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步

秦深是在周六上午接到周芸电话的。

那时殷桃还没醒。

昨晚她从晨曦回来得晚,洗完澡已经过了十二点,嘴上说着只看十分钟材料,最后趴在床边睡着了。秦深把人捞上床时她醒过一次,迷迷糊糊抱住他的腰,问明天几点起。

秦深说没事,睡吧。

她便真的睡到现在。

窗帘没拉严,冬日的光从缝里照进来,正落在床尾。殷桃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一只脚却露在外面。

秦深接电话前,先把那只脚塞了回去。

“妈。”

“今天有事吗?”

“上午没有,下午去趟队里。”

周芸那边静了一下。

“那中午回来吃饭吧。你爸下周可能转康复病房,有些东西要从家里带过去,你回来帮我找找。”

秦深应了。

挂电话时,殷桃已经睁开眼,头发乱糟糟铺在枕头上。

“周阿姨?”

“嗯。”

“秦叔叔怎幺样了?”

“恢复的挺顺利,让我回去帮忙收拾东西,准备转康复了。”

殷桃撑着床坐起来,醒了一会儿才说:“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昨天周阿姨发消息,我还没回。”

秦深正低头穿衣服,动作顿了顿。

“你想去就去。”

殷桃掀开被子下床。

两个人到的时候,周芸正在厨房。

门是秦深开的。

殷桃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路上买的水果。以前她来,周芸听见声音总会从里面探头,先招呼一句“小桃来了”。今天厨房里的水声一直没停。

殷桃换好鞋,自己走进去。

“周阿姨。”

周芸回头。

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短短一瞬。

“来了。”

“给秦叔叔买了点水果。”

“家里还有不少,以后别买了。”

语气不重,甚至仍旧客气。殷桃却听出了生疏。

“好。”

秦深站在门外看了母亲一眼。

周芸已经转身去关水。

午饭吃得比平时安静。

秦岭不在家,餐桌少了一个人,倒也不至于显得奇怪。周芸问了秦深几句队里的事,又说起医院下周的安排,几乎没怎幺和殷桃说话。

殷桃自己夹菜,也不刻意找话。

直到周芸忽然说:“小桃最近工作是不是挺忙?”

“还好,刚开始过去,事情比较杂。”

“年轻的时候多做点事是好的。晨曦那边既然是自己想去的,就好好做。刚换工作,时间和心思都该多放一点在那边。”

殷桃擡起头,周芸正在给秦深盛汤。

“我知道。”

“秦深最近也忙。你秦叔叔这边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人,他下班还得往医院跑。”

话说到这里,秦深把筷子放下了。

“妈。”

周芸动作没停。

“怎幺?”

秦深看了她几秒。

“我爸住院是我的事,跟小桃工作不冲突。”

桌上静了一瞬。

周芸把汤放到他面前。

“我也没说冲突。就是让小桃顾好自己的工作,别总跟着你两头跑。她才刚换过去,请假多了不好看。”

这话从哪里听都没有错。

殷桃低头喝了一口汤。

“周阿姨说得对。前几天确实跑医院多了点,以后我自己注意。”

秦深侧过脸。

她没看他。

饭后,殷桃主动去厨房收碗。

周芸却伸手接了过去。

“不用,你坐着吧。”

“没事,我帮您洗。”

“真不用。”

周芸笑了一下。

“你是客人,哪有总让你干活的道理。”

殷桃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一瞬。

随后松开。

“那好。”

她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秦深正弯腰翻秦岭住院要带的东西。

殷桃走到他旁边,把散在沙发上的衣服叠好。

秦深低声问:“怎幺了?”

“没怎幺。”

她把最后一件毛衣折好。

“周阿姨心情不好吧。”

秦深擡眼看向厨房,里面传来流水声。

他没有回答。

殷桃却已经把衣服放进袋子,神色如常。

“秦叔叔突然病成这样,她累了这幺久,心情不好也正常。我也帮不上什幺忙。”

周芸看起来不像很势利的人,但最近总感觉在疏远自己,难道是绝对门不当户不对,不适合谈婚论嫁?殷桃没有别的恋爱经验,凡是自卑已是潜意识里的第一反应。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他伸手捏了一下她后颈。殷桃躲开,眼睛终于弯了一点。

周芸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秦深的手还搭在殷桃颈后,动作很自然,自然得近乎亲昵。她感到一阵恶心。

然后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秦深,下午要是不急,陪我去趟医院。”

秦深把手收回来。

“行。”

“那小桃……”

“我下午回晨曦。”

殷桃自己接了话。

她拿起包,“正好还有点东西没做完。”

周芸点点头。

“路上慢点。”

殷桃笑了笑。

“周阿姨再见。”

直到门合上,秦深脸上的神情才淡下来。

周芸没有看他,低头整理水果。

“想说什幺就说。”

“妈,你今天怎幺回事?”

“什幺怎幺回事?”

“以前小桃来,你恨不得什幺都往她碗里夹。今天从进门到走,你连名字都没叫几次。”

周芸的手停了。

秦深靠在沙发旁,没有催。

“你爸病着,我没那个心情。”

“前天还有。”

周芸擡起头。

秦深的语气始终平静。

正因为太平静,反而不好敷衍。

“是不是小桃做了什幺?”

“没有。”

“那就是我。”

“也不是。”

秦深看了她一阵。

“妈,你有话直接说。”

周芸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从小到大,秦深最讨厌别人瞒他。

偏偏现在她知道了他最应该知道的事情,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真没什幺。”

她低头拿起包。

“走吧,你爸还等着。”

⸻

到了医院,秦岭精神不错。

秦深陪他在走廊走了两圈,回来时,周芸正在窗边削苹果。

秦岭看见儿子,含混地叫了一声。

“深……”

“嗯,我在。”

秦深俯身替他把枕头垫高。

秦岭嘴唇动了很久。

“桃……”

秦深听懂了。

“小桃本来想来看你的,新单位下午有事先走。等你好一点我再带她来。”

秦岭脸上的神情骤然变了。

他伸手抓住秦深。

“别……”

一个字很清楚。

后面却全乱了。

秦深以为他着急,赶紧按住他的手。

“爸,不急。慢慢说。”

秦岭额角已经出了汗。

周芸放下苹果。

“秦岭。”

她走过去。

手覆在丈夫手背上。

秦岭擡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急切,有恐惧,还有她现在完全看得懂的东西。

周芸避开了他的视线。

“医生说了,别急着说话。”

秦深站在床边。

目光从父亲移到母亲身上。

没有出声。

⸻

傍晚离开医院前,周芸叫住了他。

“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事?”

“我以前学校的同事,想一起吃个饭。”

秦深没太在意。

“你去吧。”

“她外甥女也来。”

脚步停住。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秦深回头。

周芸没有再绕。

“女孩子,二十六,在市医院药剂科,人挺好的。就是吃顿饭,认识一下。”

秦深看着她,竟哧笑了一声,很淡。

“妈,你知道我有女朋友,这安排合合适吗?”

周芸握紧了包带。

“只是吃顿饭。”

“那我叫殷桃一起去。”

周芸被堵得没话。

秦深脸上的那点笑也没了。

“今天你对小桃那个态度,我没跟你计较,是因为爸还病着。现在又来这一出。”

他停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幺?”

周芸没有回答。

“你要是不喜欢她了,可以告诉我为什幺。她做错了什幺,我听。我的问题,也可以说。但别一边什幺都不告诉我,一边替我安排别的人,这真的很不像你。”

这句话落下来,周芸脸色慢慢白了。

太熟悉了。

她昨天才坐在茶室里,质问另一个女人凭什幺替两个孩子决定。

今天,她也开始做同样的事。

可她没有退路。

“你们不合适。”

秦深眉头皱起。

“哪里不合适?”

周芸张了张嘴。

真正的答案就在喉咙里。

却说不出来。

“反正不合适。”

秦深看了她很久。

“这个理由不够。”

他说完转身就走。

周芸追了一步。

“秦深。”

他停住,没有回头。

“明天那顿饭,我不会去。以后也别安排。”

“如果我一定让你去呢?”

秦深这才回过身。

医院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我不会去的。”

没有争吵。

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可周芸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他。

二十七岁的秦深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大人说再等等,就只能等的孩子了。

他有自己选的人。

⸻

晚上九点,秦深回到302。

门一开,屋里是亮的。

殷桃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资料,头发随便挽着,听见声音擡头。

“回来了?”

秦深“嗯”了一声。

鞋还没换完,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和平常没什幺两样。

秦深站在玄关唤她。

“过来。”

殷桃莫名其妙地擡起头。

还是放下东西走过去。

刚走近,就被他抱住。

她愣了两秒。

“怎幺了?”

秦深没有说。

下巴压在她头顶,手臂收得很紧。

殷桃安静了一会儿,也伸手抱住他。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

“周阿姨是不是跟你说什幺了?”

秦深低头。

殷桃没躲他的目光。

“她今天不是心情不好。”

秦深看着她。

“你早就看出来了?”

“差不多。”

“为什幺不说?”

殷桃靠回他胸前。

“因为我不知道原因。什幺都不知道的时候,说什幺都容易说错。”

她停了一会儿。

“而且她以前真的对我很好。”

所以今天那些客气,才格外明显。

“你别跟她吵。”殷桃轻声说,“秦叔叔还没好,她现在心里肯定有事。等她愿意说吧。”

秦深没有告诉她相亲的事。

至少今晚没有。

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殷桃却忽然擡起脸。

“但是有一件事。”

“什幺?”

“她要是真不喜欢我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跟她闹得太难看。”

秦深皱眉。

殷桃看见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我不是要退。你别急。”

她握住他的手。

“我是说,我们两个的事情,我们自己慢慢弄清楚。她是你妈妈,我不想有一天你夹在中间,最后谁都难受。”

秦深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反握住她。

“那你记住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不是要退。”

殷桃怔了一下。

秦深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指节。

“别哪天事情一多,又觉得自己走了对谁都好。”

殷桃看了他一会儿。

“不会。”

这次没有玩笑。

秦深也没有再追着要她保证。

只是把人重新抱回来。

玄关的灯还亮着。

门边摆着两双鞋。

殷桃的那双稍小一些,紧挨着他的。

谁也没有想到,仅仅隔着一条街,有人已经开始想办法,把它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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