。
殷桃先闻见味道,一把推开他。
“排骨!”
秦深回身关火。
她在后面笑起来。
厨房的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吃饭的时候,殷桃说糖放多了。
秦深说还行。
她夹了一块塞进他碗里。
“那你多吃。”
他便真的吃了。
谁都没有再提林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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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周芸送走刘老师以后,一个人在走廊坐了很久。
她知道秦深已经拒绝了。
也知道今天这一步没有任何用处。
甚至可能让两个人靠得更紧。
病房里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周芸回头。
秦岭正坐在床上,用手敲床边的护栏。
她走进去。
“怎幺了?”
秦岭费力地擡起手。
指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纸和笔。
周芸拿给他。
秦岭握笔已经没有问题。
只是手因为着急有些抖。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很久。
周芸站在旁边看着。
第一个字写得很慢。
别。
第二个字。
拆。
周芸脸色一点点变了。
秦岭喘了口气,继续往下写。
笔迹越来越乱。
第三个字只写了一半。
周芸却认出来了。
是一个——
桃。
她猛地擡头。
秦岭也在看她。
周芸手里的纸轻轻发颤。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秦岭想说的,也许和她以为的,并不是同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